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成功
鍾勇請來的師傅共有五人,都是從長樂與連江請來的老船匠和老木匠師傅,有著豐富的經驗和精湛的技藝,做個小船、打個傢俱什麼的都不在話下,但是沒有人造過戰船。
儘管如此,莫盡言還是如獲至寶,對每一位師傅都恭敬有加。手藝人有一個特點,學藝不精是不會出師的,年紀越大,技藝便越精湛,脾氣也自然就越古怪,他們有他們的驕傲嘛。
莫盡言為每位師傅斟上茶:「師傅們請喝茶。」
鍾勇坐在上首,幾位師傅都忌憚他,沒人敢喝,鍾勇笑道:「師傅們不必拘禮,請喝茶。這次請大家來打船,我是外行,小莫是裡手,所以一切還得你們切磋商議。只是小莫畢竟年幼,許多事情經驗不足,還得煩請各位師傅多指點一下他。」說著站起身來,「我有事,先行告退,具體你們詳談,造船的事就拜託大家了。」
鍾勇知道自己在這裡,這群師傅不自在,所以很識趣地走了。
莫盡言在最下首坐下,開始跟師傅們套近乎:「師傅們請喝茶。小子姓莫,名盡言,祖上也曾以造船為生。後來先父在連江倭亂中不幸遇害,小子學藝未精,不敢辱了家門,就轉行做了別的。近日我們鍾大人想要造船,知道我略懂一點,便讓我做個中介,陪諸位師傅一起做船。」
一位高瘦的中年師傅微微動容:「你姓莫,可與新田的莫懷鄉有什麼關聯?」
莫盡言臉色也變了,站起來一揖到底:「原來這位師傅認識先父,不知師傅高姓大名?」
中年人長歎了一口氣:「原來竟是故人之子。鄙姓謝,多年前曾與你爹在一起做過船,沒想到後來他竟遭遇不測,這殺千刀的倭狗,早該將他們千刀萬剮了。」
「原來是謝伯伯,難為您還記得先父。此次請大家來,就是為了做驅逐倭賊的戰船。」莫盡言趁機說。
「造戰船?」在座的幾位師傅臉上紛紛都變了顏色。
謝師傅嘴角抽了抽:「莫賢侄,你不是說笑吧?戰船只能官船廠才能做,我們做,是要被殺頭的呀。」
莫盡言擺擺手:「此事不用擔心,我們是為水師造船,也就是替官家辦事,並非造私船。」
幾位師傅鬆了一口氣,有一個師傅提出來:「我們誰也沒有做過戰船,不知道如何做法啊。」
莫盡言笑道:「我也沒有做過。不過我這裡有模子,對戰船的結構我也瞭解一些,到時咱們一起商量著來,各位師傅都聰明絕頂,手藝又都是精湛的,這戰船雖然難一點,我們慢慢來,也不是做不出來的。所以今後要多多煩勞各位了。」
眾人想一想,也是這個理,無論大船小船,道理都是相通的,既有模子,應該就是不難的。
莫盡言道:「師傅們今日也累了,我領大家去歇息吧,等明日咱們再來商量具體細節。」
第二天,莫盡言拿出船模、草圖同幾位師傅研究,大家都是做慣木工活的,一看便各抒己見。莫盡言聽著大家的意見,如醍醐灌頂一般,茅塞頓開,一番討論下來,比自己獨自琢磨半年的收穫都要豐富。莫盡言決定了,第一艘走舸,他要全程參與建造。
造船的地點選在梅花所附近的海灣裡,大船通常都是臨水而造,造好後方便下水,節約人力物力。
造船的事並沒有大張旗鼓,甚至是秘而不發的,鍾勇為了保密,還特地將這一片圈了起來,不許閒雜人等入內。因為就算他們是水師,也沒有私造戰船的權力,所需戰船須得同上級報備,由官船廠統一配發。
這一次造船鍾勇還同長樂縣令商議,縣令非常支持這個做法,還從縣衙撥出了一筆銀子作為支持。他們準備待船好後,再同上級報備,說自己徵購了幾艘民船,改裝成戰船,算是先斬後奏了。
莫盡言乾脆將操練地點換到了船上,上半日上船去操練,下半日同師傅們一起做船,晚上就同師傅們睡在一塊兒,不再回營舍。
謝師傅是個造船老手,做了三十幾年的船了,是這群師傅中資歷最老者,莫盡言便讓他做主。
謝師傅圍著採買回來的木材,這個敲敲,那個看看,最後說:「賢侄啊,這現有的松木、杉木和樟木都是不錯的造船木材,但根據你說的走舸特點,我認為最好是選用輕木與柚木,輕木質輕,船便輕快,柚木耐水耐火,不易腐蝕和變形。」
莫盡言點頭道:「那我這就去想辦法找去。」
謝師傅擺擺手,繼續道:「輕木只怕不好找,我也沒見過幾次,據說只有雲南才產,這一時間怕是尋不來。而柚木的數量又少,只怕也不好找。如果找不到這兩種木材,楠木與柏木也是可以的。大船的龍骨與船底,非要上好的木材不可,才能牢固結實耐用。而棧板與桅桿則不拘何木,普通的皆可。」
莫盡言一邊點頭一邊用心記下來,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自己臨時起意,說要造船,這木材也都是臨時準備的,哪裡有那麼多早就伐好風乾的木材呢,便說出自己的憂心:「謝伯伯,我怕一時間找不到那麼多的干木材。」
謝師傅倒是不擔憂:「其實楠木倒是不難買,一般的木材鋪子多少都會囤積一些。如果採買不到,可以去邵武府採買,武夷山區盛產楠木,富貴人家多以楠木造屋或做壽材,那處長年都有大量楠木伐出。」
「好,我這就跟鍾大人說去。」
莫盡言和師傅們根據船模的比例,計算好各類木材的長度寬度,就著已有的木材,將木料都加工好。莫盡言下午得空的時候,便過來一起砍木頭、刨木板、鑿孔,刨花帶著木頭的清香,一卷一卷從刨口上冒出來,落在腳邊,像花卷兒一樣,很快便鋪了一地。
莫盡言記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做木工活,總喜歡踩刨花,他喜歡聽「卡吱卡吱」的聲響,就像樂律一樣動聽。還可以挑選出最完美的沒有邊角損壞的刨花,套在手腕上,就像芸姐姐手上的鐲子一樣。
用刨花來點火,會燒得特別快,呼啦啦的,火一下子就燒旺起來了,在小莫盡言還不太會用木柴燒火的時候,刨花是他最喜歡的柴火。
因此,刨木頭是他最愛做的木工活,將粗糙的木頭刨得像打磨過一樣光滑平整,是一件快樂而有成就感的事。
待他們將所有的木料都收拾好的時候,楠木終於採買齊備了。托閩地百姓鍾情楠木的福,無需去邵武,便已經找齊了所需的木料,若是要去邵武採買,來回起碼需要一個多月,那麼走舸的完工則將會遙遙無期。
莫盡言以一種朝聖的心態去造第一批走舸,他憶起許久以前,還跟俞思冕在一起的時候,俞思冕問他,如果將來有機會,願不願意造大船,當時自己以為這是永遠都不可能的事。現如今自己雖然沒有造大船,但是已經能造戰船了,造大船也是遲早的事,可惜俞大哥永遠也看不到。
時間是一位能工巧匠,它將木料雕琢成光滑的棧板、結實的龍骨、有力的舵桿、輕巧的槳櫓、精緻的格窗,一切都靜待師傅們的巧手來拼裝。莫盡言對每一根木頭,每一塊木板都瞭如指掌,它們該放在哪個位置、如何拼接,就如同明鏡一般在他心底呈現。
大家在忙碌一個月後,終於見到了第一艘完整的走舸。走舸是根據船模放大了廿倍打造的,船長丈餘,闊六尺,底平上闊,是典型的沙船形制,這種船的特點是吃水淺,船速快,操作靈便,最利於追敵。
莫盡言興奮地想,有了走舸,就能追上倭賊的快船了,只要能追得近一點,就可以放箭殺敵,再也不讓倭賊們在江海上橫行霸道。
船完工之後,還需反覆上桐油,風乾,刷漆,再風乾,如此方能試水。
第一批走舸總共造了5艘,船工師傅們領了工錢,都被打發回家了。臨走前每個人都被叫住叮囑了一番,不能同任何人說是在造戰船,而是在給官府造貨船。
造船師傅離開後,莫盡言也回到了營地,這是他離開一月後第一次回來。
孟長齡此刻正在射箭場練習射箭,一聽說莫盡言回來了,將弓往肩上一掛,好似踩了風火輪一般往營舍跑。
待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時,正看見莊許勾著莫盡言的肩拉著他往外走,孟長齡猛地收住腳,站住了:「盡言兄,你回來了?莊大人好。」
莊許擺擺手,作勢打發孟長齡:「挺好的,你去忙你的吧,我帶小言去吃飯。」
孟長齡這才想起來該是晌午飯時間了,他站在那兒不動,使勁地盯著莫盡言傻笑。莫盡言也許久沒見到這個朋友:「長齡兄,許久不見,近來還好吧?」
孟長齡猛地點頭:「甚好,多謝掛念!盡言兄去了何處,怎麼這許久才回來?」
造船這事鍾勇要求保密,莫盡言自然也沒跟別人說起過,只好點頭道:「鍾大人安排我去別處操練了,一時間回不來,才去了這麼久。我們要去吃飯,長齡兄要是還沒吃,那便一起去吧。」
莊許許久沒見自家兄弟了,他這些日子一直忙,許久沒去看情況,也不知道那些船造得怎樣了,正想找個機會同兄弟說說體己話,問問船的情況,誰知道孟長齡這傢伙跑來了,心裡便有些不爽:這小子怎麼恁麼沒眼色呢。
孟長齡顯然不知道莊許心裡對他怨念無比,只顧著高興去了,便一路走,一路詢問莫盡言在那邊操練的情況。莫盡言揀上半日的操練情況說了,又問了他的操練情況。兩人一問一答,倒把莊許給晾著了。
莊許皺著眉頭,覺得這姓孟的的小子怎麼看怎麼討厭,讓你來吃飯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居然還搶老子的風頭。
便不管莫盡言和孟長齡正在說什麼,大咳了一聲道:「小言,我爹問你什麼時候回家去瞧瞧。」
莫盡言連忙轉過頭來道:「師父在盼我回去呢?他還好嗎?等我去同鍾大人說一聲,告個假,明日回去看看師父去。」
莊許撇撇嘴:「同他告什麼假,我同意就行了,你只管回去。」
莫盡言遲疑了一下,莊許不樂意了:「怎麼,我堂堂一個百戶,還批准不了你個小卒一天假?」
莫盡言笑著搖搖頭:「不是的,許哥,咱們是兄弟,還是要避一下嫌的好,省得有心人說你假公濟私。我去找鍾大人告假,他鐵定是准許的。況且我是弓弩營的,歸鍾大人管,找他告假更合理些。」
莊許不耐煩地擺擺手:「成,去吧,去吧。」
孟長齡看著這兄弟倆為了這點小事差點鬧不愉快了,便在一旁笑道:「莊大人,我覺得盡言兄說得有些道理,都是為了大家好,何樂而不為呢?」
莊許白了一眼孟長齡,心道:這還用你來教我?
孟長齡接收到莊許的白眼,縮了一下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