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空氣中一點青草味飄散,從人的鼻腔里鑽進去沁入脾胃,引人回想過往美妙時刻。
祁遇白問:「怎麼介定很喜歡這個詞。」
「就是……」歐燦眼睛往旁邊一瞥,手指向不遠處,「就比如現在花園裡這些白色花苞,三月一到就能開出一大片花來,到時候這裡一定賞心悅目。再加上背景是祁家老宅這麼有特色的建築,不管是誰看了都會喜歡。我這麼說,你心裡會不會想拍給他看?」
祁遇白順著她的手望瞭望幾米外的大樹枝椏上剛剛冒頭的**,頗為不解地問:「我為什麼會想拍給他看。」
「跟他分享美好事物啊。」歐燦一臉你怎麼這都不懂的表情,「當你有了一個真心實意喜歡的人,世界上所有美好漂亮的東西你都會想跟他一起欣賞,否則它們就毫無意義。你難道沒有這種感覺?」
祁遇白背靠著小花園的玻璃牆,兩手交錯夾緊了手指,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畫面:林南在某一個清晨拍下的那張小區的照片。
以前他不懂林南為什麼要拍下那樣一張莫名其妙的照片,主角是一群晨練的老人,背景是再普通老舊不過的小區,甚至後面還有滑稽的紅色橫幅。
就在剛才,經過歐燦的點撥,他一瞬間瞭然林南發這張圖的原因。
就像歐燦喜歡鮮花,林南熱愛的是生活。當他被生活中某一個場景的鮮活與美好所觸動時,第一反應是分享給自己,儘管自己不懂。
心臟像被一根細至毫釐的針輕輕戳了一下,被牢牢關在裡面的想念和壓抑一絲絲逃出來。
沈默了幾分鐘時間後,歐燦追問:「真的沒有這種感覺?」
祁遇白回過神來,發覺表妹正擔憂的看著自己,恐怕心裡在想,此人早已經滅情絕愛,便按住虎口笑了笑:「有。」
「也許我比較俗,我在談成生意的時候通常會想見他。」
「我的天……」歐燦翻了個白眼,「又是生意……你們男人的腦子里能有一刻放下生意場上的事嗎?」
祁遇白松開虎口,用手指緩慢轉動著桌上的玻璃杯,「倒也不是想把生意場上的事告訴他,我知道他聽不懂,只不過覺得他是個不錯的聆聽對象。如果能跟他一起吃頓飯,就可以算是慶祝過了。要是他跑行程去了,我就覺得比較憋得慌,心裡那種勝者的感覺沒有地方講,畢竟你們都覺得我說話無趣。」他頓了頓,用談生意一樣的口吻總結道:「所以按照你的說法,那我應該算得上曾經很喜歡他。至於愛,這個字比較大,我不能現在回答你。」
在他開口以前,歐燦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篤定的答案。她以為自己沈默寡言的表哥會對這個問題不屑一顧,或者乾脆說不出什麼名堂來。
看著祁遇白認真又沈著的表情,她沒忍住輕輕地嘆了聲氣:「哥,我真替你開心。」
「是麼。」祁遇白笑笑問,「怎麼這麼說?」
歐燦回答:「你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在意一個人。」
祁遇白違心地糾正她:「曾經在意。」
歐燦搖了搖頭。她在腦海裡努力搜尋祁遇白從前的模樣,只覺得見過他不可一世,見過他氣急敗壞,見過他傷心悔恨,唯獨沒見過他深情款款。
她端起桌上的法壓壺比劃道:「你現在的心就像這個壺,對一個人的喜歡是溶在血液里的,不管你怎麼把過濾網往下壓,它都還是會跟著血液一起漏上來,關是關不住的。」
祁遇白盯著她手裡的壺沒說話。
「不想說也沒關係,我不逼你了。」歐燦說,「可是你們又為什麼會分手呢?」
空氣凝滯,祁遇白慢慢道:「沒有為什麼,只是不適合在一起,說分開也就分開了。」
「你甩了他?」
「也沒有誰甩誰。」祁遇白搖頭否認,「自自然然分開的。」
歐燦盯了他半晌,內心湧起一陣心疼,斬釘截鐵道:「我不信,這其中一定有問題。你的表情告訴我你還想著他。」
她琢磨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問:「是不是因為姨父?」
祁遇白保持緘默,她就說:「一定是的,一定是這樣的。是姨父不許你們在一起,棒打鴛鴦。姨父怎麼能這樣?沒有這樣的道理,是他太古板了對吧,我去幫你求情,讓他——」
「不許去。」祁遇白低聲道,「你離三十歲也沒幾年了,怎麼還像沒長大的孩子?再胡鬧就上樓去。」
歐燦癟了癟嘴,委屈道:「哥,我是為你好,不忍心看你跟喜歡的人分開,你怎麼不明白啊。」
她的哥哥活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快要活出個人樣來,難道就因為對方性別為男就必須放下?同樣留學回來的她只覺得極不合理,當年在國外時身邊的同性伴侶豈止一兩對。
壺里的咖啡漸漸冷卻,壺壁掛著一圈淡淡的深褐色。
祁遇白沒說話,而是伸左手想續一杯咖啡,誰知食指剛一碰上握把就倏地彈動了一下。
歐燦擰眉:「哥你手怎麼了?」
祁遇白平靜地收回左手,手掌向下覆在桌面上,重新換回右手拿壺,尖巧的壺嘴流出一條細長的水柱。
「沒事,被煙頭不小心燙了一下,忘了上藥。」
「煙頭?」
「嗯。」
「怎麼這麼不小心?我趕緊去叫周媽吧。」
「不用了,一會兒我回房間處理。」
歐燦猶豫片刻,終於噤了聲。
太陽從厚厚的雲層後探出頭來,陽光斜照到屋檐下的這方寧靜角落,在玻璃壺表面反射出斑斕耀眼的線條。屋檐上方有幼鳥隨媽媽一起低行而過,想來正在努力學飛。
祁遇白垂眸道:「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你現在去找他無濟於事,我自有打算。」
這番話像是在說手指上的傷,又像在說他跟林南的事,歐燦聞言握了握他的手:「需要我幫忙就開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錢還是我的錢。」
祁遇白抽出手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談你的戀愛吧。」
——
全家人都起床以後,中午相約去餐廳吃一頓飯。
在客廳里祁仲輝一提,歐燦就不明所以道:「去餐廳?乾嘛要去外面吃啊姨父,周媽的飯做得那麼好。」
白韶容聞言立即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多話。
「周嫂平時也辛苦,今天就讓她休息一天吧。」祁仲輝朝周嫂看了一眼,周嫂忙點頭道:「對對,正好我今天要去做個體檢,沒工夫做飯了。董事長想得周到。」
「原來如此。」歐燦點點頭。
白韶容拍拍她的背:「去叫你哥下樓,車鑰匙也得帶著。」
歐燦跑上樓去敲了兩下門,聽見一聲「進」,這才推開門,只見祁遇白正合衣躺在床上補覺。
「你昨晚沒睡嗎哥,喝了咖啡還這麼困。」
祁遇白慢慢睜開眼,動也不動地問她:「上來幹甚麼?」
「姨父說中午大家一起出去吃飯,要不你現在起床換身衣服?西服都皺了。」
祁遇白轉頭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拿過手機一看,的確已經11點多。他翻身下床,讓歐燦先下樓,自己隨意挑了一身衣服換上,又簡單洗漱了一番,趕下樓去跟家人一起出了門。
要去的飯店在市中心,環境清幽裝潢富麗,可惜味道不怎麼樣,祁遇白跟歐燦早已嘗過。
剛從祁遇白的車上下來,歐燦就被另一輛車里出來的白韶容輕輕拉到一旁,低聲囑咐道:「回去的時候過來跟我坐,不要坐你哥的車了。」
她表情神神秘秘,偏偏還帶著幾分喜氣洋洋,像是前面有什麼大好事在等著。
歐燦在心裡擺了個無語的表情,吐槽道:「你們不會又要搞事情吧,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啊,他現在心情差著呢。」
那邊祁遇白已經將車鑰匙交給服務生幫忙停車,一行人穿前廳繞迴廊乘電梯抵達三層,大堂經理見著祁仲輝立馬迎上來,口中恭恭敬敬道:「祁董,您來了。」
「包間的客人到了麼?」祁仲輝問。
「提早一刻鐘就到了,正在包間坐著呢。」
祁遇白走在最後,父親與經理的話聽得不甚分明,只以為他們在討論包廂位置。
竪琴伴奏聲中,寬敞的大廳桌數不多,各桌方巾鋪陳整齊,位置離得較遠,客人們說話音量也都有所控制。
幾人之中祁仲輝與祁遇白身著西服器宇軒昂,樣貌還有幾分相似,由經理領著走在最前,從衣著神態不難推測其身份。白韶容雖已年逾五十仍舊保養得宜,歐燦又是個身材高挑的精緻美人,經過大廳時不免引得眾人圍觀。
到了東側最靠里一間包廂,經理停下腳步,在門上輕叩了兩下。
「還真有別人?」歐燦問。
話音剛落,門自外往內推開,全透明落地窗邊坐著一個打扮入時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看著也不過二十六七歲,一見到祁家一行就微笑起身,姿態嫻雅地移步過來。
如果說歐燦是燦爛漂亮的山茶,那麼眼前這位陌生的女性就是嫵媚嬌艷的玫瑰。
她一身針織裹身裙配黑色長靴走到眾人跟前,先是朝每個人都輕輕微笑點頭問過了好,隨後才對祁仲輝說:「祁叔叔,您好。」
聲音聽上去既溫柔又悅耳,就連歐燦也隱隱生出一種被比下去的感覺。
說完這句,她目光又似乎不經意地停留在了祁仲輝肩旁的祁遇白身上,顯是為他而來。
祁遇白的表情早在看見屋內這位不速之客的第一眼就露出不悅,沒有回應她的眼神。
祁仲輝和藹地笑著點點頭:「綺然,你到得好早。」似乎跟她早已熟絡。
「跟長輩吃飯,當然應該早一點到。」
祁仲輝轉頭看著祁遇白:「忘了事先告訴你,今天約了你方伯父的女兒。她難得回來一趟,說想來拜訪我。我想你們年輕人應該都喜歡廣交朋友,而且她和你還是大學校友,乾脆就叫她過來一起聚一聚。問個好吧。」
「遇白你好,我是方綺然,我們十幾歲的時候見過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方綺然拿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朝祁遇白伸出了手。
房間明明大得很,此時眾人卻全擠在門口。經理早識趣地退到門外,不動聲色地幫他們帶上了門。祁仲輝、白韶容、歐燦、方綺然,四個人全都望著祁遇白,表情不盡相同。
祁仲輝帶女孩兒來見他沒有事先知會,擔心兒子的硬脾氣發作,神情三分壓迫七分戒備;白韶容在祁遇白背後,頗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和對面的方綺然;歐燦原本是可以看好戲的,可經歷了早晨那一番談話,已經沒將自己再置身事外,兼之方綺然從頭到腳都讓她有種很具攻擊性的直覺,因此倒是無感中帶著些排斥。
至於方綺然,她的表情一直很放鬆。人雖然比祁遇白矮了不少,氣場卻半點不弱,一直迎視他的目光等他開口問好。
祁遇白被這四人圍在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沒有伸手回握。
「不記得了,另外我不太習慣不熟悉的人叫我名字。」
祁仲輝轉頭一瞪:「你——」
「沒關係。」方綺然仍然是淺笑著收回了手,兩只胳膊自然地垂下去,沒有一點窘迫。「那我就還叫你祁總。」
祁遇白無可無不可地朝她點了點頭,看也沒看大為光火的祁仲輝,徑直走到桌邊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