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
李成則深山之中突圍未果,兵敗殉國。
家眷收拾細軟落荒而逃,只有浮萍一人安靜地守在他們曾經無數次夜裡一起待過的榕樹下。
敵軍趕至的時候,她嘴裡正輕聲哼唱著李成則教給她的民謠。
“這女人是誰?”
“誰知道呢?李成則的小老婆吧。”
有位年輕時曾在寧府做過雜役的小隊長認出了她:“這不是寧格格嗎?當年紫禁城外頭皇城第一的寧府大院,被革命軍一窩端掉的那戶。”
“格格?還是個格格?”周圍爆發起一陣淫.笑,“老子活這麼大還沒玩過格格。”
剛才逃散的女眷和傭人被兵痞們提著頭髮抓了回來,一個個花容失色,哭得妝容模糊,臉上的粉妝糊成髒兮兮的一團。
青緹跪倒在地:“軍爺,求求你們——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兩個衛兵從山崖下拖回李成則的屍體。
“頭兒,怎麼辦?”
“拖出去喂狗。”
“這些抓回來的呢?”
那個兵痞頭頭殘忍笑了笑:“男人帶走麻煩,殺了就是,至於女人……姓李的在山裡和咱們糾纏這麼久,兄弟們半年多沒開葷了吧?”
說著她揪住哭得最凶狠的青緹那頭柔順的秀髮一路拖到人群中間,摔到地上:“大家隨意,不過那個格格可得留給老子先嘗。”
浮萍不哭不鬧也不試圖逃跑,只是冷然站在那裡。她容貌出眾,端莊高貴,即使經過這些年風雨打磨依舊脫不了少時骨子裡帶來的貴氣。
而正是這種和其他女眷截然不同的出眾氣質,讓那頭子一眼看中,垂涎三尺。
青緹哭得脫了人形,她雖不是大門大戶出身,好歹也是富家千金,何時受過這種虐待。
這群兵痞在山裡打了半年的仗,渾身散發著一股鮮血和泥土交融的惡臭。讓他們碰她,不如死了。
青緹這樣想道。
一直不做聲的浮萍突然動了,她沉默而安靜,沒人強行按她。踱步走進兵痞子中央,一步一搖,優雅端莊。
好似此刻她不是個任人魚肉的階下囚,而是當初皇城裡那個要風得風的大小姐,李司令捧在手心的三姨太。
“諸位大哥,你們嚇到我這妹妹了。”
浮萍嫵媚地笑,她衣衫乾淨、妝容精緻,看得這些痞子們喉頭一緊,嘴裡不約而同發出一陣“嘖嘖”的猥瑣水聲。
浮萍挨過打,做過妓,受過欺侮,卻始終高昂頭顱。這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低頭服軟,對象是一群不配稱為人的畜生。
她蹲下身子,貼著青緹凌亂的發絲,輕啟薄唇:“我倆積怨已久,但這一次,請你幫我,讓成則入土為安。”
青緹停住哭泣,睜大了眼睛。
浮萍不作過多言語,站起身。
李成則雖然戰死,但以少勝多用一千人全部陣亡的代價幹掉了對方萬人之眾。眼前這些兵痞看起來囂張跋扈,可所剩不過三四十之數,且都已經疲憊不堪,聽說有女人可玩,此刻全都圍過來看戲。
浮萍撩起旗袍邊角,露出光潔細膩的大腿。
“我年少時曾在翠玉軒學過一首曲子,現今多年未唱,如今技癢,不如給各位軍爺唱上一段?”
兵痞們互相看看,不知道這女人搞得哪一出,那頭子豪氣喝道:“唱!一個娘們兒唱小曲怕什麼?能蹦出個屁炸死你們?”
浮萍胳膊高抬,手指捏出朵蘭花,擺出一個舞蹈前的姿勢。她手臂白似嫩藕,儀態相貌都是絕佳的上上等。
天高雲淡,群山迴響。
恍惚中只聽她唱。
“君若天上雲
儂似雲中鳥
相隨相依
映日御風
君若湖中水
儂似水心花
相親相戀
與月弄影
人間緣何聚散
人間何有悲歡
但願與君長相守
莫作曇花一現”
宋導目不轉睛盯著機器,讚歎道:“鄢鄢不愧是學古典舞出身,這段跳得太美了,根本不需要專業老師指導。”
鄢慈身穿旗袍,指尖攥著一朵白手絹,在場地中間翩然起舞。她腰肢柔軟,翩翩迴旋間像只自在的蝴蝶,每一顰每一笑每一個動作裡都載滿令人著迷的誘惑和魅力。
群眾演員看得差點忘記台詞,旁邊人掇他一下,才反應過來,色眯眯道:“什麼酸溜溜的破曲子,老子聽不懂,不是在窯子待過?唱首十八摸給爺聽。”
浮萍舞著後退,“不留神”撞到了身後跪坐在地的青緹,她收回腳,面有不喜:“這廝真是礙事。”
青緹妝容哭花,衣著凌亂,不見平日裡柔美的容貌,好看的臉上全是滴滴噠噠向下淌著的粉痕,兵痞看得心煩,沖上去踹她一腳:“滾出去!一會老子再收拾你。”
浮萍傲然道:“還不滾?”
她著重強調“滾”字,眼神澄澈,看著青緹。
青緹恍然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連滾帶爬跑出兵痞的圈子。
她嚇得脾肺俱裂,仍忍不住回頭看上一眼。
那個她多年來的眼中釘肉中刺,此刻正面無懼色,淡然地站在眾人中間。她目光遠眺,看向遠處李成則染血的屍體,那眼神綿綿溫柔,彷彿看得不是一個死人、一具屍體,而是她這輩子唯一的男人。
“月下花兒都入夢,只有夜來香,吐露芬芳
我愛這夜色茫茫,也愛這夜鶯歌唱”
“更愛那花一般的夢,擁抱夜來香,吻著夜來香
夜來香,我為你歌唱,夜來香,我為你思量”
“…………
啊……我為你歌唱,我為你思量”
青緹聽到浮萍低聲歌唱,她手指芊芊,輕輕解開了衣扣。
她在脫衣服。
披肩、手套、胸花。
隨著舞蹈的動作一件件剝落。
兵痞們發出一陣淫.亂的哄笑,爭搶上前去摸她赤.裸在外的皮膚。
這陣笑聲沒持續多久,忽然一陣驚慌失措的叫喊和怒罵。
浮萍從胸口的貼身裡衣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雷.管。
黝黑小巧、毫不起眼。
這是李成則臨走前交給她的唯一東西。
“我一輩子都在刀口舔血、亂世求生,直到遇見了你,才想不再混跡沙場,過幾天種菜栽瓜的安穩日子。可這亂世實在太長,誰都是無根浮萍,飄到哪裡又哪能真隨了自己的心意。”
“我答應你,如果這次能回來,我以後再不出兵,只陪著你。你說你想去法蘭西,想去英吉利,我都陪著你。見過漂洋過海的客船嗎?那汽笛的聲音我只聽過一次,記到如今。”
“可如果我回不來。”李成則掏出雷.管放到她掌心,眼裡蘊著無盡難以言訴的傷感,“全憑你自己。”
青緹連滾帶爬跑到一邊,拖起李成則的屍體,拚命向遠處拉拽。她沒走出幾步,只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響徹天際的爆炸聲,滾滾的熱浪把她直直掀翻出一個跟頭,頭磕破在石頭上,流了滿臉紅豔豔的血跡。
她耳朵一陣鳴響,瞬息之後,什麼都聽不清了。
爆炸過後,一片寂靜,天空不敢有飛鳥,群山莽莽,空曠寂寥。遠處蒼翠欲滴的參天樹木隨風吹擺闊葉。
青緹抱著李成則冰涼的身體,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
“CUT——”
鄢慈長舒一口氣,衝著劇組人員深深鞠躬:“大家辛苦了。”
宋導滿臉激動拍她的肩膀:“太棒了!真的太棒了!這部劇我打包票,絕對能大火。兩年之內不可能有比它更優秀的大女主戲。”
“借您吉言。”
鄢慈和導演擁抱,滿臉盎然的笑意,從來沒有在殺青後這麼開心過。
不僅是因為日夜顛倒跟組拍了小半年終於能休息了,更多是她自己也覺得這部戲會是她演藝生涯的一個轉機。
實力演技派可能還有一點差距,不過總是在慢慢努力。
如果以後方煜一直在她身邊指點她演戲,那麼白茉莉影后、金天鵝影后,想想覺得也並不是遙不可及。
方煜!
想起這個名字她就忍不住笑。
他走了一個周,每天會固定打一個電話過來。
這裡沒有網絡,勉強有信號可以接電話,每天早上,鄢慈比平時早起半個小時,屁顛屁顛跑到山頂信號最好的地方舉著手機和他聊天。
一說就是一個小時,常常因為不想掛電話差點錯過拍攝時間。
一想到回北京後就可以通視頻看到方煜那張臭屁但是英俊的臉,鄢慈就覺得自己身體裡每個細胞都興奮得顫慄。
☆☆☆
北京。
鄢慈回到公寓後像是脫了肛的野狗,行李箱一摔,鞋子踢飛跳回自己屋裡。掏出ipad連上wifi,方煜剛剛好發來視頻申請。
林晴晴在後面提著狗籠,把鄢慈的鞋子歸整好,慢悠悠跟著進了屋,鄢慈呈大字型趴在柔軟的雙人床上,對著屏幕軟軟說話。
“不想你呀,女神這麼高冷,男神排排站想都想不完,為什麼要想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備胎呢?”
“宋導誇我最後一場演的特別棒,等樣片出來你就知道鄢鄢可是能拿白茉莉影后的水準。”
“早上吃了飛機餐,中午要帶晴晴出去吃火鍋,吃了半個月土豆,我現在連放屁都是土豆的味道。”
“你在巴黎?以前時裝周去過幾次沒時間仔細逛,蹭完紅毯就回來趕通告,下次去我想去看看所羅門的陵墓,他是我的偶像。”
方煜想了一圈,不知道她說的是巴黎哪一個所羅門。
只見鄢慈抻著身子從連通床兩邊鑿起的書架掏出一本人物傳記:“以前粉絲送我的書,我看了以後很喜歡,所羅門身高不到一米七,但是他真的太偉大了,我好喜歡……噢,原來他叫拿破崙。”
方煜:“……”
鄢慈是學藝術的,文化課成績很差且常識基本沒有,但她知道方煜很愛看書,並且算是博古通今,每次和別人談話不管內容主題是什麼,他總能接過話題侃侃而談。
以前沒覺得博學的男人有多帥。
大概因為對象是方煜,所以覺得帥。
如果方煜便秘,那鄢慈覺得便秘的男人也挺帥。
鄢慈想在他面前表現的知性博學一點,卻每次都慘遭失敗。
她心大也不覺得尷尬,掰著手指:“還有三個星期。”
林晴晴看到她在視頻,一副小女生嬌羞的模樣,心裡好奇她在和誰說話。疑神疑鬼走過去,只見平板上映著張一個星期未見的面孔。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劇組人員見他如見鬼,林晴晴被他嚇過幾回,更是怕他怕得要死。
不過都殺青了,鄢慈和方煜通什麼視頻?談戲?
“寂寞了?把方老師的照片洗出來掛在床頭,想的時候看一眼,不想就看兩眼。”
“為什麼不想你還要看兩眼呢?”
“多出來的一眼是罰你,怎麼能不想方老師?沒有規矩。”
方煜說著,想起了照片的事:“把你手機拿出來我檢查一下。”
他要檢查的是鄢慈手機桌面的壁紙。
鄢慈聽話地打開手機對著攝像頭,是她和方煜的合照。
方煜很滿意,懶洋洋倚在酒店床頭:“我會儘量提前回去。在我沒回去之前,陳越之叫你吃飯不准去,等我回來去找他談,聽見沒?總帶你喝酒算怎麼回事。”
鄢慈乖乖點頭:“聽見了,方老師。”
林晴晴反應再慢現在也明白過來。
這哪裡是談戲?這分明是談戀愛!
方煜這是要和陳少搶女人?搶的還是她家姐?
林晴晴驚恐站在原地,覺得鄢慈一定會被陳越之搞死的。她思維開闊,想得比較遠,透過和方煜連線的看不見的網絡信號。她彷彿看到——多日以後,陳越之發飆,鄢慈被耀星雪藏,而她自己拎著一個小破口袋,丟了工作無處可去,被公司掃地出門的慘況。
☆☆☆
鄢慈第二天接到了陳越之的電話。
“聽說你殺青了?明天晚上我叫了幾個朋友,給你慶祝。”
鄢慈正在廚房燉牛肉,高壓鍋嗞嗞冒著蒸汽,肉已經燉爛,王中王聞到味道蹦蹦跳跳在她腳邊撒歡。
她關了火,猶豫著措辭:“不用慶祝了,我剛拍完戲,有點乏。”
陳越之本意也不是給她慶祝,聽到這話不開心了:“你今晚好好休息睡一覺就不累了。明晚七點我讓司機去接你,捂嚴實點。”
“我不想去。”
陳越之叫上的無非圈子裡那群二代朋友,在酒吧夜店那種場合,身邊混著一群通身浸淫酒色財氣的男人,她一個女孩子總歸不太合適。
以前混沌著生活拍戲,沒有喜歡的人,對自己也沒什麼明確的規劃和要求,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現在不一樣,她有方煜了。
陳越之沉默了一會,淡淡道:“你在劇組帶的那個女孩,叫程什麼的,我聽愷撒說,你和他提過給她簽約的事對吧?現在行業內娛樂資源井噴的時代,最不缺的就是擠破頭想進圈的新人,耀星更不缺。”
“我看她長相還過得去,這樣吧鄢鄢,明天你帶她過來,我把她簽了,能不能紅就看她自己,算是我給你的一個面子。”
他這麼說,鄢慈猶豫了。
這些天她和程允舒親密無間,有時候好到林晴晴都要吃醋。程允舒在她面前真的就是一個頑皮熱情的小女孩,看著她時滿眼都是愛慕和崇拜。
她是想幫她,可愷撒當時明確回絕了她,因為程允舒不是科班出身,演技更是相當於從零開始。耀星不缺有才有貌的新人,為什麼要花大力氣培養她呢?
陳越之的條件裡顯然帶著交換性的目的,他又重申一遍:“你也給我個面子,這次的朋友很重要。”
鄢慈蹲下身子,摸摸王中王,它眼睛亮晶晶,衝她搖尾巴。
剛被鄢慈撿回來時,獸醫給它剔過毛,現在已經長回來了,不再是當初那禿腥到一眼就能看到皮肉的粉紅樣子。它的毛柔軟而白,仔細看看也是一隻可愛的小土狗。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場合,以後我不帶你去了,最後一次。”
方煜說等他回來去找陳越之談談,鄢慈心裡一直在想他要怎麼和陳越之談。上次酒桌上,雖然陳越之給了方煜極大的面子,但鄢慈能看出來,兩人私下裡沒有好到陳越之口中時的那樣——這是我最好的哥們,反而像是亦敵亦友死較著勁。
公司是禁止她談戀愛的,陳越之更是不會讓她談戀愛。
如果陳越之死咬著不松口,方煜也是個暴脾氣,兩個人吵起來,那最後總歸是要談崩的。
鄢慈想了想,把手洗乾淨,決定親自去和陳越之說。
她想談戀愛了,陳越之不能攔她也攔不住她。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惹怒了陳越之被公司雪藏,她這麼多年賺得錢也夠用,真要雪藏她也不怕,她甚至巴不得清閒過日子。
況且這是她自己當年犯傻做過的錯事,沒理由依賴方煜給她解決。
鄢慈抓著電話,想了想:“好,你說的,最後一次。”
明天去把程允舒和自己的事情解決好,把話說清楚,以後怎麼樣她暫時不去想。把鍋裡煮好的牛肉舀出來,放了幾塊在狗食盆裡,鄢慈在客廳的窗口站了一會。
掏出手機看著方煜的帥臉,鄢慈忍不住笑了笑,輕輕在手機屏幕上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