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傷感
莫盡言一直處於震驚狀態,這個俞大哥,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俞大哥嗎?怎麼一見面,就做了這麼多令自己匪夷所思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自己一定是在夢中吧,他狠狠掐了一下手心,疼,不是做夢。
「俞大哥,俞大哥?」他輕輕地喚俞思冕,他還有滿肚子的疑問沒來得及問他呢。
俞思冕側著頭,眉頭還擰著,就那麼枕在莫盡言肩上睡著了,就彷彿幾輩子沒休息過,神經一直都繃著,這下子一放鬆,人就酣然安眠了。
莫盡言舔了一下嘴角,有點苦鹹的味道,那是俞大哥的眼淚。俞大哥哭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哭。為什麼要哭?他說自己還活著,難道他以為自己死了嗎?他回來找過自己?
思緒千頭萬緒,不知從哪裡理起。俞大哥站著都能睡著,不知道是累了多久了。莫盡言抱著他,一動也不敢動,這個夢實在太美好了,好得他怕一動就驚破了,他願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相擁著,一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許哥不樂意了,它拖著一隻翅膀,在地上蹲了半天,終於不滿地咕咕叫起來。它翅膀疼,早飯也還沒有吃,又不能飛,主人還不理它,抱著一個不認識的人,不知道要抱到什麼時候。
莫盡言終於才意識許哥的存在,看看許哥,又看看俞思冕,真是兩邊都不捨得放下。最後,他終於不捨地動了,在俞思冕耳邊輕輕地說:「俞大哥,到床上去睡。」半扶半抱著俞思冕挪到床邊,將他輕放到床上,扯了自己的被子給他蓋著。這個房間還是他的呢,沒想到居然會給俞大哥用。
俞思冕不安地皺皺眉頭,但是莫盡言的聲音在耳邊響著,鼻端又是他的氣息,便沒有醒過來。
莫盡言終於有機會可以好好看看俞思冕了,屋子裡光線不足,但是久了也就適應了,不說看得十分清楚,大概輪廓還是看得見的。
俞思冕的眉頭習慣性鎖著,似乎一直都過得不如意。莫盡言伸出手指,輕輕地揉了揉他的眉心,讓他兩道英挺的濃眉舒展開來,俞大哥怎麼能夠這麼愁眉苦臉呢。他的臉比三年前要消瘦許多,鼻樑高挺,嘴唇緊抿著,頗有些嚴肅。突然,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事。
莫盡言看著他突然生動柔和起來的臉,心跳不由得有些加快,俞大哥還是那麼好看。他看著那張唇,剛剛他還親了自己呢,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他低下頭,飛快地在那張唇上啄了一下,然後迅速退回來,生怕被人發現似的。
他看到俞思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唇,咂巴了一嘴,彎起嘴角笑了。莫盡言的臉哄地紅了,他小心翼翼地叫:「俞大哥,俞大哥?」
然而俞思冕並沒有醒。莫盡言紅著臉站了起來,去給許哥包紮傷口,順便給它找點吃食。
莫盡言抱著許哥出了棚屋,張良迎上來:「我家大人呢?」
「他睡著了。」莫盡言說。
陳良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問:「你跟我家大人認識嗎?」方才在沙灘上,俞大人一看到這個人便如遭雷擊,面上神色頗為複雜,有震驚、狂喜和難以置信,他覺得如果當時不是有那麼多千戶百戶在場,俞大人一定已經衝上去了,但是他最終還是克制住了,只是要求單獨見這個人。
莫盡言愣了一下,俞大哥不是個茶商嗎,怎麼又成了大人?對了,好像還是衛指揮使。想到這裡,莫盡言原本因為重逢而興奮難抑的心情立即被澆了盆冷水,他搖搖頭,有些苦澀地說:「我不認識俞大人。」他只認識俞大哥。
陳良心下更奇怪了:「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莫盡言擺擺手:「我不是什麼閣下,我叫——」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到底是說本名還是化名呢?「莊言。」他最後吐出了這兩個字,在外人面前,他覺得還是用化名的好。
陳良頓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再次打量了他一下,才點點頭:「我叫陳良,是俞大人的隨從。」
莫盡言指指房裡:「你照看下俞大——人,我去後山給我的雕打點獵物。俞大——人若是醒來,你告訴他我在後面的林子裡。」
莫盡言沒有趁手的兵器,當初上岸的時候,連匕首都沒敢帶,但是他有辦法。他在林子邊上看了看,撿了幾個大小適中的石塊在手裡,找了處灌木叢躲起來,對肩上的許哥做個噤聲的手勢,道:「許哥,不許出聲,不然早飯就沒了。」其實不光是許哥沒吃早飯,他自己天沒亮就起來,也還沒吃早飯呢。
許哥果然很安靜,趴在肩上轉著腦袋瞅來瞅去,一點聲響也不發出來。等了好一會兒,一隻灰色的兔子探頭探腦從草叢中鑽了出頭,看了看周圍,發現沒什麼危險,便蹦跳著去吃草。
莫盡言將石頭掂量了一下,然後瞄準兔子,準備扔出去。就在石頭準備脫手的那一剎那,突然響起了一聲急促的叫喚:「小莫!小莫你在哪?」
兔子受了驚嚇,嗖地一下子鑽到草叢裡去了。莫盡言憋著的氣一下子全洩了,他站起身來:「俞大哥,我在這呢。」
俞思冕循聲跑過來,緊緊抓住他的肩:「小莫你怎麼扔下我就走了?」
莫盡言有些不大理解他的緊張:「我看大哥睡著了,想出來給許哥找點食吃。」
「那你應該叫我一起來的。」俞思冕有點小小的不滿。他睜開眼發現小莫不在,驚得出了一身冷汗,還以為剛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夢。陳良見他大驚失色,連魂都沒有了,忙告訴他剛才那年輕人去後山打獵去了。俞思冕狂跳不已的心才緩下來,連忙拔腿追到後山來。
莫盡言笑一笑:「我看俞大哥睡著了嘛。反正我很快就會回去的。」
俞思冕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那種不安才消失下去:「以後去哪裡都要跟我說。別一聲不響地走掉,我會擔心。」
莫盡言感受著俞思冕抓住自己肩膀的力度,知道他是真的不放心自己,便拍拍他的手背,給了一個安慰的笑臉:「好。」
俞思冕鬆開手,覺得自己緊張得有點過了,便轉了話題:「你打到獵物了沒?」
莫盡言搖搖頭:「我才剛到呢,剛好有隻兔子,你來嚇跑了它。」
俞思冕撓撓後腦勺:「那我們再找。」又看了一圈莫盡言,打量了一下他肩上的許哥,「你用什麼捕獵?這隻鳥嗎?」
莫盡言笑起來:「不是,我用石頭呢,沒弓箭,只能將就一下了。許哥不是鳥,它是鷹雕,剛剛受了點傷,不能飛了。」
俞思冕才想起來之前沙灘上的那一幕:「原來這雕是你養的,我手下的人不知道,所以才傷了它,對不起。以後我約束一下他們,不許隨便射鳥。」
「沒事,以後許哥自己也會長記性了,不會隨便亂飛了。」莫盡言摸了摸許哥的腦袋。
俞思冕有萬語千言想要對莫盡言說,有千百個問題要尋根究底,但是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他們分別的時間雖然只有三年,但在他心中,卻過了兩輩子那麼久。上輩子,他沒有珍惜眼前這個人,令自己幾乎悔恨終身,這輩子,他一定不會再辜負他了,要好好將他圈在身邊,牢牢看著他才行。
許哥看主人半天不動,有些不滿地拍了一下沒受傷的左翅膀,極其聒噪地叫了一聲。莫盡言笑起來:「許哥餓了呢。」
俞思冕訕訕道:「那趕緊去打獵吧,要不我去拿把弓箭來。」
莫盡言剛想拒絕,後面又有人來了。「大人,您要打獵,怎麼什麼工具也不帶就來了。」來的是陳良,他手裡提了一把弓和一個箭囊。
俞思冕頭一次覺得陳良這麼貼心,真是想要什麼便有什麼,趕緊跑去接了來:「謝謝你,陳良。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讓大夥兒先去吃飯,我晚點就回來了。告訴諸位大人,船的事,晚點等我回去再商量。」
陳良走了,俞思冕拿著弓箭:「你會用嗎?」
莫盡言笑起來:「當然。」從俞思冕手裡接過弓箭,「俞大哥也沒吃早飯吧,一會兒我們打了獵物烤著吃。」
「好。」俞思冕不假思索地應承下來,只要能看見他在眼前就好,做什麼都無所謂。
莫盡言拿著弓往林子裡走了幾十步,然後在一棵樹後停下來,搭箭彎弓,嗖地一聲,便聽見一陣「咯咯咯咯」的響聲,有什麼東西在撲騰。
俞思冕跟上來:「射中了嗎?」
「嗯,一隻野雞。」
俞思冕循著聲響看去,一隻羽毛斑斕的野雞脖子上插著一支箭,正在作垂死的掙扎。莫盡言走過去,將野雞拎起來,拔了箭,又扔回地上:「許哥,歸你了。」說著將許哥抓起放到地上。
許哥跳上前,開始用利爪和尖喙享用自己的早飯。
俞思冕看著眼前的莫盡言,突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傷感,眼前的人,已不再是記憶中的那個單薄的少年,他長高了,也結實了,面目更加俊朗,處事更加沉著穩重,讓自己有種難以言狀的陌生感。
這三年,他經歷過什麼,自己一無所知。他過得好嗎?俞思冕的心揪成一團。他怎麼可能過得好呢,家都沒了,所有的親人都死了,他又是怎麼熬過來的?誰陪著他的呢?
俞思冕從來沒有這麼憎惡過自己,你明明有機會見證他的成長,做他的依靠,卻被你自己放棄了機會,現在後悔有什麼用?或許,他都不再需要你了。
想到莫盡言可能已經不再需要自己了,俞思冕感覺呼吸都是疼痛的。三年了,一直以為人不在了,幾乎每天都要想念一遍,這個人已經深入骨血了。突然有一天,他出現了,這個巨大的驚喜還來不及消化,卻發現他變得那麼陌生,跟自己想像中有很大的距離,便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這個小莫,還是原來那個小莫嗎?俞思冕哀傷地望著莫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