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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雀 - 第53章字體大小: A+
     
    第53章

      車外的雨下了很久終於漸漸收住,重新變回綿細如毛的雨絲。

      車里的人也靜默良久,一個在長久的單戀後終至心灰意冷,一個在認清自己日漸深刻的感情後下決心放手。

      時針走向12點時,新的一天就開始了,過去的事情終於要留在過去。不遠處的電影銀幕重新亮起來,似乎是要開始播零點場。銀幕反射出的光映到林南臉上,襯得他愈發如薄紙一般,細微一陣寒風就足以令之搖搖欲墜。

      祁遇白一直沈默著,像是在等林南開口。林南自然識趣,緘默了一陣子後輕聲問:「既然是這樣,我是不是現在就應該走了。」

      既然由始至終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也就沒有必要再自取其辱。他打算現在就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去。不管怎麼樣,總還有一個住的地方。

      生活很現實,它由不得你胡來,就算你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疼得揪到了一起、連呼吸這麼簡單的事都變得困難萬分,還是得找個地方睡覺,醒來後繼續工作掙錢。

      作為一個被中途拋棄的人,再留在這個車上只是徒增難堪,何況他每多看車頂一眼都覺得心神俱裂。他突然伸手推門,祁遇白沒來得及鎖上車門,人就已經走出去了。

      「林南——」

      祁遇白在車上喊他。

      林南沒回頭。一開始是一步一步往出口挪,後來變成快步,再後來直接跑了起來,地上的雨水被鞋子踩得濺起一尺多高,沾到他襪子跟褲腿上。心裡郁積了無數分不清是不甘心還是難過的東西,無形卻沈重地壓著他的筋骨,非得狂奔瘋跑才能發洩一二。

      頭頂的雨勢即使不大,睫毛上還是掛上了水珠,冰涼刺骨帶著水汽的風刮過他的臉,不過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疼了。

      「誒你乾嘛呢?!」收銀的小姑娘突然見到一個男人從入口處衝出去嚇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跌下去,拉開窗口的小玻璃探出頭來叫了一聲,隨即又見到另一個高大的男人也急瘋了一樣快步追上前,看著像剛剛開豪車進來的人,便嘴裡念叨了一句:「今晚真是怪了……」

      「林南——!」祁遇白跟上來又喊了他一聲,沒幾步就扯住了他的胳膊。

      「你跑什麼?!這裡打不到車!」

      林南被他大力一拉幾乎跌了個踉蹌,再回過頭來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頭髮貼在額頭,仍然是一片狼藉,哪裡還看得出半分正當紅的演員模樣。

      這份感情耗神耗力,將他傷得亂七八糟,就像現在這張臉一樣。

      或許是實在太冷了,他又沒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不怎麼厚的毛衣,還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身體微微打著寒戰,想用手臂抱著身體保保暖又發現自己的胳膊正被人拉著。

      「我想……我想你不願意見我,那我就快點兒離開……免得……免得……」

      他抖著濕漉漉的眼睫顫聲說了一半,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完了。

      祁遇白松開他的手臂,撐起一把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黑色雨傘打在兩人頭上,臉上的急切表情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波瀾不驚。

      「你要是有什麼危險,我也脫不了干系,別再給彼此找麻煩。」

      這種話相比於之前的決絕來說也不算什麼了。林南像沒聽見似的微張著發紫的嘴唇,躲在傘下低頭看向腳邊的積水,忽然就有些發愣。

      原來水面上映出了兩人身型的倒影。原本刻意與他保持著一點距離的祁遇白此刻從倒影里看就像是抱著他一樣,身體貼得緊緊的,一點隔閡也沒有。他將手臂抬到半空,隔空摟了一下眼前的人,幸好沒有被發現。

      「回車上去。」祁遇白撐著傘,似乎並沒留意他的一舉一動,語氣不容反駁。

      「我不想回去。」林南牙關用了一點力咬著,頭一回拒絕了他的要求。

      「那你想怎麼樣?」

      林南抬起頭看著他。以前是最喜歡看他的臉的,五官立體,表情不多,不過對著自己時偶爾也會有無奈跟縱容。現在不同了,只要一看到這張臉,林南就覺得上面刻滿了厭惡跟冷漠,而且只對自己一個人是這樣。

      「我想自己走。」林南說。

      「說了這裡打不到車,你聽不懂嗎?」

      相比起冬雨倒是這語氣更冷些,林南忍不住打了個擺子。祁遇白往他身上掃了一眼,不由分說地扯過他的手臂快步將他往車那邊拉,在入口處那位小姑娘一路的目光注視下拿傘遮掩著,動作粗魯地將他塞回了車里。

      「坐好!」祁遇白似乎很生氣,手在控制台上發洩一般地按了幾下,空調吹送暖風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系好安全帶,快點兒。」

      林南聞言機械地抬手拉過安全帶扣好,又用袖子擦了擦額上和眼睫上的水,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落魄。

      「那就麻煩祁總送我回自己家吧。」

      以前把柏海當成家,是他不合時宜的幻覺,現在當然不會也不敢了。

      祁遇白聽到他的話動作一頓,隔了兩秒就將車子發動,以最快速度往城裡開,徑直開回了柏海。

      車停到車位上,林南不肯下車。

      「我說的是自己家。祁總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就打車回去。」

      「不用收拾東西嗎?」祁遇白冷下聲音問。

      他說得沒錯。自己在公寓里留下那麼多亂糟糟的東西,總該幫他清理乾淨的。廚房裡、書房中、客廳里,到處是自己一廂情願為這個「家」添置的用不上的物件。還有陽台上那盆富貴竹,那麼平凡庸俗的東西他怎麼可能瞧得上眼呢,自己早該想到的。

      都扔掉吧,祁遇白不會捨不得,自己也不該再捨不得了。

      林南點點頭,解開安全帶下車跟在祁遇白身後上了樓,心裡早將這一次當成最後一次踏入柏海公寓。

      公寓的電梯一向都乾淨無塵,樓梯間的黑曜紋瓷磚也被保潔擦得鋥亮。即便是一梯一戶,祁遇白也總是讓他關著大門,不像其他人那樣在門口擺上鞋架。

      他想起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默背著密碼獨自走到門口,心裡那份忐忑不安直到看見祁遇白為自己準備的拖鞋時才好了一些。當時祁遇白一個人在房間里睡著了,被自己吵醒了沒生什麼大氣,只拉著自己陪他睡覺。

      林南沒有告訴過祁遇白,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一開始總是很難睡著,心臟不聽話似的瘋狂鼓譟,身體卻需要持續保持僵硬,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祁遇白抱得不舒服。很多次後才慢慢好起來,到後來一貼著溫暖的胸膛林南就幾乎昏昏欲睡了,安全感從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流淌進去,流進血液充盈心臟,效果立竿見影。

      想起這些,雙腿還沒邁進門內,林南就已經後悔了。

      他不敢往里走,害怕自己捨不得離開。屋裡的一切都打著眼前這個人的烙印,水衝不淨,布擦不掉,像火一樣燎著他脆弱不堪的神經。

      祁遇白見他不動,伸手將他拽進了屋,再不像以前那樣紳士。

      「今晚你就在這兒睡,有什麼事明天再說。」祁遇白回過身望著佇立在門口的林南,沒立刻開燈。

      林南心想,自己應該感激祁遇白的仁慈嗎?寬限了一晚的時間,沒有讓他馬上滾開。

      身上的濕衣服貼著皮膚叫人不太舒服,鼻子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已經不通氣了,大概是淋雨著了涼。

      「謝謝祁總。」林南垂著眼說,「我睡沙發吧。」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怪,鼻音太重。

      「去床上睡,洗個澡。」祁遇白語氣很生硬,黑暗裡瞧不清他的表情。話說完沒多久,他就轉身進了書房,連門也關得嚴嚴的,像是多看一秒林南都心煩。

      林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對眸子錯也不錯地看著書房的門,耳邊聽著這個房裡的動靜——其實什麼動靜也沒有,手心被堅硬的指甲扎得生疼,終於還是慢慢松開,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到玄關打開了客廳所有的燈,然後才拿上自己當時從家裡帶來的那套睡衣毛巾進了浴室。

      祁遇白給他買的東西他不打算再碰了。

      洗完了澡出來,書房的門縫下漏出燈光,也許是祁遇白在工作,林南更願意這樣想。

      他原本是打算今晚好好盤點跟計劃一下打包的事情,明天盡快搬走。也不想驚動經紀人跟何珊,免得自己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被人給瞧見了。

      可他剛剛在浴室時頭痛得很,裡面像灌了雨水進去一樣混沌,偶爾還有一點機器尖銳的蜂鳴聲響起,迫使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扶著牆靜止一會兒才能好一些。

      他知道自己應該是凍病了。在外面冷熱交替太厲害,人又淋了雨,衣服裹在身上那麼長時間沒有換,不狠狠發一場燒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整理的安排就只能往後延,何況也不能打擾到祁遇白,畢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真的在工作,不是煩自己。明天吧,明天一早,最晚也不超過十點,自己一定能整理好所有的東西,將這段時間在柏海生活的痕跡全部抹去。

      只是房裡的一切易於抹掉,心裡的又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林南現在不敢去想。從遇見他的第一天開始傾心於對方,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來愛慕他、渴求他,原以為還要繼續下去,今天卻被人喝止。林南不知道自己又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去淡忘他、遠離他。

      也許要比過去花掉更長的時間,一倍,兩倍,或者更久。

      後來他輕手輕腳地關掉了外間的燈,靠著手機的微弱照明回到臥房,在呼吸到房內第一口空氣時就被酸楚侵襲。

      這裡面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縷空氣都充斥著祁遇白的味道,它濃烈真實,又淡薄縹緲,在林南鼻間生了根,心裡發了芽。

      林南雙腿泛酸,四肢綿軟,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向前兩步撲倒在了熟悉的床單上,無聲地哭了起來。眼淚像開了閘的湖水一樣只顧往外流,不顧這雙眼睛的死活。可他偏偏倔強了起來,什麼聲音也不肯露,兩只手將身側的床單攥成一團,指節都揪得發白還是不肯出聲,最後乾脆將枕套咬在了牙間,渾身發著抖,像跟自己發狠一樣強迫自己不許洩露任何一個音節。

      窗外的雨聲越變越低,終於在凌晨三點的時候聽不清了,想必雨已停。

      林南這種近乎自虐的行為到了這一刻也才漸漸停歇,發燙的額頭貼著濕潤的枕頭,以往紅潤飽滿的唇瓣此刻有些乾涸地微張著,火燒一樣的兩片肺葉無意識地用力換著氣,幾近艱難終於睡著。

      這一晚他連做夢的精神都沒有,即便有,想必也是噩夢。

      昏沈的腦袋跟灼燒的嗓子就算在睡著時也不讓人好過,他似乎咳醒了兩次,身體卻沒有任何意識,周遭的聲響一概聽不見。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林南還以昨天的姿勢伏在床上,只是好像本能又胡亂地扯來了被子。一頭覆到脖子,另一頭垂在地板上,正好蓋住了全身。

      公寓里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窗外也是。地面積著水,氣溫又低的早上,沒有人願意出門。林南眼睛腫得像魚泡一樣,連睜開都嫌困難,四肢也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緩了好一陣子才算恢復了清醒。

      自己在床上睡了一整晚,那祁遇白呢?

      這是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他強撐著病體從床上爬起來,踩著拖鞋經過窗邊時無意往外看了一眼。被雨水衝刷過的小區花園裡果然空無一人,腐爛近半的樹葉凌亂地鋪在地面上,看上去曾被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走過。

      「祁總。」林南站在房門口,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甫一開口就覺得喉間已經高高腫起。

      如今這套房子已經不是林南該待的地方,所以他沒有亂走。

      「祁總——」他又輕輕喊了一聲,終於確定祁遇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這裡。

      也許是去酒店睡了,也許是有別人陪了。

      這件事從昨晚開始已經與林南無關,他沒資格過問。

      手機靜靜躺在臥室的桌上,早就沒有電了。林南從自己帶來的東西里摸出充電器,插上以後等了幾秒它才順利開機。

      反應了幾秒,屏幕上陸續跳出幾條不算新的新消息。有無關緊要的,也有跟工作有關的。

      只有一條讓林南的目光停留。

      是祁遇白清晨五點一刻發出的:「公寓已經歸到你名下,我的東西隨你處置。」

      睡過的人他不要了,睡過的房子他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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