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約定
幾個人匆匆到了村後的小山邊,這一片堆了不少稻草和柴堆,是村裡人的柴草堆放地。莫盡言鬆開俞思冕的手,將老人放下,然後移開山坡前的兩捆稻草,搬開隱藏在草後的一塊片狀石頭,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來。莫盡言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土,往裡面一撒,一會兒從裡頭窸窸窣窣跑出來幾個小東西,飛快地從幾人的腳邊溜走了,把俞思冕和聶芸都嚇了一跳,聶芸還小小驚嚇出了聲。
莫盡言拍拍手,低聲說:「好了,黃大仙已經走了,我們進去吧。」
原來石頭後面是個地窖,俞思冕跟在聶家祖孫後頭進了地窖,莫盡言走在最後,將草捆搬回原處,然後從裡面掩上石頭。俞思冕的眼睛還沒能完全適應黑暗,便發現有了燈火,莫盡言已經將火捻子點亮了,並且點亮了原本就存放在地窖裡的油燈。
地窖裡乾燥而溫暖,但是有一股子黃鼠狼的膻臭味,幾個人都難以適應地掩住了鼻子。
莫盡言弄滅火捻子:「沒關係,有黃大仙也好,這裡就不會有長蟲和老鼠。」
地窖裡有幾條簡陋的板凳,幾個人坐下來。
聶大夫終於喘過氣來,問道:「言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倭賊到哪兒了?」
「我在河邊的時候,發現新田鎮上已經失了火,估計已經上鎮裡去了。」莫盡言在俞思冕身邊坐下來,發現他懷裡摟著自己送他的小船,心裡不由得一陣歡喜。
聶芸緊挨著祖父坐著:「那他們會到我們這裡來嗎?」
莫盡言搖搖頭:「不知道,估計不會來了。不過我們還是躲一下比較好。」
俞思冕終於得了空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聶大夫看了他一眼,然後說:「忘記是從哪年開始的,總有好些年了吧,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群賊匪,他們駕著船而來,專門搶劫沿江沿海的城鎮,有時候也劫掠村莊。他們不僅要金銀財寶,也搶掠牲畜糧食,甚至還有婦人。那些人心狠手辣,每到一處,便放火殺人,燒光搶光。每年至少會來幾次,大家深受其害。」
「有很多年了嗎?但是我怎麼沒聽說過。」俞思冕擰起眉頭。
莫盡言說:「我爹說,這些人都是海外來的,看他們的裝束和說話,應該都是倭國人,所以我們管他們叫倭賊或倭寇。我爹還說,倭賊是近年才起來的,這大概是因為朝廷下令不許出海經商引起的,因為海禁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搶掠百姓的事。」
俞思冕抬起眼睛看向莫盡言:「果真有這說法?」
聶大夫點點頭:「我覺得不無道理。」
俞思冕心想,從莫盡言父親的見識看來,這絕非是個普通人,要是他還在世就好了:「小莫,那你爹——」
莫盡言垂下頭,雙手緊緊捏成拳頭:「三年前我爹帶我去連江幫人做船,趕上倭賊攻城,我爹為了救我,被倭賊——」
那一次連江城裡死傷了兩百多人,損失無數。當地官府也曾想過抗擊倭賊,奈何倭賊神出鬼沒,防不勝防。你嚴防死守了幾個月,他們都不冒個泡,等你們的防線鬆弛下來,他們又出現了,搶一次就跑往海上,當地百姓沒有大船,根本無法追蹤。
俞思冕聽著聶大夫和莫盡言一一細數這些年各地遭遇的倭害,不由得鎖緊了眉頭,這倭賊太可恨了,挫他們的骨揚他們的灰都不為過。
夜漸漸深了,然而警報解除的鑼鼓聲遲遲沒有響起。聶大夫和聶芸都打起了哈欠,可見已經十分疲乏了。莫盡言豎起耳朵聽了聽動靜,恨恨地說:「不知道新田的情況怎麼樣了。我覺得我們太窩囊了,官府不是總說我們天朝是泱泱大國麼,為什麼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我們面對這小小的倭奴,卻要躲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總有一天,我會讓這群倭賊有來無回,這閩江,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莫盡言捏緊了拳頭,在膝蓋上重重捶了一下。
俞思冕伸手按了一下莫盡言的肩膀:「在我們天朝的土地上,豈能容忍外寇如此猖獗,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將他們全都消滅乾淨的。小莫,別難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我們的血海深仇遲早有一天會報的。」
莫盡言看著俞思冕,點了一下頭,抿緊了唇嗯了一聲。
聶芸抬起頭來看看俞思冕,眼神灼灼,但是沒有說話。
油燈漸漸暗淡下去,聶芸靠著祖父打起了盹。莫盡言看著簡陋的地窖,實在不適合人久待,他站起身來,低聲說:「我出去看看。」
俞思冕也跟著站起來:「我也去。」
莫盡言壓住他的肩:「俞大哥,你別去了,我去去就回的,很快。外面不太安全,你的身體還沒有康復,萬一有什麼情況,我怕照顧不到你。」
俞思冕看著他,眼前這個少年,比自己想像的要堅韌得多,自己自成年後,從來都是照顧別人,沒想到最近一直都被這個少年照顧,心裡有些感動。他搖搖頭:「無妨,我能照顧好自己,不會拖你後腿。」
莫盡言還想說什麼,油燈燒到盡頭,一下子滅了,地窖裡一片漆黑。俞思冕一伸手,抓住了莫盡言的手:「走吧,我們一起出去看看。」
莫盡言與他手心相貼,心跳加快起來,一時間有些暈眩。俞思冕又輕聲說了一句:「走啊。」
莫盡言回過神來,反手抓緊俞思冕的手,帶著他摸到窖口,小心地移開石板和稻草,鑽出了地窖。外面月亮已經西陲,星光閃爍,夜風從江北吹過來,隱隱能嗅到一些焦臭的味道。
莫盡言領著俞思冕沿著一條田塍走到江邊,隔江而望,新田鎮上的火光已經暗淡下去了。「他們可能已經走了。」莫盡言說。
俞思冕負手而立,眺望著那慘淡的火光,一股愴然之氣從心底湧上來,在我們的土地上,竟然有如此囂張跋扈的外敵前來侵犯,如入無人之境,這當地的防守做得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從未聽說過閩地鬧倭害的事,怕是當地官府壓著未報。
這時候,村裡的銅鑼聲響了起來,鑼聲悠揚,莫盡言歎了口氣:「倭賊已經走了。他們不敢戀戰,總是搶了一處就走,有時候也會順道打劫江邊的村莊。」
俞思冕黯然無語,此刻的心情十分沉重,甚至比自己遇襲幾乎喪命的心境都要沉重。
莫盡言拉拉他的手:「俞大哥,我們回去睡去吧,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
俞思冕點點頭,跟著莫盡言摸黑回到地窖,接了聶家祖孫送回家中。
俞思冕躺回床上,卻睡意全無。良久,莫盡言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突然聽見他的聲音:「小莫,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莫盡言一個激靈,睡意全消:「俞大哥,你要走了嗎?」這是他一直以來最為害怕不敢面對的事,如今終於被俞思冕說出口了,莫盡言眼圈發熱,幾乎想要撲過去將俞思冕抱住,懇求他留下來。可是留他下來做什麼呢?跟著自己打漁嗎?俞思冕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與自己有著千差萬別,肯定不會甘於困在這個小漁村的。
「嗯,我的傷已經好了很多了,我該回去了。」在漁村養傷的這段日子,是俞思冕難得清靜的一段時間,平靜得令他留戀,但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不可能一直躲在這裡,給莫盡言和聶大夫添麻煩,等日後,他處理好一些事,會回來找他們,報答他們的。
「俞大哥,你過幾天再走吧,等你的傷再好一點,行嗎?」莫盡言的聲音帶了點不自知的哀求。
俞思冕從中聽出了濃濃的不捨,他沉吟了一下:「好,再過兩天吧。還得多叨擾你幾天。」
莫盡言沒有出聲,心說,說什麼叨擾,你要是一直不走才好呢。
過了好一陣,莫盡言都快要睡著了,突然聽見俞思冕說:「小莫,將來如果有機會造大船,你會不會去造船?」
莫盡言睜開眼,這是俞思冕第二次問自己這個問題了,他想起爹的囑托,在心裡猶豫了好久,才終於下定決心:「造大船嗎?如果能造,我當然願意。」
俞思冕等了好久,終於等到想要的答案,不由得微笑起來,說:「將來,我們也許會有機會造大船的,等大船造好那天,我們一起駕船出海去。」
莫盡言有些想笑,俞大哥是不是在做夢呢,就算是能造大船,也是不能夠出海的呀。但是他又不願意把話說破,能夠駕大船出海,不也是自己的夢想嗎,何況俞大哥還邀請自己一同乘大船:「好,我們一起去。」說完自己都忍不住高興地笑了。
被窩中,莫盡言還伸出小指,勾住了俞思冕的小指,他感覺到俞思冕也彎了一下小指,用力拉了一下,兩人彷彿達成了某種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