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溪帶著薑茶茶圍觀周恙拍戲,在木長春那一聲打板以後,原本哭鬧的小孩驟然停了哭聲。
小小的鏡頭裡,梁懷生伏著身子,趴在窗柩前,聽著屋外的落雪。
傅紅杉喊了一兩聲,那頭的梁懷生卻像是聽不到,眼睛上的傷口依舊發炎,眯著一條縫,看不見任何東西。
傅紅杉歎一口氣,帶著被褥正要給他披上時,梁懷生有感應似的,回頭衝他一笑。
“傅哥。”
傅紅杉應一聲。
“傅哥。”
像是小時候的遊戲,傅紅杉不厭其煩地又應一聲。
“傅哥?”
這次的聲調微微不同。
傅紅杉在床前站定,抿唇笑看他,這麽對視那一瞬間,兩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梁懷生側著身子枕在胳膊上,透過那條細小的縫,好像依稀能看清他傅哥的樣子了。
指尖在空中比劃著,這是傅哥的鼻梁,這是傅哥的眼睛…好像真真切切地摸到了他的傅紅杉。
“傅哥,”梁懷生叫他,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做夢,“我好像沒有說過,我特別喜歡你,從小就喜歡。”
“刻在骨子裡的喜歡。”
梁懷生沒再說話,只是低喃,“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傅紅杉嘴唇微動,尚來不及說些什麽,就聽著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傅紅杉眉心微蹙。
門被破開一刹那,梁懷生唇角的笑意戛然而止,驟然變了臉色,一把推開拿著被褥的傅紅杉。
“阿生…”
一眾月本人進來的時候,梁懷生正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寬大的衣角滑落,清晰可怖的吻痕出現在肩頭。
傅紅杉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別過來!”梁懷生聽著傅紅杉的腳步聲,“叛徒!”
“有能耐作踐我,有能耐殺了我啊!”梁懷生眼睛看不見,摸著東西就摔,吊紅的眼梢沾染著瘋狂。
如果青年還能看見,那雙眼睛,該是多漂亮啊。
“傅紅杉,你不惡心嗎!”
傅紅杉緊緊咬著唇側的肉,控制著逐漸泛紅的眼角。
站立在邊上的藤前先生微微擰眉,“傅先生,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梁懷生聽著奸細的翻譯,怒摔了面前的桌子,“解釋?解釋什麽?解釋他叛國,還是解釋他玩我?”
“你跟那些月本人,一樣惡心!”
“湘城的料,也是你放的吧?”
“那些人曾經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你看著他們一個個的倒在血泊裡,你不會做夢嗎!”
藤前看著這年輕人如此暴怒,目光又落在他身上的痕跡,似乎了然。
“想不到,傅先生居然好這一口啊。”藤前上前,在他手心裡放了把搶,又拍了拍他的肩,“看來湘城那件事,是我錯怪你了。”
“這件事,你應該也會做得很好,既然問不出東西,那就殺了吧。”
傅紅杉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發狂,發燥的梁懷生,驟然想起離別那天的夜裡。
梁家一大家子都來送他,離上船的時間還很早,他便背著阿生在碼頭遊走。
阿生趴在他背上,淚水洇濕了他的背,“傅哥,你留學要多久啊,你上次說,陸遊的詩,你教完才肯走,怎麽這樣急?”
傅紅杉腳下一頓,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前程,“…可能要很久。”
小阿生吸了吸鼻子,不滿地亂蹬腳,“你就不會騙騙我嗎?”
傅紅杉眼角一紅,心說我已經騙過你了。
他從來不是要去留學,□□給他發了邀請,這一去,只怕是沒有歸期。
“還剩一句。”傅紅杉側耳,唇尖擦過小少年的臉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阿生卻捂緊了耳朵,用腦袋捶打著默念詩句的傅紅杉,“不聽!不要聽!”
耳邊響起梁懷生撕心裂肺地呐喊,“動手啊傅紅杉!”
“不要讓我恨你一輩子!”
機械地扣動扳機。
梁懷生聽見那熟悉的聲音,愣了愣,緊接著又是一陣大躁,“殺了我啊傅紅杉!”
“你殺了我,我也會變成厲鬼!”梁懷生不察覺,眼角的淚一滴接著一滴,“會一輩子纏著你!”
“動手啊傅紅杉,做了叛徒連拿搶的勇氣也沒有了嗎!”
旁邊幾個月本人見他落淚,笑了,用不標準的華國話,嘲笑著梁懷生的貪生怕死。
傅紅杉咬的滿嘴血腥氣,抬手幾聲搶響,方才笑的大聲的幾個人應聲倒地,落下一片紅。
藤前眉心微蹙,只聽傅紅杉靜靜落音,摩擦著手裡的那支搶,“聒噪。”
梁懷生見他沒有動靜,驀然跑了出去。
他記得,院子裡是點了火燈的。
離熱源越來越近的時候,他拚盡全身力氣,衝身後的傅紅杉喊道:“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梁懷生踢翻腳邊的火盆,整個人瞬間被烈火吞噬,即便是地上未消的冰雪,也不能讓他減輕絲毫痛苦。
“傅紅杉,動手啊!”
“傅紅杉!”
火堆裡的青年既不叫痛,也不怒罵,只是一個勁喊著‘傅紅杉’。
落在月本人眼裡,那分明是恨極了眼前的傅紅杉。
只有傅紅杉知道,他在喊疼。
傅紅杉牙關緊咬,額角的青筋若隱若現,眼眶狠戾的泛紅,眼珠子定定的,似乎忘了轉動,但是卻不見一滴眼淚。
藤前先生看了眼身邊過分冷漠的傅紅杉,笑了,“傅先生喜歡這些人,以後我多送。”
轉身走出院落那一刻,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
幾聲槍響在院內響起。
梁懷生終於不用掙扎,重重喘了幾口氣,看向傅紅杉的地方,漆黑一片。
他忘了,他看不見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走了沒有,他趴在地上,隻感覺有人笨拙地抱著他,耳邊是隱忍的哭聲,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靜的只聽見了傅紅杉的一句話。
“阿生,等我。”
一聲‘好’還沒落下,燒焦的那隻手卻先一步漠然垂下。
那一刻,傅紅杉身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頭,“梁懷生烈士用自己的命,保全了我們‘烈狐’計劃所有人。”
“他是英雄!”
“卡!”
一聲落下,鏡頭裡的兩個人沒有反應。
周恙睜不開眼,淚水只能從眼角的縫隙裡流出來。
即便是最愛的梁懷生死在了自己手裡,他也隱忍著不敢哭。
言桓緊緊抱著周恙,再也抑製不住地放聲大哭,就像是抱著他的梁懷生。
兩個人像是被魘住了一樣,言桓緊緊抱著懷裡的周恙,誰也不準動。
一邊的薑茶茶趴在趙溪身上,偷偷抹了把眼淚,正想開口,卻被一邊的木導演給製止了。
周恙的戲份到此為止,可於整部電影來說,也才過了二分之一。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給周恙辦了殺青宴。
或者說,《硝煙》劇組,都很喜歡他,對於周恙的殺青,大家突然生出了不舍的情愫。
殺青宴在劇組跟前的一個酒店裡,除了整個劇組,沒有別人。
言桓來的最遲,帶著墨鏡站在宴會廳口,遮掩著泛紅的眼眶,在宴廳裡巡視一圈,直到看見被人群簇擁著的周恙,這才拿過一杯酒,走過去。
“周恙,殺青快樂。”
酒杯碰撞發出的‘叮當’聲音清脆,周恙抿唇,又輕輕碰了回去,“謝謝言哥!”
眾人見他倆似乎有話要說,紛紛識趣地退了開來。
夜風微涼。
周恙拄在陽台上,看著外面的夜景,喝了口言桓給他換的果汁。
言桓站在他身側,同樣倚在陽台上,把小孩的一舉一動落在眼裡。
“周恙,”言桓喊他,“我覺得你說的很對,我之所以喜歡你,就是因為我們拍了太多的劇。”
“戲是戲,生活是生活,”言桓抬眸,看著不遠處繁華的都市,“你是你,我是我。”
“我們能做朋友,就很好。”
“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周恙‘嘿嘿’抿唇,露出一排齊整的牙,“你是我見過最棒的前輩啦!你超棒的!我每次拍戲的時候,都是你在幫我進入情緒。”
“第一次拍戲,大家都不喜歡我,只有你一直照顧我!”
“沒有。”言桓冷靜否認,“你是個很好的演員,遇見你…這樣的演員,我很開心。”
周恙用酒杯又碰了碰言桓的垂在手裡的酒杯,笑的眼睛彎彎,“遇見言哥這樣的朋友,我也很開心!”
“聽說va請了你做代言?”
周恙點頭。
言桓說:“這是個雙人代言,到時候要小心柳東。”
周恙點頭,知道做這一行的不能刨根問底,隻說自己在心裡記下了。
宴會廳裡有人喊,周恙‘哎’一聲,給言桓說了下次再見。
言桓轉身,看著腳步輕盈跳脫的周恙,忍不住抿著唇角,罵了句‘傻’。
從那以後,言桓再也不碰耽改劇,或許是再也碰不見這麽單純的周恙,又或許是在心裡給他留了這麽一片淨土。
周恙剛出陽台,就看見二樓喝悶酒的秦至。
很顯然,對方也看見了他,衝他招了招手。
周恙抿抿唇,抬腳朝二樓走過去。
秦至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仔細打量著對面的青年,好像不管對著誰,總是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顆小小的梨渦也會跟著下陷,好像有著用不完的活力和陽光。
這樣的人,很難讓人不喜歡。
推了杯果汁過去,秦至抿了口酒,“不知道什麽時候,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周恙不知道他要說什麽,隻心虛地點點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你也是哇,你以前見我,很討厭我的。”
秦至悶笑。
他這個人,笑起來也這麽不近人情,周恙想。
秦至仰著脖子,喝光了杯子裡所有的酒,朝周恙挑挑眉,“談談顧硯?”
“不可以哦。”周恙頓時蹙眉,想起昨天顧硯給自己戴上的那枚戒指,因為拍戲怕弄丟了還被他揣在兜裡,趕忙拿起來給秦至看,“我不可能把他讓給你的,而且我們結婚啦!”
“他還讓我給他生寶寶呢!”周恙頭低了些,耳根紅紅的,“雖然我生不出來啦。”
小孩手裡拖著的那枚戒指款式極其簡單,卻又不失大方,倒不像多名貴的,更像是自己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秦至盯著那枚戒指,半晌,才點了一支煙,想起周恙還在跟前,又把煙滅在了煙灰缸裡,“他以前從來不會做這麽無聊的事情。”
“好好對他。”秦至垂眸,“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別人欺負了,也不吭聲,沒人能讓他開口,也沒人能讓他開心或者不開心。”
“你是唯一一個。”
周砭著眉心,不說話,只是伸著腦袋靜靜等他說著下文。
“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秦至說。
“那個時候,薑夫人來的時候,我聽見院長和一個女人說話,”秦至目光有些空洞,“我聽見了那場車禍,是院長和柳情安排的。”
“我承認,我是個極度自私的人,我不想顧硯離開,甚至曾經私心地想過,如果顧硯回去了,他將會是顧家的繼承人,是我這輩子到達不了的高度。可是相反,如果在這場車禍裡,他受傷了,我們或許還有可能,至少,他會永遠記住我這個朋友。”
周恙緊緊攥著手。
秦至抬頭,看著周恙越來越嚴肅的臉,“你也覺得我很可笑?”
“是個人都會這麽想。我也覺得。你看自私是件多可怕的事情,我沒有告訴顧硯這件事。”秦至自嘲地笑了笑,透過昏黃的光線,依稀能看清他泛紅的眼眶,“可他真正出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害怕。”
定了片刻,秦至問他,“你能原諒我嗎?”
秦至像是喝多了,躺在沙發上,看著周恙。
“我不是顧硯。”周恙咬唇。
“我知道。”秦至說,“他會因為是你,原諒我。”
周恙鼻尖一酸,默默攥緊了手上的戒指,或許在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對於顧硯,究竟有多麽重要。
“秦至,”周恙聽見自己說,“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說過了,顧硯他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沒有人可以替他做決定的,你明白嗎秦至?”
周恙起身,“你曾經一定是個很棒的朋友,顧硯說過,他曾經有過朋友的。”
秦至看著周恙的身影,一杯酒下肚,又辛辣又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最難過是傅紅杉到最後也沒能為他的阿生痛痛快快哭一場,阿生那一句‘好’傅紅杉最後也沒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