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兩周後,林南的戲份基本拍完,很快就能返回Y城。
這天的通告單,點開一眼可見底部醒目的紅字提醒:今日通告拍攝完畢,白霄殺青,感謝林南老師的配合,辛苦了!
林南看著手機屏幕有點感慨,這是他頭一個殺青時會有通告單告知全世界的角色,是他第一個重要角色,到今天算是完成任務了,至於結果怎樣,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
拍完最後一個鏡頭,周圍人頗給面子地鼓了掌,戚嘉文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束鮮花。
「林南,恭喜你殺青。」戚嘉文將鮮花往袍子和臉上還滿是假血的林南眼前一送,拿自己的乾淨袖子蹭了蹭林南的臉。
「你乾嘛。」林南往旁邊一躲。
「別動!」戚嘉文又將他拉回來,「拿好花,我給你擦擦臉上的紅藥水兒,一會兒還合影留戀呢。」
「我來我來!」何珊小碎步刺溜一下從邊上跑到兩人中間,瘦小的身軀就跟從地裡長出來的籬笆一樣隔開了戚嘉文跟林南,「嘉文哥你小心弄臟了自己的袖子,我來擦,我帶了濕巾!」
說罷她從包里麻利地掏出幾張濕巾來,右手仔細擦拭林南的臉,左手笑呵呵地接過林南手裡的花。
戚嘉文被她一擋,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也不離開,就在旁邊讓助理拿著手機候著。
還沒等上兩分鐘,他就不滿地問:「好了嗎?」
「好了好了。」林南不敢讓大家等,微笑著任助理整理了一下妝容就過來跟大家合影。
AB組的導演跟重要工作人員都過來意思了一下,除此之外戚嘉文自然是最熱情的,拉著林南連照了好幾張,還主動讓助理髮給管理電視劇官微賬號的人去微博。
不過其他人就興趣缺缺了。有巴結之心的被林南這段日子的冷漠勸退得差不多,瞧不上他的更是不來,因此演員的合影倒還不如工作人員多。
戚嘉文將照片一一看過,走到林南身邊磨蹭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你明天才走吧?」
「嗯。」
「那你今晚乾嘛?」
「不乾嘛,休息。」
「喔,那要不這麼著,咱倆去一個地方,特別好玩兒,不去包你遺憾,去了包你不後悔。」
林南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來,鼻頭也極輕地皺了一下,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戚嘉文已經摸清了這個動作。
「什麼地方?」
「哎呀去了再告訴你,今晚九點,酒店停車場不見不散。」他說完也不給林南拒絕的機會,一溜煙跑開了。
到了晚上,何珊聽說這件事嚷嚷著要跟林南一起去,林南想想覺得戚嘉文應該不會介意,就帶著何珊一起下了樓。坐電梯到停車場,戚嘉文已經在等了,居然還是一身秀款。他一見何珊就嘖了一聲:「你怎麼來了?」
何珊不服道:「林南哥說我可以來,什麼好玩的地方我也想去。」
林南看著他笑了一下:「你穿成這樣乾嘛?」
「不好看嗎?」戚嘉文低頭看了眼自己一身打扮,「我覺得很帥啊。」
「挺好看的。」林南說:「可是現在天都黑了,你穿著這樣出去也沒人能看見,不是浪費嗎?」
「你能看見就行。」戚嘉文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南沒聽清,說:「你說什麼?」
何珊卻耳朵尖得很,基本聽全了,一副吃了隔夜飯的表情驚嚇地看著戚嘉文,眼珠子都快掉出來。
戚嘉文伸手糊上她的臉將她的頭轉向一邊:「小屁孩兒看個屁啊。」
何珊想說話又不能當著當事人發表意見,被戚嘉文不情不願地帶上了車,親自開車載著她跟林南往不明地駛去。
車子是戚嘉文借來的,已經是基地能找到的最好的車。
「我們到底去哪兒?」走了一會兒,林南又忍不住問。
車子在開往附近城區的路上,戚嘉文頭也不回地說:「一會兒就到了,你就瞧好吧。」
外面天色已深,路上車輛稀少,又開了20多分鐘後車停在了一處廢棄隧道下。
「到了!」
三人走出車外,這裡的路燈竟然還工作著,隧道看上去有一百來米,內部滿滿全是街頭塗鴉,看起來相當張揚個性。
「呃……嘉文哥你就帶我們來看這個?」何珊說,「這不就是塗鴉嘛。」
「誒!什麼叫‘就這個’啊,這不酷嗎?」戚嘉文表情期待地看著林南,「林南你說!」
林南往里走了一段,又仔細將塗鴉瞧了一遍,稱贊了句:「挺不錯的,不過這個我不太懂,看不出門道來。」
戚嘉文笑著不說話,往里努了努嘴,示意他接著欣賞。
林南就往更深處走去,目光在眼前的塗鴉上流連。走到某一處,他突然停處了腳步,又往牆壁走近了些。
在他眼前,畫上兩男一女將一個瘦弱的男生圍在當中,站著的三人表情凶惡,被圍的男生滿臉傷痕地側身蜷縮在地,身上衣衫襤褸。三隻穿著皮鞋、運動鞋和高跟鞋的腳全都抬起懸在空中,彷彿下一秒就要對著這個躺倒在地的男生狠狠踩下去,其形可怖,施暴者與受虐者形象躍然於牆面。這副畫配上昏暗的路燈跟冬日的低溫叫人看了有些不寒而慄,林南匆匆撇了一眼就不忍再看。
視線上移,隧道的頂端竟還有這副畫的續篇。一道從天而降的彩虹水流將三名施暴者衝倒在地,而受虐者卻像坐在雲端一般被這道彩虹水流托了起來,水流的下方有五六隻手掌像橋柱一樣支撐著這道彩虹,每只手掌皮膚上都有一行用漆噴上的炭黑色小字,像紋身一樣:Lovehasnogender.
何珊見林南一直仰頭盯著這幅畫,轉著眼睛問:「這是什麼意思啊,畫得很好嗎?」
林南心中大震,轉頭詢問般地看向戚嘉文,卻見戚嘉文瀟灑地聳了聳肩,走到他面前將何珊的肩膀往旁邊一轉,「何珊你先回車上去,我跟林南有話要說,小孩子不方便聽。」
何珊看著表情明顯有變的林南猶疑不定,不知道該不該聽戚嘉文的話回車上去,又擔心他們真的有正事要談。
林南想了想說:「珊珊你先上車吧。」
「哦好。」何珊上車前又看了他們倆一眼,見二人難得都表情嚴肅地面對面站著,終於還是乖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戚嘉文跟林南站得很近,這樣說話聲就只有他二人能聽見。
「林南,你能看懂吧,這副畫。」戚嘉文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不讓他有撒謊的機會。
林南猶豫了片刻,低聲嗯了一下。
「所以我們是一類人。」
林南受到了些衝擊,回望過去,只見戚嘉文眼中十分坦蕩,還有些激動,心裡也不禁動容。
他抿著唇點了點頭。
戚嘉文差點兒就衝上來握著他的手,想到何珊還在車里又半路收了回去。
「我……我特別開心,真的。」他撓了撓頭,本來短而整齊的頭髮被他薅得有點亂,「我早就感覺到了,咱倆特別聊得來。」臉上又出現些可疑的拘謹,「然後,最近這段日子相處下來,我發覺自己對你挺有好感的。」
他說完瞧了瞧林南的臉色,難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地雙手插進褲兜,右腳將腳邊一顆石子遠遠地踢了出去,故作輕鬆道:「你怎麼想?」
林南震驚地望著他,儘管早有預感也沒料到他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
林南雖然長得好看,但在戲劇學院這種顏值破表的地方就不算什麼了。讀書時因為性向跟家庭的原因,他在班裡的存在感一直不強,更不要說有人像戚嘉文這樣向他表白,因此此時處理起來實在有些不知所措。
「嗯?你怎麼想?」戚嘉文見林南表情猶豫,臉上已經有點兒著急。
林南沈默了一會兒,眼光掠過戚嘉文的肩看向他身後的塗鴉里躺在地上的男生,終於還是閉了閉眼,一字一字道:「我有喜歡的人。」
「你——」
戚嘉文雙眼大睜,不解地看著林南,「有喜歡的人?男的?」
「嗯。」
「你倆在一起了?」
林南聽見這個字眼,很快搖了搖頭:「不是,是我單方面喜歡他。」他一說起這個,心裡的情愫跟羞澀抑制不住地寫到臉上,儼然一副深陷於暗戀的情態。
戚嘉文瞧著他滿臉的眷戀神情,一股無名火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忍著沒發作。
「誰呀,我認識嗎?」
不遠處汽車的前燈沒滅,林南可以想象何珊正坐在後排好奇地往這邊瞧。他覺得還是少耽誤一些時間的好,單獨跟戚嘉文相處的時間越長越麻煩。
他想了想,斟酌著道:「你不認識,不是圈內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認識,他叫什麼?沒准兒我認識。」
無論他怎麼問,林南就只有一句話:「你不認識。」
戚嘉文見他一副口風嚴密保護對方的模樣,心裡的火苗慢慢熄滅,頹然道:「合著……合著我沒機會了?」他倒也不是因為遭人拒絕生氣,只是有些不甘心,對林南的暗戀對象又無比好奇,總想跟對方比一比,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謝謝你,但是……」林南頓了頓,「但是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值得的。」
「我說你值得你就值得!」戚嘉文今晚碰了這麼個軟釘子,萬萬沒想到林南跟自己明明是一類人,竟然選擇不接受自己的表白。這種情境下的台詞他沒做準備,臉色憋得通紅,半晌才說:「你再考慮一下吧,咱倆挺合適的。」
林南也不擅長拒絕別人,同樣是全身不自在。
「要不我就不考慮了吧……」
「你再考慮一下。」
「不用了吧。」
「再考慮一下吧。」
林南沒想到戚嘉文這麼不依不饒,有些招架不住,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戚嘉文聽著他求饒一樣的溫柔細語,心裡更是發癢,說什麼都不想讓二人的關係走到眼前這樣一條被堵死的公路上來。
「要不這樣吧,咱們還當普通朋友,你慢慢考慮著,說不定哪天你就發現我比你喜歡的人強多了。」
他身上這份迷之自信是幾年走紅生涯的後遺症,總覺得自己是肯定能拿下林南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林南聽了他的話,不知怎麼的腦中卻浮現出遠在二百公裡外的祁遇白。那個人永遠的暗紋西服,一貫的不苟言笑,強勢又不容拒絕的舉動,談不上多完美,但無一處不正中他的心。而眼前的戚嘉文,俊俏小生的長相、年輕熱情的性格、風光無限的人氣,這些固然都很好,卻沒法跟祁遇白相提並論。感情不是選擇題,是填空題,你心裡有答案,寫上去就行,而不是從幾個預設選項中選出一個最像正確答案的。
「不用了吧,」林南低聲說,「當同事就行,當朋友會很尷尬。」
戚嘉文沈默半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吧,你說同事就同事。」
晚上經這麼一鬧,兩人再說任何一句話都有點兒尷尬的氛圍。回去路上何珊也覺得不對勁了,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怎麼啦?一言不合吵架啦?」
戚嘉文憋著沒說話,林南衝她笑了笑,「沒有,嘉文困了。」
「喔喔。」何珊斜著看了眼戚嘉文,「那嘉文哥你開車小心點……我還不想死,我就一直和你聊天吧。」
說完也不顧戚嘉文的拒絕,生怕他開車睡著,一路都找他聊些有趣的事,倒讓氣氛沒那麼奇怪了。
林南徒然間聽到了這麼一番表白,說心裡沒有半點漣漪肯定是假的。但他感觸最深的不是自己居然也收到了像模像樣的告白,而是戚嘉文的勇氣。對誰有好感就能直接約出來說個明白,這份勇敢直接本身就很可貴,不像自己,猶豫了這麼久還是半個字也沒有吐露。
戚嘉文能這樣當然是因為他有自信有底氣,即使被拒絕了也痛快過了。林南不像他,沒有他這樣好的條件,對結果又太在乎,所以才缺乏勇氣。可這一刻他坐在車上也想,自己這樣猶豫真的對嗎?永遠不說,是不是就永遠沒結果。
因為今晚的事,林南心裡有些不確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孤注一擲向祁遇白表明心意。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把自己在心裡捂得幾近發霉的心意拿到月光下曬一曬,坦然接受對方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