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被步離問懵了,賀醴整天心不在焉,不是發呆就是愣神,連吃飯都能吃到鼻孔裡去,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步離覺得賀醴完全被家裡人寵壞,思想很有問題,應該留給他時間好好想清楚,因此沒有多管。
兩天后,步離請假回家。
合約基本敲定,為了讓家人放心,步離希望公司能抽空派人到自己家,對著合同逐條解釋給爸媽聽,謝馥希帶著鬱萱和法務親自到場,黎覓自然也在,卻不是以老板的身份,而是經紀人。
眾人相談甚歡,只有黎覓一個人尷尬得坐立不安,估計當著別人爸媽的面肖想人家兒子,臉皮實在頂不住,才談了沒多久,就借口上廁所,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老兩口第一次見這陣仗,特別新奇,逮著鬱萱問東問西,步離早就聽過無數遍,實在無聊,也溜出門去,繞到江邊,靠在黎覓旁邊的欄杆上玩手機。
步離刷新朋友圈,被一張照片辣到眼睛,內容極其熟悉,發照片的人也很熟悉,就在自己身邊,時間則是五分鍾前。
像這樣的照片步離看過不止一張,地點不一,時間大多在晚上,幾乎每天都有,如果要給這套照片取個名字,步離覺得它應該叫“夜店獵豔系列”。
以防當事人自作多情以為自己吃醋,步離懶得管,可今天人就在自己旁邊,還能分身跑去夜店不成?
步離轉過手機,推推黎覓的胳膊,“你發什麽呢?”
“噓!”黎覓壓低聲音,緊張兮兮,“我就在這兒呢,肯定不是我呀,你可別生氣。”
“我生什麽氣?”步離滿不在乎,“我是問你搞什麽鬼,天天辣我眼睛,拉黑你了。”
“哎別呀,我給你說嘛,我不是資產都給希希凍結了嗎?哪還有錢泡夜店,只能翻點舊照片出來每天發一發,勉強保住我夜店王子的稱號這樣子。你可別拆穿我啊,怪丟人的。”黎覓苦哈哈。
“王子?”步離翻白眼,“王八差不多。”
“嘿你現在,不得了嘛。”黎覓摸摸下巴,“王八也沒什麽不好,王八活得長。”
“禍害遺千年。”步離接上。
“哈哈哈!妙!”黎覓給步離鼓掌,恨不得他罵得再響些。
步離摸摸胸口,覺得鬥完嘴舒坦多了,想起還有事沒說,於是收起手機,正色道:“這幾天聽賀醴提到一點暮朝的事,想跟你說一說。”
黎覓抬抬下巴,讓步離繼續。
“就那天問你暮朝有沒有整容,賀醴一直覺得暮朝出道之後變了一個人,我猜暮朝可能是整容了,就找你求證一下,果然是的。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之前以為賀醴討厭暮朝,結果不是。“
“那是什麽?”
“他喜歡暮朝,想讓暮朝退圈,陪在自己身邊。”
“哦?”黎覓表情玩味。
步離反應過來,狠狠抽了黎覓一下,“你能不能不要那麽齷齪?不是那種喜歡!”
黎覓表情絲毫未改,“怎麽不是?他們又不是親兄弟。”
這下輪到步離驚訝,“哈?!你沒跟我說啊?”
黎覓切了一聲,“這還用說?你不是盯著暮朝看了很久麽?你覺得他們像?”
“不像。”步離訥訥搖頭,又問:“賀醴肯定不知道,那暮朝知道嗎?”
“賀醴?他知道。整個賀家都知道。”
“哈?!那這……這……”步離詞窮了。
黎覓沒去管步離的震驚,繼續剛才的話題,“你確定賀醴喜歡暮朝?不是你自己杜撰,或是猜測?”
步離想了想,有點不確定,但還是如實相告:“他親口說的,說他喜歡暮朝,想要跟暮朝永遠在一起,至於是兄弟之間的感情還是其他,我不知道。”
“那無所謂。”黎覓撐住下巴,陷入沉思,迎著江風走來走去,一邊喃喃,“這麽早,竟然這麽早嗎?啊……居然這麽早,是我完全想錯了嗎?”
“哪裡早了?就算不是親情,賀醴下個月就滿十八歲了,現在頂多算早戀。”
步離就事論事,可惜黎覓完全沒聽見,兩人說的更加不是一回事。
黎覓發了很久的呆,也不理步離,就自言自語,零零碎碎地說著步離聽不懂的話,搞得步離以為他中邪,差點要錘人,剛舉起拳頭,人立馬清醒。
黎覓目光炯炯,神色異常興奮,一把摟住步離,對著步離肉嘟嘟的臉頰狠狠親了一口,“寶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步離兩眼發直,懵在原地。
等回神,黎覓早就走遠,自顧自打電話去了。
溫熱的觸感好像還留在臉上。步離抬手,使勁撓了撓臉頰上被親到的地方,那軟軟的感覺好似放大了數倍,非但沒消下去,反而更奇怪了。
步離甩甩腦袋,不撓了,改用搓,仍舊無濟於事,隻搓得臉頰越來越紅。
他以為自己會覺得很惡心,但是沒有。
怎麽回事?是不是有哪裡不對?
好像……也不討厭?
黎覓打完電話回來,完全沒想起來剛才親了步離一下,隻興致勃勃地拉著步離說:“暮朝在H國拍電影,偶爾會回自己公司,我打算近期讓他們兩個見一面,撮合他們和好,你覺得怎麽樣?”
“啊……啊?”步離囈語。
“誒你臉上怎麽這麽紅?被蚊子咬了?”黎覓轉過步離的腦袋,對著路燈仔細觀察,看步離臉上被抓得一道一道,得出結論,肯定是被蚊子咬了,癢了撓的,趕緊掏出口袋裡的小瓶裝驅蚊水,“夏天就是蚊子多,這個要嗎?”
要你個頭啊!步離斜眼,回憶剛才聽到的話,簡直不敢相信,“你說什麽?撮合他們和好?你能有這麽好心?良心發現了嗎?”
“我一直都很有良心,哪裡用得著發現?”黎覓摸摸胸口,“當然讓賀大少爺開心也挺重要。賀家的時酒集團你聽說過麽?世界馳名的醴白就是他們的品牌,受國家保護,歷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幾百年前。暮朝就是賀家本家掌權那一支的大少爺。”
“醴白?!”步離吸氣,“醴白啊,我怎麽可能沒聽說過,全國人民都知道吧!”
“現在知道厲害了吧?”黎覓笑笑,“所以讓你跟賀醴好好相處,哪怕沒有好處,也千萬別得罪了,他可是貨真價實的九代單傳,賀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
“你不是說暮朝才是大少爺嗎?”不等黎覓回答,步離自己反應過來,“哦,他們不是親兄弟,也就是說暮朝不是賀醴父母親生的?”
“暮朝是養子。”黎覓解釋,“賀醴父母本來生不出孩子,為了爭產,就收養了暮朝,打算當繼承人來培養,還給他改了名字,賀老爺子欽點的賀醬,入了族譜……”
“等等,他真的叫賀醬啊?”步離扯扯嘴角,“這名字,可真是……”
“惡心。”黎覓接上,又補充:“不是我說的,是他自己說的。賀家只有本家的人才有資格用酉字旁的字做名字,像賀醴,還有他爸爸賀釅。賀釅為了讓賀家承認暮朝,很是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得到老爺子點頭,肯讓暮朝改名,結果給批了一個‘醬’字,圈子裡都笑翻了。誰知道賀釅是個狠人啊,為了財產,這麽大的羞辱都忍了下來,也不管孩子心裡怎麽想,唉。”
可能就是這樣,把好好一個孩子養成了瘋子,後患無窮,不僅端了賀家,還殃及他這條池魚,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真是冤大發了。黎覓歎氣。
“真狗血。”步離總結評語,又覺得不對,“賀家是賀家,他們開他們的酒廠,關我們什麽事?”
“這你就不懂了。”黎覓語重心長,“賀家祖上的確是開酒坊的,發展到現在,已經不單單開酒廠了,各行各業都有涉獵,雖然規模和思瑞沒得比,但他們上頭有人,有我們這種人永遠無法企及的人脈,惹不起。”
“那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用怕他們吧?”
“本來是啊,可誰讓他們家出了一個暮朝呢。”
步離恍然,“也是,好好的富二代不當,非要來娛樂圈,還一來來倆,煩死你了吧。”
這樣一來,本來沒交集也不得不接觸了。步離心裡想著,看到黎覓的表情,又覺得自己想錯了,或許黎覓不是無奈暮朝進娛樂圈,而是單純地忌憚暮朝這個人。
步離歪頭,“暮朝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好說。”
模棱兩可的答案,讓步離越發確定心裡的想法。
“我怎麽覺得你很怕他?”
“對,我跟他有一點過節,他讓我吃過很多苦頭,我怕了他了,怕得要死。”
黎覓爽快承認。上輩子為了輸贏,鬥了個你死我活,搞得差點一輩子栽在牢裡出不去,這輩子好不容易重來一遍,要是還重蹈覆轍,那不是傻逼麽?面子算個屁?輸贏算個屁?哪有小命重要?神經病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
步離眯眼,露出懷疑的眼神。
“你不用不相信,我只是個普通人,頂多比較走運。”黎覓難得正經,認認真真看著步離,“我沒有司裘那樣的能耐,沒有賀醴的出身,更沒有暮朝的狠。我擁有的都是自己一點一點打拚回來的,攥進手裡不容易,要失去,很可能只是一眨眼。我有很多掣肘,有很多無奈,還有很多解決不了的事,也有不得不強迫自己去做的事,一點沒有你想的那樣無敵,你是不是失望了?”
步離抿唇,低頭踢了兩下石子,“我也是普通人,我覺得自己很好,一點不覺得失望。”
黎覓愣了兩秒,突然笑開。
他聽懂步離的話了,雖然一句都沒有提到自己,卻莫名悅耳。
他看了步離一會兒,再次掏出驅蚊水,噴出一點到手指上,細心抹向步離臉頰,一邊牢騷,“你啊,讓你對我說一句好話就這麽難?”
“反正你會腦補。”步離撇嘴,狠狠拍開黎覓的爪子,沒必要說好話,更沒必要塗驅蚊水!
黎覓不甚在意,收起驅蚊水,轉過去靠住欄杆,望著對岸繁華的夜景低聲承諾,“但我會保護好你,盡到一個經紀人的責任。”
步離瞥了黎覓一眼,只是經紀人麽?
黎覓挑眉,“誒你現在失望個什麽勁?讓我當經紀人委屈你了怎麽的?”
“滾啊,才沒有。”
關經紀人什麽事啊……步離有點尷尬,用力搓了搓臉頰,覺得江邊呆不住了,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黎覓跟著步離轉身,目光追隨步離的背影,直到融進夜色,再也看不見。
他開始有點懂池嶺的心情了。
或許是這一世活得太過順遂,有點得意忘形,漸漸忘了自己是誰。
哪怕重來一遍的不止自己一個又怎樣?全都不值一提。
直到遇見暮朝,不愉快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讓他心生警惕,第一次有了想要傾訴的念頭。
能和誰說?
池嶺?方宥?又或是司裘?
沒有人。一個都不能。
但現在有了,而且就在自己身邊。
他承認了,他的確是最特殊的,並且無可取代。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讀者“鴉泫”,灌溉營養液+3 2020-05-01 20:1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