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
傍晚時分,陳越之空降劇組。
他的豪車座駕後面跟了一輛小型貨車,載著一車的冰淇淋蛋糕和炸雞飲料。
鄢慈這場戲一個小時後開拍,只見林晴晴野狗脫韁一般從片場入口跑進來,大喊道:“姐姐姐!你快去看!陳少簡直是為你承包了整個哈根達斯!”
鄢慈妝化到一半,抬頭問:“陳少來了?”
陳越之穿著休閒西裝,站在片場中間和導演寒暄,看她回頭便衝她輕輕揮揮手。他今天沒喝酒,在這裡倒也沒酒桌上那些架子,叮囑工作人員讓他們隨意吃,又跟導演說了幾句話,便滿臉是笑沖鄢慈走過來。
鄢慈沒起身,朝他點點頭:“陳少。”
陳越之也不在意,這不是男人的酒局,沒必要萬事顧著他的面子,鄢慈這時候站起來歡迎一番,反倒像個等皇上臨幸的小主了。
更何況,他本來就是特意來看她的。
“化妝呢?”陳越之臉上掛著英俊的笑意,遞給她一個精巧的抹茶冰淇淋,“你最喜歡的。”
鄢慈偷瞥林晴晴,沒接。
陳越之像是看穿了她心裡的活動,笑道:“我讓你吃的,愷撒他不敢管這麼寬。”
程允舒坐在後面凳子上等上妝,她從陳越之從車上下來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看。她拉拉一邊場務小王的衣邊,小聲問:“這是誰?”
小王附在她耳邊:“耀星的陳少,鄢慈的金主。”
程允舒詫異地問:“鄢慈有金主?”
她長得漂亮,又喜歡經常對這些男人撒嬌,以前做臨時助理的時候收服男人的手腕就很有一套,小王看樣子也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說話毫不避諱:“你不想想,鄢慈出道第一部戲就是《青梧桐》,沒點靠山她一個新人憑什麼?陳少喜歡她,給她好資源,讓她一步登天,懂嗎?”
“這圈子裡龍頭老大是誰?耀星啊!耀星現在基本陳少說了算,只要他保駕護航,鄢慈紅到老都沒問題。”
程允舒眼神變了變,不知在想什麼。良久,她捋了下及腰的長發,站起來倒了兩杯水走過去,輕輕放到化妝台上:“鄢鄢,喝點水。”
她早前換上了晚上拍戲用的旗袍,此時白皙的大腿根順著寶藍色開叉的裙邊微微露出,撞似不經意地衝陳越之笑了笑:“陳少,您也喝。”
鄢慈抿著嘴唇,沒搭理她。
陳越之倒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順著旗袍邊向下探了三分,但只限三分,又一臉索然無味地挪開,譏笑:“不喝。”
程允舒尷尬地站在原地,臊了個紅臉。
小王過去把她拉到一邊:“你瘋了吧?陳少和鄢鄢說話,你插什麼嘴?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陳少他缺女人?”
程允舒面有不甘,嘴唇蠕動了兩下,最終沒說什麼。
“現在吃嗎?我幫你開。”陳越之拿著那個冰淇淋在空中轉了轉,把注意力落回到鄢慈身上,像個小孩一樣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不吃,要拍戲了。”
鄢慈沒動程允舒送來的那杯水,閉著眼睛畫眉毛,軟軟地說。
陳越之也不勉強她,轉身去找方煜抽菸。
工作人員在分發冰淇淋和炸雞,方煜吃完晚飯回來,遠遠走著就注意到了劇組的陣仗。
鄢慈等到陳越之走了,悄咪咪睜開眼,往後瞥了一眼,卻正好和方煜相對。方煜直愣愣看了她一幾秒,彆扭地挪開眼睛。
鄢慈忽然心裡發慌,一陣莫名其妙的情緒湧起,從腳底板到天靈蓋,渾身上下都徜徉著一股被親夫捉姦在床的感覺。
真是奇怪。
她最近和方煜走得近,不僅在劇組天天見,還一連一個周待到半夜一起吃宵夜對戲,要“捉姦”也該是陳越之捉她倆,她這迷一樣的錯覺哪裡來的。
鄢慈撓撓頭,沖方煜吐了吐舌頭。
方煜的回應就是轉過頭狠狠瞅了她一眼。
陳越之攬著方煜的肩膀,笑著問:“去哪兒了?”
“吃飯。”方煜把眼神收回來,露出平常那副臭屁的表情,“來幹什麼?”
陳越之理了理衣領:“來這邊參加活動,十一點的飛機回北京,我就抽空來看看鄢鄢。”
☆☆☆
夜,八點。
《浮萍》第五十八場一鏡一次。
溫柔悠揚的舞曲鳴奏,舞池裡成雙的富商名媛偏偏起舞。
青緹一身高雅繡花的寶藍色旗袍,挽著李成則自側門而入。
她笑得溫軟,目光左右流連,眼裡滲著的是透骨的妖媚。
“CUT——”導演皺眉喊停,“沒看到機器在哪個方向?你不會走位?剛才的動作是怎麼回事,劇本寫了讓你到處亂看?鏡頭對著的是李成則,他是這鏡的一番,你亂動什麼?怕別人注意不到你?重來。”
程允舒第一次拍戲,被導演毫不留情地罵了一頓,臉色也不好看,她小聲道歉,重新回到起點。
方煜倚在工作人員背後的白牆上,悠悠盯著這邊的動靜,嗤笑:“把老子這當什麼了?什麼歪瓜裂棗都往這塞,再這樣沒下次合作了。”
陳越之擰眉:“什麼意思?鄢慈給你添麻煩了?”
這像是護著自家孩子的口氣讓方煜很不爽。
“我讓她給你道歉?”陳越之四下看了看,鄢慈不在。
方煜聽到這話,腦子裡浮現起那晚酒局鄢慈端著酒杯的樣子。她乖巧站在他旁邊,不犯傻也不犯病的時候,就像個柔軟的洋娃娃。
“不關她的事。”他淡淡道。
陳越之指了指片場中間正在一次次重來的程允舒,嘲道:“不知道走哪來的,你知道這戲投資商不止我一個,別人硬是往裡塞我也沒轍,畢竟錢才是老大。”
方煜目光輕飄飄落在程允舒那一身穿得變了味的戲服上,隨口道:“鄢慈要是也把旗袍穿成這樣,你可以直接把她領回去了。”
陳越之本來身體支牆站著,聽到這話立馬精神地直了起來,眼裡帶著笑:“這你放心。”
方煜一點也不放心。
都說旗袍是最能展現女人身段的東西。
一個女人是真有氣質又或只是空有漂亮的臉蛋,不需要朝夕相處,一件旗袍就能檢驗出來。
可鄢慈有什麼氣質呢?除了蠢就是傻,偶爾神經病發。
平時穿著打扮也是一身潮裝,要麼像個十七八歲少女的穿搭。
方煜對她穿上旗袍的樣子不抱半點希望。
“鄢慈剛出道拍過一組旗袍寫真。”陳越之曖昧地笑了笑,手搭在他肩膀上,在他耳側輕聲說,“直接把我在辦公室看硬了。”
他和方煜是大學舍友,雖然私底下經常較著勁,但明面上關係也不錯。兩人家境都好,那時候基本不住校,偶爾睡宿舍時也經常聽那幾個不相熟的舍友聊些夜間的葷段子。
表演系的誰誰誰奶大。
舞蹈系的誰誰誰腰軟
這些話題,男人間私下聊聊按理說很正常,可方煜聽陳越之嘴裡說出來的鄢慈,卻不是那麼回事。
他皺著眉抖了下肩膀,把陳越之的胳膊甩下去。
陳越之也不介意,只聽他又指著場中的程允舒說:“女人的外表用得好是武器,用得蹩腳是跳樑小丑。鄢慈從來不拿自己的資本當回事,但這不代表她沒有資本。像這種女的是低級婊,鄢慈那叫高級傻。”
陳越之卻越說卻起勁:“認識她這些年,我就見她做了一件真傻事,跟你有關,想不想聽?”
方煜擰眉:“我?”
“我那陣不是被鄢慈迷得死去活來嗎?沒忍住找人聯繫到她原來那家破公司,想簽了她。你猜怎麼著?那時候正好手裡有你《青梧桐》的本子,我一開始就想捧紅她,打算如果她簽了耀星,我就把《青梧桐》送給她做簽約禮。”
“我逗她說,你簽二十年我讓你演女主,她當真了。開始我以為她是想紅,後來原來帶她那經紀人說,鄢慈喜歡《青梧桐》喜歡得瘋魔,你那本早期出過書是不是?是鄢慈的睡前讀物。”
方煜身體一顫,轉臉驚詫:“你說什麼?”
陳越之一聳肩:“鄢慈喜歡你的本子。你倆進組第一天又是屎又是野雞熱搜掛了一整天,後來平息下去,我還以為你知道了。她這人傻,可不聖母。你那麼罵她,她要不是喜歡你,閒得蛋疼去給你說話?”
他這麼說,方煜想起來鄢慈對程允舒的態度:得知她是粉絲時熱情親切、看到她在樓下挨凍也會不忍心。可在知道程允舒騙她以後,她的態度冷硬而堅決,讓她離開,毫無轉圜的餘地。
方煜在這瞬間,腦子裡不斷回放起認識這兩個月來點點滴滴。
鄢慈總像個沒脾氣的奶娃娃一樣,偶爾大聲叫喚時也是奶裡奶氣。
他以為鄢慈脾氣就是這樣,原來是她一開始就對他抱有好感嗎?
他胡思亂想著,猛然戳著了陳越之剛才那一句“鄢慈的睡前讀物”,心尖陡得一顫,寒下臉問:“你睡過她?”
陳越之眼皮子動了動,頗有些遺憾:“以前年輕,想走柏拉圖精神戀愛路線,沒把握住機會。後來她一夜成名,反而沒那個心思了。”
方煜硬著一張臉不吭聲。
陳越之狐疑:“你問這幹什麼?你不會看上鄢慈了吧?”
方煜像是赤.裸走在街上被人圍觀一樣,忽然一陣尷尬,他急忙把頭扭過去,用葷段子掩飾心裡那點難耐的波動:“你胡說八道什麼?就她那蠢樣,我硬得起來?”
陳越之不信任地看了他幾眼,似乎是在確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有想法。半晌,他淡淡道:“我家情況你也知道,我媽不可能讓我找圈內的女人結婚。”
“鄢慈她傻但她也聰明,她最讓我喜歡的地方就是她不喜歡我,也不會要求我,不像那些女人,談兩天朋友睡上一覺就以為能把我綁到地老天荒。”
“在外面她成我的面子,私下裡和我劃得乾淨著呢,我跟她呆一起舒服,她越是不爭不搶,我越想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但如果我睡了她,不說她願不願意跟我,這事性質就不一樣了。”
“說實話,我不缺睡的,但我缺個能讓我安心的,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方煜大概瞭然陳越之的心理。
山珍海味吃久了的人,對於美食就沒有了迫切的想要吃進去的衝動。陳越之在圈子裡一手遮天,他從來不缺鮑魚海參、熊掌燕窩。與之相比,有時一碟普通的清粥小菜對他而言反而舒服。
在吃完徹夜的大餐以後,總要有完白粥解膩。
鄢慈性子淡不愛爭搶,還沒出道就被他簽下,她沒經歷過圈裡的髒事,乾淨得像是剛出校園的學生。
她對他而言就是那碗乾淨的白粥,那怕他肚子已經吃不下,但它只要安安靜靜地待在餐桌上,讓他看著也會覺得心情很好。
可如果他非要在吃飽喝足後再勉強自己喝碗粥,一來沒有必要,二來萬一粥不願意,也是得不償失。
“你所謂的把所有好東西給她,就是讓她去陪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方煜對陳越之某些言語滿是不屑。
陳越之品出方煜話裡的火.藥味,挑眉:“我捧紅了她,所有好資源都給她,微博上所有風言風語我公關給她壓下,我又沒睡她,讓她陪個酒還有錯?”
方煜回視他,眼神淡漠:“鄢慈這些年給你賺了多少錢?你的資源是白給的?如果她是個撲街……
他話說到一半,驀地卡住。
陳越之的背後,鄢慈換好衣服從試衣間走出來。
服裝組的人特意為這場戲定製了一件藏青色旗袍。
素面白點,方煜見過那件衣服,普通得過眼就忘。
但此刻,他的眼睛卻像黏在鄢慈身上一樣,任憑他本人怎麼拉扯呼喚都收不回目光。
她和剛才見到的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又很不同。
正如陳越之說的,女人的外表是可以做武器的,但鄢慈好像對自己所擁有的這項資本毫無所知。
她的美從來都是內斂的,不扎人也不主動去放光。方煜知道她漂亮,可她平時那蔫軟的性子像股粘稠劑一樣牢牢糊死了她身上那團灼眼的鋒芒。她不刻意外露,別人很難去剝開她美麗的外表去探尋她那外表下更美麗的東西。
那東西應該是叫風情。
這還是方煜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鄢慈。
窈窕的身段,柔軟的纖腰。
豐滿的胸脯,挺翹的嬌臀。
她腳踩一雙乳色高跟鞋,腳背瘦削,隱約跳動著幾條淺藍的青筋。裙邊遮到膝蓋彎,露著白瑩瑩的腿肚,嫩色的大腿順著叉邊隱約透出一抹春.色。脖子上掛了一串細細的白珠襯著旗袍的暗色,和腳下的鞋子的顏色一壓,絲毫不突兀。
鄢慈的手放在臉側,連接著姣好的天鵝頸的那塊皮膚上,她在和林晴晴說笑,轉頭迎著明亮的燈光。她站在那,整個人被打成一塊通亮的雪花瓷,白得刺眼。她在笑,嫣紅的唇角上揚,柳眉的尾巴微壓。
那是方煜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模樣。
從頭到腳,一顰一笑,都是滿滿的風情。
鄢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無誤地從人海裡找到方煜的身影。她臉側的手撫平,五指纖細,伸出來輕輕沖方煜揚了揚。
甫一接觸她含笑的目光,四目相對時,方煜只覺得她眼裡鋪撒著宇宙裡億萬年來生生不息漫天輝明的星光。
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表情古怪。
——硬了。
鄢慈以為他沒看到,又朝他揮揮手:“方煜?”
方煜沉著眉眼,片刻不敢停留,逃命一樣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