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從痛苦的回憶中抽身出來，司情冷笑著看著雷昊天，「這一切，不都是你算計好的麼？好問我做什麼？」
「小情兒……」雷昊天欲言又止，那天在小院中看到的畫面簡直快要讓他發狂，悔恨異常想要殺了自己的心情膨脹的無法遏製。他錯了，他沒有想到小情兒嬌弱的外表下隱藏的確實如此烈的性子，還以為只要如往日那般敷衍安慰小情兒終究會原諒自己。卻沒有想到，這個小小的人兒竟然用自己的生命作為抗議，幾乎讓他後悔一世。
他錯了，胸口的劇痛告訴他，他的心早已在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這個小人兒身上，而愚蠢的他卻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才發現，給了小情兒如此大的傷害……
他悔恨的想要殺了自己，但是他不可以，雪露的毒是雷宇空研製出來的，小情兒還等著他去救。
幾乎找遍了可以找到的所有名醫，卻終是無法化解雪露的劇毒，他們所能做的只是暫時將毒性壓下，讓小情兒不至於立即喪命，而解毒，卻是無人可以做到。所以小情兒的命雖然保住了，但體內淤積的毒素卻必須靠每日吃藥來壓制，否則便會劇毒攻心，無力回天了。
清醒過來的司情彷彿變了一個人，嬌弱的神態，冰冷的憤恨都已不再，他用諷刺的態度，激烈的語言來面對雷昊天，彷彿一只渾身是刺的刺 ，刺痛了別人還不甘心，非要將自己也傷得血淋淋的方才罷休。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雷昊天對司情的諷刺全然接收，心甘情願的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與低下的姿態對待他，不求他的原諒，只希望，他可以活下去……
但是對於這些，司情彷彿視而不見，諷刺的態度依舊，對於喝藥也是百般抗拒，似乎對於生，毫不眷戀。
「夠了，在這裡裝出一副深情的姿態，看了就噁心﹗你這次又是有什麼計畫，想要我去陪幾個男人睡啊？說出來，說不定我……」
「啪」的一聲，一個巴掌打斷了司情的話，將他的臉打得偏向一旁。打人的雷昊天似乎有些無措，但仍是厲聲說道︰「不要這樣污蔑你自己﹗你不是那種人的﹗」
深吸口氣，語氣緩和下來，「錯了的是我，你想要怎麼對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傷害你自己，你是沒有錯的……」
司情偷偏向一側，維持著被打時的動作，默默無語。
半晌方道︰「你出去吧。」語氣是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平靜。
雷昊天心中一窒，這幾天，小情兒經常露出這種空泛虛無的表情，似乎他的心，已經不存在於這世間了……
他寧願面對諷刺憤恨的司情，也不願看到這種了無生趣的他啊……
心中痛楚難以言喻，雷昊天緩緩撫上司情臉頰，摩挲著剛剛被自己打到的地方，「……疼麼？」
司情不語，這一刻，他們彷彿回到了從前，那些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日子……
突然──
「家主，大夫來了啊﹗」
丫鬟明顯興奮的叫喊中從外面傳來，司情像被驚動般，猛然甩開了雷昊天的手。
若有所失的收回手，雷昊天看著狂奔進來的丫鬟，「大夫來了就通報一聲，怎麼這麼──」
未完的話語在看到大夫的瞬間哽住，雷昊天怔怔的看著眼前一身青衣的男子，呢喃道︰「雷……宇空？」
雪露的毒……可以解了……
雷昊天倒在床上，看著黝黑的房梁。
他的床，早在司情中毒的時候便讓給司情了，現下他睡的地方正是天風閣小院中，司情被幽禁了六年的地方。
六年的孤寂，六年的等待，終於也在這裡化為了怨恨。而造成這一切的，都是他。
心心念念的那個可愛的小人兒已經不會再撲入自己懷中了，他的笑靨再也不會為自己綻放了，那美麗的身子……亦不會再為自己打開了。雷昊天閉上眼眸，這些，都是他的錯所造成的，怨不得旁人。
在司情昏迷的日子裡，他已經成為了雷家家主。這個他曾經費盡心力也想得到的位子此刻是這麼的諷刺，看著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小情兒，他又怎麼能坐上這個用愛情換來的位子？但是雷厲行卻硬逼著他坐上了那個位置，否則便不給小情兒請大夫。
可笑啊，那個冷酷的父親都可以為了帶母親出去遠游而毫不戀棧的拋卻權勢，他卻笨到作繭自縛，為了權勢傷害了所愛的人。
還好，這樣子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的。雷宇空醫好了小情兒之後他就不必為雪露的毒而受苦了，他也可以放心的……離開……
想到不久前雷宇空說得療毒方法雷昊天便苦笑不已，想了又想，終於還是起身穿衣，偷偷潛入司情房中，窺視他的睡容。
長長的羽睫遮住了眼眸，在白玉般的面頰上留下一道陰影，纖長的眉緊皺，似乎郁結的心事終不得解，纖巧的鼻，因為中毒而發紫的唇，面前的這張臉雖然沒有了以前嬌媚的神情卻仍是讓雷昊天眷戀不已。
小情兒……
伸手拉了拉棉被，將他纖細的身子全部包裹在被中，站了良久，凝視著司情並不安穩的睡顏，輕嘆一聲，終是忍不住撫上司情臉頰，細細摩挲著熟悉的容顏。
小情兒，你可知我能這樣看你的日子就要到盡頭了……
手指留戀的在微紫的唇瓣來回撫弄，慢慢的低頭，擦過那片甜美，不敢驚動司情，薄唇只是在上摩擦幾下，並沒有深入。貪婪的吮吸著鼻間甜蜜的氣息，雷昊天流連再三，直到天際泛白菜依依不舍的離去。
思緒煩亂的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後，應該熟睡的人兒靜靜張開雙眼，沈默的注視他良久、良久……
「救他﹗」
雷宇空怒視著闖進門來打斷他和情人親熱的家夥，這個設計了他的卑鄙小人就這麼大刺刺的闖了進來，還一臉悲憤的讓他救人？──做夢﹗
「救他﹗」
雷昊天重複說道，「就用我的血，救他，現下﹗」
雷宇空挑眉諷刺道︰「哦？你說救就救，那好，你自己去救啊﹗」
懷裡的伊芳喑賞他一個手肘，趁他吃痛的時候從他懷中躍出，「我說讓你救你敢不救﹗？」
「救、救，伊芳伊芳的朋友我一定會救的。」雷宇空賠笑道，對於這個失而複得的寶貝，他現下是言聽計從，生怕伊芳伊芳一個不高興再次離他而去，說來也怪，當初是伊芳伊芳死纏著他不放，可經過這次事情之後伊芳伊芳對他是若即若離，讓他每天擔驚受怕的同時對他更放不開手了。
「哼﹗」伊芳喑冷哼一聲，「量你也不敢﹗」扯著雷宇空就向外走。
「等等﹗」
雷昊天拉住伊芳喑，卻被一把甩開。
「我允許你碰我了嗎？」他對這個設計了他男人的男人很沒有好感，若不是司情還需要他救說不定他早就一腳 過去了。伊芳喑扳起臉，「做什麼？」
「小情兒……」
伊芳喑一怔，旋即理解了雷昊天的意思，「我會說服他的。」
雷昊天點頭，上前為二人引路。
他……究竟想做什麼……
司情撫著自己的唇瓣，雷昊天的溫度似乎還留在上面，那曾經讓他悸動不已的唇……
看著自己變成紫色的指甲，這些日子毒素的這麼不知將他搞成什麼樣子了，但是肯定不從前要丑上好多吧，不知道他為什麼還不離開，執意留在這樣的自己身邊。
他不想怨也不像恨的，所以在受到那樣的傷害時他才寧願選擇已死亡為這一切劃下句點，卻沒有想到會被救起，拖著這個殘破的身子，不得不怨恨下去……
心中很痛，眼角卻很干澀，他的淚，從那一天起就再也流不出來了。
怔怔的看著遠方初生的朝陽，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可以結束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嘗到那永恆入睡的甜美？
「吱呀」一聲，門扉開啟的聲音響起，司情連忙躺下，裝作還未醒來。
「小情兒？」
雷昊天俯近塌邊，輕聲喚道。
司情慢慢張開眼，不明白他怎麼剛走開遍又回來了。
「小情兒，你的毒可以解了。」
見他張開眼，雷昊天趨前說道。
司情斂眉，「我不要。」
「小情兒。」
「我說我不要﹗」司情驀然大叫，扯開被子坐起，脆弱的身子因為不堪負荷的舉動而不停顫抖。
「小情兒……」
雷昊天想要繼續勸說，伊芳喑卻突然從身後跳出，將他向外推，「我來說好了，你出去。」說著便將雷昊天推出門外。
「伊芳……喑？」
司情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他不是生氣地離開了麼，怎麼會……
伊芳喑走到床前，把司情按在床上裹好棉被方才說道︰「你這個笨蛋﹗」
司情瑟縮一下，閉目說道︰「是我錯了……」錯在太傻，任別人將他當成工具，不但傷了自己，還上了伊芳喑……
「笨蛋﹗」伊芳喑彈了他額頭一下，「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啊，現下可以解毒了干嘛不要。雷昊天對不起你甩了他就是，大不了身子養好了再狠狠的報復他，讓他後悔這樣對你，拿自己的身子出氣算什麼﹗？」
「我……」司情低下頭，他並不是想拿自己的身子出氣，他只是不想……不想要在這麼痛苦的活著……
「我不想……」
「啪」的一聲，伊芳喑一個巴掌甩過去，司情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你不想什麼﹗？就因為雷昊天那樣對你你就不想活了？還是說你被我男人上了就覺得活不下去了？」
「我……」司情怔怔的看著伊芳喑，其實他說的那些並不是原因。他只是、只是累了，愛一個人好累，恨一個人更累……
看著司情黯然的神態，伊芳喑一甩手，又是一個巴掌過去。
「你給我打起精神來，能活著是件好事，現下你能活下去為什麼不要？」看著司情不為所動，伊芳喑彈了口氣，隨即叉起腰，「那我這麼說吧，你碰了我男人，別管是不是別人設計的，總之你碰了是吧？」
司情點頭。
「雪露是我給你的吧？」
司情又點頭。
「我的朋友拿我給的東西去自殺，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內疚一輩子麼？」
「我……」
「你什麼你，我要你活著，你碰了我男人就是欠了我債，用了我的東西就是存心想要我內疚，我要你活下去來還我的債和我的情，懂了沒？」
這個伊芳喑……還是這麼有精神啊。一絲笑意浮上心頭，在司情心中綻開漣漪，司情點頭，「好。」
「這才對嘛。」伊芳喑點頭，「早這麼聽話的話不就不用挨打了麼？」隨即向外揚聲道︰「好了，司情答應了，你們進來吧。」
雷雨空在外等候多時，聽到伊芳喑的聲音便推門而入。
雖然那一晚的一切都是雷昊天設計的，但身體已經記住了痛苦的滋味，司情見到雷宇空時不由一縮，害怕之情表露無疑。
伊芳喑抓住他的手安撫的拍了幾下，「別怕，我在這兒呢。」說著瞪了雷宇空一眼，雷宇空會意的道︰「治療的時候我會讓伊芳伊芳先對你下藥，你不會有意識的。」說話時站離床榻老遠，顯然怕嚇到司情。
「嗯。」
「小情兒。」
聽到這聲音司情一驚，才發現雷昊天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自己身邊，原本有些鬆懈的態度霎時緊繃起來。
雷昊天舉起手想要安撫他，卻發現他緊握被角的手顫抖不已，苦笑一聲，對雷宇空道︰「你們可以先出去一下麼？我有些話想要和小情兒單獨談談。」
雷宇空點頭，順手將想說些什麼的伊芳喑拉過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便見伊芳喑臉色大變，看了雷昊天好幾眼，不作聲的跟著雷宇空出去了。
「小情兒……」雷昊天扶著司情坐起身來，將棉被掖實了，方才坐在床邊，執起冰涼發紫的手摩挲著，「現下還很難過麼？」
司情冷哼一聲，將頭撇向一邊。
雷昊天看著他發紅的雙頰憐惜的撫了撫，司情轉頭瞪他，「別碰我。」
雷昊天不管他的瞪視，「被打得痛麼？」剛剛他一直站在外面，裡面的動靜全部都聽到了，即使知道伊芳喑是為了說服司情，他也很想進來阻止他。
「不痛﹗」司情擺頭，甩開雷昊天的手指，雷昊天收回落空的手掌，重又抓住冰涼的小手，看著微紫的指甲，「就快好了，雪露不會再折磨你了。」
看著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掌，司情眼帘微闔，「雪露……其實並沒有折磨我。」折磨我的只有你。
雷昊天沒有說話，只是包裹著司情的小手，想要將那冰涼的手暖得溫暖些。
二人就這樣靜靜的坐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半晌，雷昊天嘆口氣，放開司情的手。
「其實……六年前我買下你……就是想完成那個計畫……」
司情一驚，才明白雷昊天是在對他說事情的真相，他不明白為什麼他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只是沈默的聽著。
「將你幽禁六年也是計畫的一部分，我需要時間將你的存在一點一點的透漏給旁人知道，也需要時間……讓你孤寂到只能愛上我……」
說到這裡，雷昊天握緊了司情的手，見司情並沒有太激烈的回應才繼續說道︰「六年的時間，你只能和我在一起，我也只能在你那裡放鬆自己，我看得出來你已經愛上我了，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應該……對你動心了……只是我總是懷疑，你愛的是逃離寂寞的感覺，還是……我……」
司情猛地抬頭，想要說些什麼，雷昊天卻接著說道︰「現下我明白你愛的是我了……只是，那個時候我還是懷疑……」
「直到你十六歲的時候，我將你從小院中帶出來開始執行那個計畫。我對你好是為了讓你更愛我，那天我帶你去廟會，你那麼高興，我看到心裡好高興，可是我對自己說那只是因為我的計畫快要收尾了，夢想已久的雷家家主就快到手了。後來我娶親……」
說到這裡，司情的手緊緊攥住，顯然是想到雷昊天娶妻的時候自己瘋狂的樣子。雷昊天輕輕掰開他的手掌，「看到你那麼傷心，我不知怎的就想哄你開心。冷落黃小姐雖然也是我計畫的一部分，但我原本是準備登上家主的位置後再好好安撫她，畢竟她是一個合適的主母人選。但是看到你傷心到瘋狂的模樣，我鬼使神差的在洞房花燭夜到你那裡，還和你喝了合巹酒……」雷昊天自嘲的笑笑，「其實，那個時候我就應該明白我愛上你了，只不過……人總是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貴不是麼？」
「直到那天……我真的執行了那個計畫……」想到那一天司情毫無生息的躺在池邊的樣子，他的心還是很痛，「直到你將我趕出去，我還認為只要好好的哄哄你你就會再次投入我的懷抱……我真是混蛋不是麼？直到看到你躺在那裡……不再動，也不再對我笑，我才真正明白我愛上你了，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聽到這裡，司情嘴唇開始顫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覺心中一片緒亂，什麼也說不退場門。
「能救回你一定是上天對我的恩賜，看著你被劇毒折磨虛弱的樣子我就後悔，是我將你逼到了求死的地步，是我將你的心推離了自己，全部都是我的錯……」雷昊天深吸口氣，「幸好雷宇空可以解這個毒，也幸好當時你加的水比例不對……等你的身子好了，你想去那裡都可以，離開我也好，離開雷家也好，只是希望……你可以福祉……」
將司情的手放在唇邊摩挲幾下，雷昊天不舍的將他的手放下，朝外面喊道︰「你們可以進來了﹗」
司情嘴角動了幾動，最還是將話咽下了。他受到了那麼大的傷害，實在不敢再相信雷昊天了。但看到他有些黯然的神色，卻還是想要安慰他……
恍惚間雷宇空已經偕伊芳喑進來了，見他們進來，雷昊天退到一旁。
「可以開始了。」
雷宇空拿出幾排細長的銀針，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瓶子，還有更多看不出來時做什麼用的東西擺在桌上。
拿出幾粒淡紅的小丸給伊芳喑，「這個可以暫時讓他失去意識，你去喂他吃了。」
接過伊芳喑遞來的藥丸一口吞下，頃刻間混沌便包圍了司情，眼前晃了幾晃，所有的景物都在搖晃，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景象便是雷昊天捋起袖子坐在椅子上。
奇怪，眼睛花了麼，昊天留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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