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男人面色瞬間沉了下來,連帶著經歷過幾十年風雨的顧老爺子,也感受到了那股子寒氣。
不由得將目光落在男人懷裡的青年身上,他總覺得,這小孩像是在哪裡見過。
來不及思索,只聽對面那男人又開口,“你大可再叫一句,試試?”
嗓音低沉,像極了老世紀的磁帶,喑啞又蟄伏著威脅。
顧家有些看著稍微年輕的,經常在電視劇上看見周恙,順勢到老爺子耳邊提醒了句。
老爺子微微蹙眉,這才想起來,周家是有個傻子進了娛樂圈,現在一看,還真是傻。
看著周恙的目光帶著些蔑視,他們顧家再怎麽樣,也決計不會生出這樣的廢物。
顧硯微眯眼,上前半步,擋住了周恙單薄的身子,同時也遮掩著那些令人惡心的目光。
“顧家魚龍混雜,也難怪能被人騙了一次又一次。”顧硯蔑蔑開口。
顧老爺子算是看透了,這顧硯,一向就不是個什麽善茬!
“魚龍混雜你還留在這做什麽!”顧老爺子臉都丟盡了,恨恨責備著一邊的顧成輝,“看看你生了個什麽好東西!”
當著這麽多旁支的面被教訓,顧成輝臉色差到了極點,手裡攆著柳情送他的佛珠,“不要以為觀雲給了你,我就沒有辦法收回來!不就是在娛樂圈長了點本事,拿這點東西在你爹面前,在顧家面前耀武揚威,這點東西夠看?混帳東西!”
顧硯抿唇,卻不再似以往的幾分謙遜,明亮的燈光下,狹長的眼眸微微吊起,素淨的面容看起來有幾分狠戾。
尚來不及開口,周恙從兜裡掏出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啪’的一聲摔在桌子上,像是故意震懾這群人一樣。
“那再加上我的股份呢?”
稚嫩的聲音從男人背後響起,堅決中又摻雜著一絲怒氣。
人群裡,有人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朝顧硯身後看過去,卻只能看見一個冒出頭的發頂。
眾所周知,周家一向最疼愛這小孫子,周家父輩的股份留給了大兒子,祖輩的那一份,可全是給了這個小傻子。
那是多少錢?
到底涉及了周家多少的產業,沒人算過,因為從來算不清楚。
依著周家的生活水準,這小孩守著聚寶盆能過個七八輩子也花不完。
周恙悶哼一聲,他就知道,沒有錢啥也不是,沒有錢這些人就會欺負顧硯!
悄摸摸從身後探出個腦袋,抓著那份文件,眼巴巴地捧給顧硯,“硯硯,你送了我戒指,我送你這個好不哇?”
“這樣就可以養你啦!”
小孩眼底依舊泛著余紅,卻怎麽也擋不住蕩漾起來的那份對顧硯的喜愛。
一邊的文東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些,面色平靜地拿了支筆,放在桌子上。
顧硯垂眸,看著小孩絲毫不在意地樣子,像是手上的東西多不值一提。
見他不說話,周恙上前一步,把手裡的股權轉讓協議又捧高了些,嘟嘴問他,“行唄硯硯?”
周遭一圈眼紅的,又酸又恨的盯著小孩手裡那份股權轉讓協議,目光又落在對面的瘸子身上,一時個個都成了檸檬精。
連帶著顧老爺子,也被嚇了一跳,心想這周家算是要栽在這傻子手上了。
“寶寶。”
周恙‘嗯’一聲,示意他趕緊簽字。
“戒指沒有那麽多錢,”顧硯失笑,把那份協議從給小孩裝回了背帶褲的兜裡,又仔細給他扣好扣子,“這個東西要拿好,不能隨便給別人。”
“硯硯怎麽是別人呢,我跟你最親呐!”周恙急了,就要搡開扣子讓他簽字,“爺爺說了這也沒有多少錢哇,他還說還有其他東西給我的!”
顧家旁系聽這周恙那一句句話往外蹦,頓時感覺到了會投胎的好處,難怪國家現在實行二孩政策,看看人家家裡,給完了還有富余,哪像他們,為了這麽點破錢搶的頭破血流。
以前窮的只能帶著助理吃牛肉面,現在壕的股權轉讓協議跟紙一樣往外送還送不出去,周恙急哭了。
顧硯揉揉小孩的腦袋,“有錢。”
周恙‘啊’一聲,瞪圓了眼睛。
顧硯還這麽年輕,他怎麽有錢呢。
“咱家有錢。”顧硯看著小孩烏溜溜的眼睛,給人稀罕的要命,“前兩天收購了一家蓋房子的公司。”
身後的樂源看他這模樣,樂了,開口,“咱們顧總現在都得叫顧董了,還有薑夫人留下來大量股份和觀雲的資產,總之小老板不用擔心。”
天!
這樣的話,顧硯也太有錢啦!
周恙懵懵懂懂點頭,“還是個蓋房子的啊,聽著就好有錢的樣子呢!”
“那硯硯真厲害!”
他給顧硯豎了個大拇指。
周恙不懂啦,他只是聽別人‘周董啊周董啊’,這麽喊過他大哥,但是兩天收購一家公司就說明他家硯硯很有錢。
攥著手裡輕飄飄的紙,周恙反而有些沒底氣了,爺爺說沒多少錢…
顧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起的嘴角就沒下去過,小孩掙扎蹙眉的樣子深深落在眸中。
這小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上有多少錢。
有顧家的小孩不懂事,不屑地嘲諷了句,“不就是蓋房子的,有什麽好囂張?”
樂源一笑,面上多不在意,“還真不是件值得說出來的事,一個江建而已,咱們老板不差錢。”
小孩聽他這話,當真地笑了聲,只有邊上的明事理的大人,霎時白了臉。
江建啊,多少房地產公司一聽就要打顫的名字,碰上江建的生意那真是恨不得避著走,簡直不能想。
顧硯護著悄摸摸數自己資產的周恙,沒時間跟這群人掰扯,示意一邊的樂源拿出文件,攤開在桌子上。
“柳小姐,對於你所說的抱錯孩子,我不能認同。”樂源目光落在最邊上的柳情身上。
這話一出,眾人的心思頓時又被柳情勾去了。
柳情攥緊指甲,眼角還泛著余紅,“我的孩子是我願意抱錯的嗎!”
“是我願意養別人的兒子二十多年嗎!”
“顧硯,你是真的不能理解一名母親的心思嗎?”
顧城聽著這話,渾身一顫,陌生地看了眼那個曾經對自己溫柔的母親,現在自己在他嘴裡,竟然成了別人的兒子。
“是啊,那也不是柳姐的錯嘛!”
“這得醫院負責的吧,抱錯孩子了這誰能想到?”
“對啊,顧老大這有點咄咄逼人吧?”
“還不是抱著跟我們一樣的心思!在這充傻裝楞地做什麽好人!”
“急什麽?”顧硯仔細攆著周恙的指尖,面上神色淡淡,“不妨看看這些文件,再想要不要開口。”
“畢竟轉移公司財產,不是什麽小事。”
顧成輝一怔,這些話顧硯上次在董事會議上也說過,說完全不信那是沒可能的,他自己確實也私下裡查找過,沒有發現柳情轉移財產的痕跡。
一時想不通,是柳情隱藏的太深,還是顧硯在挑撥離間。
現在又聽顧硯這麽一說,目光落在那一遝文件上,微微眯了起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只有紙張翻頁的聲音在空蕩的環境裡響起。
柳情看著顧成輝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眼睛裡的瞳孔一再放大,手心裡一把捏過去,攥的全是汗。
周碲腳,在顧硯耳邊問顧成輝手裡的東西,“顧董,那是啥呀?”
小孩的聲音帶著點私密的甜膩,卻還渾然不知的一臉無辜狀,看的顧硯心又癢又難耐。
聽著這個稱呼,顧硯眼眸微暗,隻想問他誰叫他這麽叫的,轉而話到了嘴邊,卻是裝乖的一把好手。
“商人的職業操守?”
周恙點點頭,“你怎啥都有哇!”
顧成輝一把把手裡的東西摔在地上,嚇得柳情打了個寒顫,“柳情,我顧家的錢就是讓你這麽糟踐的?”
“你早就知道宋家那個小瘋子是你兒子對不對?”
“我顧家是養不起嗎?你要把我兒子送到宋家做瘋子?”
柳情看著地上抖落一地的文件,上面顯示著自己這些年來轉移走顧家的資產,每一筆都清晰在冊。
“什麽瘋子,那是你兒子!”
“我,我這麽做是為了誰!”柳情發狠地瞪了眼不遠處的顧硯,“如果不是他們娘兩把我和小希從顧家擠了出去,我又怎麽會出此下策!”
“而且…”柳情跪著走到顧成輝跟前,“宋希是我們的兒子,我們的財產轉移給他不好嗎?”
“這個不犯法的!”
“不犯法?”顧硯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放的極緩,像是在凌遲一般,“宋希既能享受顧家的轉移資產,又能繼承宋家的股份,柳夫人,這叫詐騙。”
“把宋家的嫡子顧城溺愛成這樣,那叫捧殺。”顧硯漫不經心,想了想,“這倒不犯法。”
“宋叔叔,你說呢?”
周恙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顧家的大廳門口,站著一位微微佝僂著身子的男人,右手裡提著被家法打得半死的宋希。
“小希!”
柳情一看滿身是血的宋希,頓時臉色慘白,叫喊著往那邊跑過去,“小希,小希,是媽,你抬頭看看我啊!”
宋瑞面無表情地丟了手裡的宋希,直直看向邊上攥著刀的顧城,腦海裡一閃而過都是幼時對他的輕視。
小些時候,在柳情的溺愛下,顧城無法無天,整個江城幾乎沒有幾個人喜歡他,遑論是宋瑞呢。
顧城抬頭,不經意間對上宋瑞愧疚的視線,冷哼一聲,丟了手裡的刀,掉頭走了出去。背影沾著幾分落寞,生他的對他置之不理,養他的對他棄如敝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來這世上走一遭的目的在哪裡。
好像那一瞬間,他被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拋棄了。
“所以你是來做什麽的,顧硯?”顧老爺子聲音滄桑,連帶著整個人在這一瞬間都老了不少。
“我?”顧硯面色平靜,語氣輕飄飄的,“我來還願啊。”
門口響起一陣陣的警笛聲,柳情抱著懷裡的宋希,失聲痛哭。
“顧硯,當初害你斷腿,害你媽實在那條公路上的人是我!”柳情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狼狽,“你把我關進去,可小希他才二十打頭的年紀,你不能這麽對他!”
周恙靜不作聲地聽完了這場鬧劇,直到柳情這句話出來,他才回過神。她心疼他的兒子,可是誰來心疼顧硯呢。
唯一心疼顧硯的媽媽已經死了,更難過的不應該是顧硯嗎?
眼眶四周澀的發酸,周恙忍著眼淚,質問她:“可是顧硯失去薑阿姨,失去雙腿的時候,才十打頭的年紀,你又憑什麽這麽對他!”
“所有人都要顧硯原諒,可是顧硯又錯在哪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