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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雀 - 第58章字體大小: A+
     
    第58章

      方綺然也不惱,在白韶容的安排下坐到了祁遇白身邊。

      歐燦則坐在他倆對面,整頓飯神色古怪地看著方綺然,話也不多說一句,像小喇叭沒了電。不過她也得承認,方綺然的確是個很優秀的人,如果忽略她的性別,跟自己的表哥或許可以算是相配。

      可惜他們是天鵝對上駿馬,一個在水里,一個在地上。彼此都很出眾,偏偏不是良姻。

      吃到後半程,方綺然右手兩指指緣捏著酒杯的尾部,手腕微微懸空,問:「祁總,你當時在學校是不是馬術社團的?」

      祁遇白仔細地切著牛排,幾秒後也沒開口,白韶容等不及了,忙不迭替他回道:「他是他是,還是個半大小子的時候就開始學騎馬了。」

      方綺然朝白韶容愉快地笑了一下,又轉頭跟祁遇白說:「我去馬場挑馬的時候見過你一次,比你低兩屆入學,所以你大概不認得我。」

      祁遇白放下刀叉,拿方巾抹了一下嘴,說:「是麼,不記得了。」

      桌上的長輩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像兩位警惕的馴獸員。白韶容顯然很喜歡這個女孩兒,容不得他們的話題落到地上,又接過話來:「遇白的馬騎得很好的,改天可以讓他教你。」

      「好啊。」方綺然輕晃了一下酒杯,眼睛直率地看著祁遇白,「我騎得不好,祁總別嫌煩。」

      「那你可有得苦頭吃了。」歐燦幽幽開口,「你別看我表哥現在挺和氣的,一開車騎馬就暴躁,連我都不肯教。」

      「燦燦!」白韶容輕喝一聲,眼睛瞪了她一下。

      祁遇白一直置身事外,像在聽陌生人的事。

      白韶容又笑著問:「綺然,你之後有什麼打算,留在國內嗎?」

      方綺然嗯了一聲:「暫時是打算在國內發展。」

      「這樣才對。」祁仲輝嚴肅地說:「我聽你爸爸說過,他不放心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太長時間。還是回來的好,也幫幫你爸爸。」

      「是這個道理。」白韶容接口道,「總歸要成家的,女孩兒不比男孩兒,花一樣的年紀就這麼幾年,終身大事自己得上點兒心。我們遇白就因為是個男孩兒,總不著急,這就耽誤下來了。你爸平時什麼態度?」

      方綺然放下酒杯朝白韶容笑了笑:「還好,我爸不怎麼催我這件事,他說我找個自己喜歡的人,是好是壞自己負責,他不管。」

      歐燦叉起一朵西蘭花放進嘴裡邊嚼邊朝祁遇白挑眉,意思是,方綺然這人還挺虛偽,她不著急的話來這兒幹甚麼。

      白韶容說:「那是他不想給你壓力,做家長的哪兒有不著急的?」

      「您說得對。」方綺然也不反駁。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氣氛有些尷尬。平時最能說的歐燦興致不高,祁遇白又像被人點了啞穴,全靠長輩跟方綺然你來我往撐下來。歐燦從字裡行間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方綺然是有備而來,她拿出包里的手機,在桌下給祁遇白髮了條消息:「哥,小心這個女人。」

      出來時白韶容拉著歐燦快步往外走,留祁遇白跟方綺然兩人獨自在後,指望他們能多說兩句。

      午後的陽光照得氣溫上升了些,終於有了點兒春天腳步臨近的意思。市中心的週末總是人來車往好不熱鬧,酒店旁邊就是一座綜合型的購物商場,穿著牛仔夾克衫的小男孩兒牽著枚三合一彩色氣球跟小夥伴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後來還有位騎踏板車的羊角辮女孩子在追。

      祁遇白走到酒店外等著服務生把車開過來,抽空拿出手機回了封郵件。方綺然就在身邊提著一個紅色竹節小包微笑看著他,等他放下手機後說:「祁總,你平時忙不忙?」

      「忙。」祁遇白回了一個字。

      另一輛車先出現,白韶容跟祁仲輝默契地上了車,順便把歐燦也拽了上去。

      祁遇白等得有些不耐煩,回頭看了兩次停車場出口。方綺然正想跟他說話,只聽「哎喲」一聲,一個小男孩兒飛跑著撞到了他的小腳上,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祁遇白回過頭來往地上一看,立刻淡笑著彎腰蹲下,將男孩兒從地上摟了起來,兩只手撐在他胳膊下來,語調跟剛剛全然不同。

      「小朋友,玩兒的時候小心點兒,有沒有受傷?」

      小男孩兒眨巴著眼睛盯著他,用滿是灰塵的右手拽著他的西服袖子站定搖了搖頭,「我才不會受傷呢!」

      他可不像旁邊這位阿姨,對眼前的叔叔全無興趣,理也不理他的關懷,轉頭找到自己的同伴,跺著腳大喊:「你們等等我!我也要拿那個,給我留一個!」接著動作敏捷地從祁遇白手中掙脫,再次朝另一個方向瘋跑出去。

      祁遇白目光跟在他身後移動到廣場正中央才慢慢收回來,重新斂起笑容。

      「你很喜歡小孩子?」方綺然問。

      「還好。」

      一對容貌氣質都是上佳的男女站在酒店門前,進出的人免不了看他們一眼。祁遇白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走了兩三米,方綺然跟過來,笑了一下問他:「為什麼你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子都能那麼nice,對我卻這麼不屑一顧?」

      聲音聽著仍然溫柔似水,語氣卻明顯強硬了許多,像是發洩著不滿。

      祁遇白側頭望了她刻意為之的笑容一眼,淡然道:「你多心了。不是不屑一顧,是不想多事。」

      他的車終於被人開出來,平穩地停在面前。祁遇白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門邊隔著車身望著她:「需要我直接送你回家麼。」

      乾脆下了逐客令。

      方綺然明顯一怔,原以為祁父開口之後祁遇白多少會給自己一點面子,應父親的意思邀請她去家裡稍坐片刻,沒想到對方直接提出送她回家,半點情面也不講。高跟鞋踩地的聲音明顯變得急促許多,她走上前拉開車門垮著臉道:「麻煩祁總。」

      這輛勞斯萊斯的副駕幾乎沒坐過其他人,除了林南。但今天沒有辦法,方綺然穿著裙子,偏偏去後座需要從前排穿過去,所以他沒有出聲阻止對方坐在自己身邊。

      車里空氣被陌生的香水味染得不再純淨,祁遇白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自上車後方綺然就擺出一副不願再和他多談的架勢,上路前,祁遇白卻意外地開了口。

      「你來以前,打聽過我沒有。」

      「不用打聽。」方綺然拉過安全帶扣好,將自己的名牌包放到了腿上,換了副跟在包間里完全不同的語氣:「在學校的時候我就知道你。」

      祁遇白啓動轎車,眼睛平視前方:「那你應該知道來吃這頓飯是浪費時間。」

      車平穩地開進主路,方綺然打眼一看便是愛美如命,她拉下化妝鏡檢視了一番口紅是否完好,聽完他的話後轉頭道:「不至於吧。我聽說的版本是,你男女都行。」

      手指一動,車窗降下,意在散散尾調過烈的花香調香水。

      祁遇白說,「你消息有誤,我對女人沒興趣。」

      方綺然顯然沒料到他如此坦誠,合上鏡子微擰著眉望著他:「你說真的?」

      祁遇白嗯了一聲,說:「所以下次記得拒絕我父親。」

      車廂安靜,方綺然以手支頤望了他兩分鐘,心思已經轉了好幾圈,施施然道:「可我要是拒絕了,你爸還能找別人來跟你見面。」

      ——

      兩周後。

      祁遇白好幾天沒來公司。章弘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麼,偶爾還跟方綺然一起進出,很像是已經忘了林南,但願如此。

      今天章弘仍然以為不會見到自己的老闆,誰知照慣例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人已經坐在桌後了。

      瞧了眼他的臉色之後,章弘連稱呼都省略:「你昨晚又去片場了?」

      「油我加滿了,鑰匙給你。」祁遇白將手中的東西往章弘懷裡一拋,又低下頭去整理文件。

      章弘向前兩步,整個人不像秘書像老闆:「你瘋了?開六個小時的車,只為看一眼,然後又回公司?」

      這不是他第一次出言相勸。

      「你的車性能太差,開我自己的只用五個小時。」祁遇白糾正他。

      椅子被倏地拉開,章弘站到他面前兩手嘭一聲拍到桌面說:「祁總,算我求你了,你知不知道半夜獨自開長途是絕對危險的行為?」

      祁遇白抬起頭來朝他戲謔一笑:「你的車沒上意外險?」

      「你——」章弘被他一噎,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忘不了他乾嘛裝出一副瀟灑的樣子來,現在還跟方小姐越走越近。」

      「行了。」祁遇白制止他,「工作時間禁談私事。」

      ——

      中午二人一同去餐廳吃飯,回來時意外撞見了一個人。

      電梯門在一層打開,裡面都是從地下食堂出來的員工,說說笑笑的聲音不小。祁遇白跟章弘一走進去,所有人都齊刷刷看過來,交談聲頓時停住。

      祁遇白不是什麼跟下屬打成一片的老闆,這樣的場景已經習慣,剛要轉過身去忽然聽見一句響亮的「祁總好!」

      是秦鵬,站在一男一女兩位同事身後探出頭來,笑著朝他小幅度搖了搖手。他看著跟剛從看守所出來那會兒判若兩人,寸頭長成了韓式劉海,青春痘也好了許多。

      祁遇白對他的殷勤不甚感冒,還像以往一樣朝他微微點頭,正要移開目光,眼神忽然一頓,就這麼一直看著他,似乎他身上有什麼特別礙眼之處。

      擋著秦鵬的兩人意識到不對勁,識趣地往兩邊挪開一步,將秦鵬整個人露了出來。秦鵬被盯得渾身發毛,手腳都有些不自然,問:「祁、祁總,怎麼了?」

      這個問句引得一直面朝梯門的章弘也轉頭看向他。祁遇白目光在他上半身重新掃過,終於留在脖子的區域幾秒後淡淡開口:「圍巾不錯。」

      秦鵬一愣,隨即笑呵呵地反應過來,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雜灰色圍巾說:「我就是覺得它顏色跟我今天這身還算比較搭,好不好的不是太懂,不過祁總都好說,那肯定錯不了。」

      嘴裡說著不太懂,心裡的得意跟炫耀卻從神態動作中明白地顯露出來。

      祁遇白慢慢轉過了身,面朝著電梯門。

      後面的人聽到耳中以為是老闆找了個由頭跟熟識的員工閒聊,這才紛紛放鬆神經。

      女同事笑著插嘴道:「我就說你這條圍巾不便宜,你早上還不承認,還是祁總眼尖。」

      「就是啊。」男同事拿手臂聳了聳秦鵬的肩,「不厚道,在我們面前還裝低調。」

      「哎呀我真不是故意的。」秦鵬裝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瞥了眼祁遇白的背影,謙虛地說:「我哪兒裝低調了。這圍巾是我哥送我的,我就知道它暖和實用,至於你說的什麼牌子、什麼料子我是真不懂啊。」

      章弘的心徒然懸了起來,下一秒便將手搭到老闆肩上,靜默著不肯挪開。

      「你哥?親哥哥嗎?對你真大方。」

      「當然是親哥啊!堂哥表哥的哪兒可能這麼大方。」

      秦鵬笑容滿面地答:「親哥親哥,是親的,就我一個弟弟不對我好對誰好?不過我也說他了,讓他別給我亂花錢,你們猜他說什麼,他居然說這條圍巾他不想要了,可是吧,壓根兒沒戴幾回這麼新扔了可惜,順手給我算了。你們聽聽,他這不是讓我撿他的二手嗎?」

      眾人哈哈一陣大笑,男同事說:「家裡有兩個孩子的我看都這樣,秦鵬你也別多心,我家兩歲的老二就沒買過新衣服,全是穿老大淘汰下來的,省錢!」

      章弘的右手按著祁遇白的肩一刻不松。

      身後的幾個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聊著天,秦鵬聲音最大,顯然對於剛剛的露臉很滿意,何況還是由祁總挑的頭。

      祁遇白沈默地看著電梯門上照出的他跟章弘的模樣,到了倒數第二站,終於低聲說:「好了,拿開吧。」

      肩上的力量這才一點點減弱,在電梯發出叮一聲響時終於消失。

      他二人側過身,身後的員工魚貫而出,門一合,電梯里恢復了安靜。

      從11層到頂層這段時間沒有別人,牽引著電梯穿梭的電纜發出微不可聞的運行聲。

      氣氛壓抑,空氣缺乏流通。門像面鏡子,照出祁遇白的樣子,眼下那一圈青色已經許久未褪,肩膀仍舊挺得平直,像強撐著不肯示弱。

      章弘等了兩層才開口:「他胡說的也不一定。」

      —

      午休時間,從樓下到樓上這個過程逐漸遠離喧鬧,回到辦公室又只剩祁遇白一個人,連章弘也回到工位聽留言去了。

      祁遇白轉身關門,坐到平時下屬坐的位置,座椅後移,兩條腿交疊著放到了辦公桌上。

      玻璃窗外的陽光盯久了有些刺眼,景物也沒什麼稀奇,都是看了無數遍的。他審視著眼前的區域,每一寸都有故事。

      他放腳的這個位置林南曾經光著身體坐過,兩只手緊緊抓著桌沿讓自己輕一點。眼前這面玻璃林南的背緊緊挨過,苦苦支撐著身體才不致滑落。

      還有幾步之外的更衣室,林南曾在那兒安靜地讀劇本。

      他們之間曾經有過許多美妙瞬間,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自己有很大的責任,禮物即便轉手送人也是應該的。

      但他還是難忍怒意,幾乎想讓秦鵬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

      沒過多久,辦公室里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砰!

      接著是第二聲。

      砰!

      還有第三聲。

      砰!

      章弘從外間急促地跑過來,人未到聲先至:「祁總,出了什麼事?!」

      咔嚓一聲推開門,眼前是一片狼藉。

      固定電話、藍牙耳機、玻璃杯,通通突兀地出現在落地窗邊,殘殼碎片像是承載過無數暴烈怒火,猝不及防便被人摔至一言不發,絲毫不敢有任何異議。

      落地窗上有一片透明的水漬,應該是杯中殘留,順著玻璃淅淅瀝瀝地往下滴,拖出幾條長長的流線,又在淺灰的商務地毯上留下幾小片深色。

      「祁總……」章弘站在門口,望著祁遇白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他手肘撐在兩邊膝蓋上,微微喘著氣。聽見章弘叫他,就整了一下西服前襟,而後轉身看著門口的人,眼底有一層陌生的落寞。

      似乎他並沒有從發洩中獲得快感,反而愈發失意。

      兩人緘默片刻,章弘說:「我去找人過來收拾。」

      沒等他轉身,祁遇白叫住他:「章弘。」

      章弘走近幾步,祁遇白慢慢開了口:「我把那條圍巾送給他的時候,他總共跟我說了兩聲謝謝。」

      章弘不知道該怎麼開導他,乾脆站在原地,像落地窗邊那些毀損的設備一樣一言不發。

      祁遇白垂下頭去,手腕有輕微的顫動。

      「所以他是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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