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南回到家中,身上出了一身的汗被外面冷風一吹透著寒,索性衝了個熱水澡,坐在床上歇著。此時尚是下午,今天一天卻像已經過了十二個小時那樣漫長。
對於祁遇白的想念不僅沒有被熱水衝走,反而像是隨時間積累在了身體里,越堆越沈,越壓越重,就連順利試鏡的愉悅也無法減淡。
林南心裡清楚自己能得到這個機會多半是因為祁遇白。那人幫了自己這麼大一個忙,說句謝謝總是應該的。他也不奢望那人回什麼,只要跟他說上一兩個字,那就很不錯。
他坐在床沿,盯著手裡的手機出神,想著該撥給哪一個人,撥給哪一個人才有可能縮短他跟那個人的距離。
想了約莫一刻鐘,林南終於鼓起勇氣將電話撥給了武雨彤。
存下武雨彤的號碼是進公司的時候,一批三個藝人,上至武雨彤下至各自的執行經紀,一套號碼全部一次性存好,算是批量作業。如果不是有這個公司慣例,林南可能到現在也沒有武雨彤的手機號,況且即使存了他也從來沒有撥過,老闆偶爾有事找他一律都是通過經紀人。
電話里嘟嘟的聲音響了半晌,始終無人接聽。林南這才意識到也許對方早已經換號碼了。
就在他以為馬上就要聽見冷冰冰的機械女聲時,對面突然傳來一聲「餵」。
林南一聽,忙接道:「武總,您好,我是林南,沒打擾您吧?」
武雨彤那邊偶有人說話的聲音,接著一聲椅子後退的響動,一串腳步聲之後,那邊才再次傳來回答。
「我在開會,不過能空出兩分鐘。有什麼事嗎?」
林南有一瞬間的瑟縮,緩了一秒才斟酌著開口。
「我是想謝謝您,關於今天試鏡的事。」
武雨彤回應這樣的話顯得熟練異常:「我聽子文說了,說你表現很好,先恭喜你了。」
林南禮貌地笑了一下:「還沒出結果,但是有這個機會我已經很感謝了。」
武雨彤漫不經心地嗯了兩聲:「是你自己爭氣,還有別的事嗎?」
「還有……」林南習慣性地用左手扶著床邊,兩條纖長的腿不自覺地收緊,「我想問一下……這個機會是不是祁總幫忙……」
他話沒有說完,不過彼此當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電話那頭聽到「祁總」兩個字果然頓了片刻,反問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謝謝祁總。」
林南右手握著手機,手指捏得緊緊的,害怕會聽到什麼呵斥的言語。
不過他擔心的沒有出現。電話那頭的人也在轉著自己的腦筋,兩分鐘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武雨彤卻並沒有催促他掛掉電話,反而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這麼想也有理。祁總的私人號碼我雖然沒有,但是他秘書的電話我知道。這樣吧,我把他秘書的號碼給你,你可以打個電話過去試試。」
林南心裡緩緩吁了口氣,說了句謝謝武總。
武雨彤掛斷之前,不忘囑咐他:「記住,只是試試,不行就算了,跟祁總來往一定要懂得適可而止。」
電話掛斷,林南在心裡反復思忖「適可而止」四個字,沒過多久手機就震了一下,武雨彤將祁遇白秘書章弘的號碼發了過來。
林南倏地想起,自己聽過這個名字,祁遇白在酒店房間里打電話的時候。
他起身加了一件外套在身上,又慢慢坐回床邊。
時間是下午四點,按理說秘書應該還在工作。林南將號碼先存在手機里,閉上眼睛點了撥通。
這回顯得異常順利,還沒響過兩聲,對方就接了起來。
「哪位?」是個男人的聲音。
「您好,請問您是章弘嗎?」
「我是。」
「我是祁遇白祁總的、的朋友,很抱歉冒昧地給您打電話。」
對方頓了一秒問:「朋友?」聲音里的疏離明明白白,「怎麼稱呼?」
「林南,雙木林,南方的南。」他一字一字說。
大概能拿到章弘電話號碼的也不會是阿貓阿狗,章弘的語氣很禮貌。
「林先生好,請問您打電話過來找祁總有什麼事?」
林南想了想,說:「我有事想跟祁總說聲謝謝,請問現在祁總方便嗎?」
對方的聲音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道。
「恐怕不太方便,林先生有什麼想說的,由我轉告也是一樣。」
林南扶著床沿的手臂收緊了一瞬,又慢慢松開。
「那麻煩您轉告祁總,就說……試鏡的事情謝謝他。」
「好的,我會的。」
話音落下,章弘卻沒有掛斷,而是等著林南這邊結束對話。林南等了幾秒,終於還是按下了結束。
他從床邊站起身來,渾身突然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洗完澡出來一直沒有穿上襪子,該是覺得冷了。
林南將自己半乾的頭髮草草整理了一下,又找了雙厚厚的棉襪穿上,決定去給自己做個晚飯吃。
冰箱里沒有太多食材,他拿出幾根茄子和昨天沒用完的半塊豆腐,打算隨便炒一炒,再做個白菜豆腐湯喝。廚房裡水龍頭最近有些故障,打開時總會發出尖細刺耳的聲音,林南原本打算找人上門來修,詢了兩家價才發現現在維修這些東西的價格實在是高得離譜,索性就忍上幾天,等明後天找齊工具自己動手換一個水龍頭就好。
他年紀尚輕,積蓄更是不多,讀書時的助學貸款前兩年剛剛還清,花錢時總要精打細算。況且昨天他照例接到了在老家的媽媽打來的電話,內容無非是問他過得怎麼樣,末了再添上一句「你弟弟在找工作,需要一套好一點的西服」。這樣的他可能跟普通人想象的娛樂圈演員不一樣,但這就是他真實的生活,每天都在過的日子。
豆腐正被他擱在手掌中央切著,房間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林南拿刀的右手一抖,將自己左手划了小小一個口子。
他擔心又是經紀人有事找他,將手放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急忙跑回房間接電話。
剛一衝進房門,手機已經像等得不耐煩一樣沒了聲音。
林南將雙手在外套上擦了下水漬,拿起電話一看,竟然是章弘的未接來電。
他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撥了回去。
這回電話響了三四聲才被接起來,林南心跳聲一下一下不間斷,在接通的那一秒著急地說:「不好意思章先生,我剛才在廚房沒聽見,我——」
電話那頭卻低笑了一下,不太明顯,但是一下子鑽進了林南的耳朵里,截斷了他的話。
「是我。」那頭說:「祁遇白,不是什麼章先生。」
林南身體倏地一僵,頓了兩秒才說:「祁先生……」
「你在廚房做飯?」
祁遇白那邊有筆帽敲擊桌面的聲響,大概是他的習慣動作。林南穩了穩急促的呼吸,坐回床沿用手扶著床邊。
「嗯,我在做晚飯。祁先生吃飯了嗎?」
話一出口,他又深悔失言,不過才五點,祁遇白顯然還在公司,哪裡就能吃完晚飯了。
「還沒有。」祁遇白語氣輕鬆,像開玩笑似的說:「怎麼,你要請我吃飯嗎?」
林南下一秒就想回「要的」,想到自己拿出的那幾樣菜又說不出口了。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今天我做得太簡陋了,下次一定請祁先生。」
祁遇白笑了一下:「謝我呢,也是下次嗎?」
他聲音又低又沈,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那副英風颯颯的模樣。
林南聽出他的一語雙關,面上一紅,小聲回:「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就今晚吧。」祁遇白不緊不慢地說:「一會兒我讓章弘去接你。」
「好的,我知道了。」
「嗯。」祁遇白那邊空白了幾秒,聲音再度響起:「我還有事,章弘跟你說。」
林南還沒反應過來,電話里已經換了個人。
「林先生,麻煩您報一下您的地址,我兩個小時後開車去接您。」
章弘的聲音仍然禮貌,卻也跟之前那通電話里不太一樣了,就好像認可了林南的「朋友」身份。
打車對林南來說偶爾為之還行,次數多了就算奢侈。他想了想說:「那就麻煩你了。」
再次掛掉電話,林南緩步走回廚房,面對著洗好的茄子跟切到一半的豆腐發了會兒呆,最終還是決定不吃了。
兩小時後,林南換好衣服,走到樓下又想起天氣預報說明早有雨,就折返回去拿了兩把傘,用咖啡店的紙袋裝好提到了樓下。只見一輛黑色奔馳已經準時停在了樓前。
駕駛座的人推門下車,走到林南面前問:「您是林先生?」
林南悄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輕人,有點少年老成的感覺。
他點點頭:「嗯。」
「我是祁總的秘書章弘,咱們上車出發吧,祁總已經在等了。」
來人接過他手中的紙袋,又替他打開了後面的車門。
林南聽說祁遇白已經在等,不敢再耽擱,也顧不得章弘幫他拿著袋子,徑直進車內坐好。
上了車,章弘一言不發地專心掌握著方向盤,林南覺得氣氛尷尬,開口道:「真不好意思,下班了還勞煩你跑一趟。」
章弘頭也不回地說:「應該的。」
林南不太自在地輕輕挪一下位置,又說:「我們小區不太好找吧,路也挺窄的。」
章弘說:「還好。」
林南心裡輕輕嘆一口氣,索性不再說話了。
車子從天色將暗開到全暗,終於在晚高峰中突圍出來,抵達了林南已經來過一次的西區卡爾頓。
酒店前廳小跑過來幫林南拉開車門,章弘說:「我就不送您上去了,祁總讓我轉告您,還是上次那間房。」
他說得自然,林南聽著卻臉燒得火紅,應了一聲就匆忙走下了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