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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結同心 - 第34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四章 傷逝

      莊進見他不住跟小雕鬥智鬥勇,便問道:「現在就開始熬鷹了嗎?」

      莫盡言並沒有打算現在就開始熬鷹,聽莊進這麼一說,心裡一動:「師父,具體怎麼熬法?」

      莊進想了想道:「據說是蒙上它的眼睛,不給它吃食,也不讓它歇息,一個勁地折騰它,一邊給它吹口哨,讓它記住你的聲音。直到它餓得發瘋,野性消失,才放開它,給它餵食,它以後就會認準你的哨音。」

      莫盡言點點頭:「那我現在就開始熬鷹去,不給它餵食了。」

      莫盡言依照莊進說的法子,找了間空屋子,開始熬鷹。說是熬鷹,其實也是熬人,雕不能睡,人也不能睡,人還得不住地吹口哨,撩撥著雕,不讓它睡,這是一場精力大比拚,誰熬到最後,誰就勝了。

      就這麼熬了三天兩夜,莫盡言自己累得要死,那只幼雕也快蔫了,莫盡言心想,這下總該成了吧。便扯了雕的眼罩子,給它餵食,那雕狼吞虎嚥,將魚蝦囫圇吞了。

      莫盡言覺得這雕該認主了吧,便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去摸幼雕的白腦袋。孰料這傢伙記仇,扭頭就是狠狠一啄,莫盡言躲閃不及,手背被啄得鮮血淋漓。他心裡那個氣啊,得,熬了兩三天,白熬了,還是不懂得認主,先去睡覺,醒來再說。

      莫盡言三天兩夜沒睡覺,還跟雕鬥智鬥勇,躺下後一口氣睡了七個時辰。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幼雕。結果原本系雕的竹竿上空蕩蕩的,莫盡言揉了揉眼睛,還是沒有,上頭只空蕩蕩地垂著一條被啄得破破爛爛的麻繩。

      「師父,師父。」莫盡言大聲喊莊進。

      莊進從院子裡進來:「怎麼了?盡言。」

      「雕不見了!」

      莊進歎了口氣:「你剛睡下不久,我就出去了,回來就發現那東西就自己啄斷繩子飛了。算了,這東西野性難馴,不好馴服,難為你還花了那麼大的功夫和精力,弄得滿手都是傷。」

      莫盡言垂頭喪氣,他還想再來熬一次的呢,沒想到這就跑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師父,許哥有一陣沒回來了啊。」雕跑了,莫盡言總算是想起現實中的事來了。

      莊進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有半個多月沒回來了,大概是比較忙。」

      莫盡言還惦記著莊許說的火銃呢,自從他上次離開之後,就沒見回來過,看樣子是真很忙。他說的去幫自己重新入籍,不知道有沒有去辦。也不知道最近倭賊有沒有來犯,自己在一邊乾等,等得好焦慮。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師父,我今天去梅花所看看。」

      莊進也掛念兒子:「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嗯。」

      莫盡言到達梅花所的時候,正趕上水師官兵們出發去巡防,人數遠比自己在的時候多,而且出發時間也比以往要早,他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尋常。

      不少熟人看見他,都跟他打招呼,孟長齡也在隊伍中,遠遠地就看見他了,幾乎不顧紀律想要跑過來同他說話,還是努力克制住了。

      莫盡言笑著跟他擺擺手打招呼,孟長齡卻努力板著臉,他心裡不是沒有氣的,自己把莫盡言當兄弟,結果他卻一聲不響就走了,扭了頭不去看他,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又看。

      莫盡言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也知道自己貿然離去,很讓這個朋友掛懷,所以一直揮手送他離開,直到看不見。

      「小言,你怎麼來了?」莊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莫盡言回過頭,滿面笑容:「許哥,我來看看你。這是要去巡防嗎?」

      莊許的臉看起來黑裡透紅,似乎最近曬黑了不少,也憔悴不少:「對,最近倭賊數量激增,數量不下四五百,總有十來條大船,在江海一帶屢屢作案。我們正面交鋒了三四回了。」

      莫盡言心裡緊張得要死:「戰況怎麼樣?」

      莊許搖了搖頭:「不甚樂觀。前日還死了一名弟兄。」

      莫盡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哥,我能去嗎?」

      莊許摸摸他的頭:「你還是好好回家呆著,等這次回來,哥就去幫你辦理戶籍,下個月便能夠入伍了,到時候就能去了。別著急啊。」

      莫盡言十分不甘地對莊許說:「哥,那你小心點,我等你回來。」

      莊許擺了下手:「回去吧,我得上船了。替我跟爹捎個話,我明天就回家了,我想吃我爹做的煎河鰻了。」

      莫盡言笑道:「我明兒一早就去買河鰻,等你回來。」

      「行,哥走了啊。回去吧。」莊許給了莫盡言一個笑臉,揮揮手走了。

      如果莫盡言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莊許,他一定不會就這麼輕易地答應他回去,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跟著他上船。

      那支流矢,就算是不能幫他擋掉,也起碼可以將他救回來,不會讓滾滾海浪捲得無影無蹤。也起碼還可以親自手刃了仇敵,為莊許報仇。

      這件事,成了莫盡言心口上永遠也不會痊癒的傷,在以後的人生中,只要一想到,就會痛徹心扉。

      然而一切都沒有早知道。

      莫盡言第二天一早就買好了鰻魚和鮮蝦,和莊進等著莊許回家來。中午莊進親自下廚,做了煎河鰻,等莊進回來吃飯,然而一直到天黑,都沒有等回來莊許,卻等來了鍾勇。

      鍾勇是一個人騎馬來的,下馬的時候,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莫盡言聽見馬鳴聲,連忙跑去開門。

      門外的鍾勇滿臉憔悴,臉上長滿了鬍渣,雙眼通紅,空洞而沒有神采。

      莫盡言咯登一下,有種極不好的預感:出事了。

      他還來不及問什麼,鍾勇便一言不發地進了門,一見莊進,筆直地跪下了。

      莊進唬了一跳:「鍾大人,這是為何?」

      鍾勇聲音嘶啞,帶著極度壓抑的悲傷:「伯父,我沒有照顧好阿許,阿許他、他殉職了!」

      一道雷電擊中了莊進和莫盡言,世界一下子空洞了,除了無邊黑暗,別無他物。

      莊進的身子往後一仰,直挺挺地往後倒去,莫盡言下意識地接住:「師父!」

      「伯父!」鍾勇搶身上去扶。

      莊許死了。死於倭賊的流矢,中箭受傷的時候,他所在的樓船正與倭船相撞,船頭碎裂,船身傾斜,好幾人落海,其餘的人都掙扎上了走舸,只有莊許受了傷,再也沒有浮上來。水師在附近搜尋了一整夜,都沒能找到他的身影。

      莊進病倒了。妻子死後,兒子成了他唯一的寄托,自從兒子入軍營之後,他便時時刻刻都在提心吊膽,擔心兒子步自己的後塵,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老人一病不起,一夕之間,便花白了頭髮。

      莫盡言剛剛有了亮色的生活一下子又灰掉了,這是他人生又一個嚴寒的冬天。那個將他從血泊中救回來的大哥,自己倒在了血泊中,這一次,上天沒有眷顧他們,沒有第二個莊許,將他從閻羅王手中搶奪回來。海神將他帶走了,彷彿是擔心他的親人看見他冰冷的、殘破的身體,半點痕跡也沒留,只給他們留下一個鮮活的記憶,就彷彿他只是離開而已,而不是已經死了。

      但是活著的人,卻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餘下的,除了傷痛,還是傷痛。

      莊進自從喪子之後,就開始臥床不起。莫盡言床前床後,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老人。

      莊許去後,老人把莫盡言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願意放他去從軍。莫盡言不忍心拂逆老人的心願,目前的情況,也不容許他去從軍,從軍的事就按下了。

      再者戶籍的事,莊許還未來得及替他辦妥,他想等師父好一點之後再去找鍾勇幫忙。

      不等師父好轉,鍾勇便匆匆來告辭了,他被貶職調離了。

      莫盡言愣了半晌:「鍾大人,您這就要離開?」

      鍾勇自打莊許去世後,就再也沒有恢復過來,彷彿失了一魂一魄似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神采。他點點頭:「我被調任邵武府了。」這一戰損失慘重,鎮東衛指揮使將責任全都推卸到鍾勇身上,鍾勇被貶了職,調往更為偏遠的邵武。

      莫盡言道:「那我的戶籍——」

      鍾勇的眼圈一紅:「要是可以,我真希望你們從來都沒從過軍。」

      莫盡言知道他想起莊許了,他是從莊許去後才知道,原來鍾勇和許哥是一對戀人,難怪許哥之前總是對鍾勇百般為難挑剔,而鍾勇也毫不介意。但是莫盡言不知道的是,莊許臨死之前,因為他的事和鍾勇鬧過矛盾,並且一直沒來得及和好,這必定會成為鍾勇一生的痛。

      「要是可以,我希望倭賊從來就沒有存在過。」莫盡言低下頭喃喃地說。

      鍾勇的目光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欠下的債,都是要償還的。」

      莫盡言不知道他說的是倭賊欠下的債,還是他自己欠下的債。

      臨走前,鍾勇對莫盡言說:「你從軍的事,眼下我無法幫忙,要等我回來才行了。」

      莫盡言問:「鍾大人你什麼時候回來?」

      鍾勇搖搖頭,他自己也不知道歸期:「我回來時會找你。好好照顧莊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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