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鴻溝
桐月本來正在慵懶的打瞌睡,一看楊東子來了,便坐直了身子,笑著打了個招呼。
楊東子勉強地牽牽嘴角,算是還她一笑。
桐月盯著楊東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要是平常,楊東子肯定又會不自在,但現在,他想起,桐月看人一向都是這麽看的,不論男女,一律都是直盯著人的眼睛看。他以前沒怎麽覺得,此時想起,心裡像扎了一根刺似的不舒服。接著,他又想起杏月成親那日,很多男子盯著她看的情形,這根刺扎得更深了。
楊東子心中翻騰不已,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說。輕了怕沒用,重了又怕桐月受不住。他是左右為難。
桐月自然也看出他是有話要說,便笑著鼓勵道︰」東子,你有話就說吧。」
楊東子吞吐了一會兒,千言萬語最後擰成了一句︰「桐月,你以後把以前不好的習性都改了吧。」
桐月驚詫地瞪大眼睛,反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話一出口,楊東子自覺順暢許多,接下來的話也變得順溜起來︰「也沒什麽,就是,我爹娘覺得你過日子有些浪費,畢竟咱們都是莊稼人,還是節儉些好。」
桐月略略一想便明白了,想是楊東子的娘看不慣自己所謂的浪費行徑。
她苦笑一下,也不算是辯解,只是很平淡地說道︰「我沒覺得我很浪費,我們辛苦賺錢是爲了什麽,不就是爲了讓日子好過些嗎?如果我有這樣的條件,爲什麽不可以吃好一些,讓家人的身體更康健些?」
楊東子也瞪大眼睛,慢慢說道︰「可是人不能光想著滿足口腹之欲啊。居家過日子用錢的地方太多了,要蓋房子,買田地,讀書,以後、以後還要供養兒女……」說到這裡,他覺得有些不妥,不由得臉又是一紅。
桐月靜靜地看著他,不再爭辯,只是笑著問︰「哦,還有呢?」
「還有,就是,」楊東子有些詫異桐月的冷靜,她不該是驚慌失措愧疚不安嗎?他沒有細想,只想把想說的話趕緊說完。
「就是,我覺得咱們鄉下人家的女孩兒不用那麽在意打扮,樸樸素素的,像你以前那樣不挺好嗎?」
桐月啞然失笑,像她以前那樣?又黑又瘦,頭髮像雜草似的,穿著不合體的顔色難看的舊衣裳晃來晃去了。這才叫好?
許是桐月沉默的時間過長了些,楊東子略有些不安,爲了緩解這種尷尬的氣氛,他咧嘴笑了笑。
桐月一錯眼看到了他這個勉强的笑容,正好看到了他那口黃黃的牙齒,頓時,她的心口莫名涌上一陣不適。其實在鄉下,像楊東子這樣還算好的,大多數人都不怎麽注意口腔衛生。牙齒往往是又黑又黃,一開口就有一股異味。人一旦發現某人一個不好的點,隨後便會發現對方更多的缺點。她發現楊東子的衛生習慣不怎麼好,頭髮估計有好多天沒洗,脖子上隱隱有黑泥。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送他一支鬃毛做的牙刷和澡豆。
楊東子不知道桐月的心理活動,以為她是在不安,語氣趕緊緩和下來︰「你放心,我爹娘都是明理的人,這麽多年的鄰居想必你也知道,他們就是希望咱、咱們更好。你是個聰明人,我一提點你肯定明白的。」
桐月嘴上答道︰「我明白的。」
她嘴上如此說,心裡却在想,這也叫明白人?他們倆還沒怎麼著呢,他們倒先管起來她了。若是真成了楊家的兒媳婦,還不得管死?
楊東子左顧右盼,生怕鄰居出來看見他們在單獨說話,便慌慌張張地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想一想罷。」說完,他快步離開了。
桐月繼續考著墻根曬太陽,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眯著眼睛,看見無數細微的灰塵陽光下群魔亂舞。她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她閉上眼睛,想像自己真的聽取了楊東子的教誨後會怎麽樣?
她會變得跟村中大多數婦人一樣,每天洗衣做飯種田喂猪,照顧相公伺候公婆,閒來無事,做做針綫說說家常。然後生一串孩子。運氣好的生一兒一女就不生了,運氣不好的,像她娘一樣,一個接一個的生。楊東子也可能會進學,但也有極大的可能性進不了。他畢竟天賦有限,這個年代進學比後世上清華北大的可能性差不多。若是進不了學,他可能會成爲一個私塾先生或是賬房先生。然後,他們就這樣過一生。也有人會說,這樣平平淡淡不挺好嗎?所謂的好,是自己喜歡這樣。自己喜歡待家裡,那叫宅,不喜歡被强關,那叫囚禁。
「我決不能高估自己的忍耐力。」桐月本來在心裡說,嘴裡却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她話音剛落,却聽見一聲嗤笑。
桐月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荷月來了。
她依舊閉上眼睛曬太陽,問道︰「你都聽見了?」
「嗯。」荷月回答得模楞兩可。
「要我安慰你嗎?」荷月話是這麽說,語氣裡却沒有絲毫要安慰的意味。
「不用。」桐月猛然睜開眼睛。她一字一字地說道︰「我突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我們都不滿意對方,他想改造我,我也想改造他。」
荷月嘴一撇,淡淡說道︰「這有什麽稀奇,大多數男男女女不都幹在這種傻事嗎?結果呢,誰都不滿意。也不想想,人要是那麽容易改變,這社會幾千年來怎麽還是那副德性?」
桐月又習慣性的沉默了。良久之後,她才出聲︰「我以前覺得楊東子人挺不錯,他父母也不錯。」
荷月嘿嘿冷笑︰「你看慣了極品奇葩鄰居,猛然見到一個這樣的人當然覺得不錯。這種又窮又無才華又無趣的男人到底有什麼好?」
其實根本不用荷月開導,桐月心裡早有了主意。她和楊東子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兩人之間想要和諧,總有一個要妥協。但看這情形,只能是她妥協。可惜,她不是一個能妥協的人。那就只能算了。
這個算了,說起來容易,實施起來却有一定難度。當林老實和白氏聽到桐月的决定。林老實激動得跳了起來,大叫大嚷︰「你說啥,你跟東子不合適?那你說,你跟誰合適?我看你跟玉皇大帝他外甥合適!」
桐月順著他的話說道︰「我看也合適,你倒是去說媒啊。」
林老實氣得跳腳,險些要動手打她。桐月閃在一邊,看著兩人說道︰「我不是來告訴你們一聲而已,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白氏滿臉愁容,好聲好氣地勸桐月︰「桐啊,你楊伯一家多好啊,咱兩家離得又近,我也不擔心你受公婆的氣。東子人也好,多老實能幹的一個孩子,你咋就不願意呢。」
桐月嘆了聲氣,最深層的原因她沒法說,就算說了,白氏也理解不了。因此,她只好揀一些表面的原因說說︰「娘,東子前天來找我說話,言裡言外說,他爹娘覺得不懂節儉,愛打扮,你看這還不過門呢就對我指手畫脚,我真嫁過去日子怎麽過呀。」
林老實哼哼唧唧地道︰「我看楊家說得都對,你本來就大手大脚,沒事亂抹亂化的,淨糟蹋錢。我說你不聽,這不,婆家都不樂意了吧。」
桐月直接忽略林老實這個人,徑自對白氏解釋︰「娘,該說的我都說了,楊家人做爲鄰居是不錯的,但做爲親戚不合適。我就不出面了,你找個機會把這事說清楚吧。」
從那以後,桐月一直沒再見著楊東子。杏月的婚事一了,她就開始按原計劃行動,準備去京城。
這一决定自然又引起了父母的激烈反對,但桐月决定的事,很少有動搖的。
她收拾了一些本地土特産,又拿了家裡儲存的一些好皮子,又給荷月和自己做了兩身新衣裳,安排妥當家裡的事後,便準備離開了。
杏月得知兩個妹妹竟然要進京,是又驚又憂。不過,爹娘都勸不住,她哪裡管得了。只能叮嚀再叮嚀,要她們一路小心。
桐月看姐姐神態平和,滿臉喜意,知道她日子過得不錯,心裡的石頭放下大半。
杏月和白氏把兩人送出村口便回去,梅月却一直將他們送到鎮上。
桐月看著梅月道︰「你跟我們一起去多好。」
梅月道︰「二姐出嫁了,你們一走,家裡就沒人幫忙幹活。我留家裡也好些,幫著看著,省得爹生出什麽妖蛾子。」
桐月無奈地道︰「那好吧,你多注意些。」
梅月離開後,兩人便站在路口等馬車。荷月第一次出遠門,顯得十分興奮。一向話少的她這會兒說個沒完。
「咱們是要搬到京城嗎?」荷月問。
「不知道,看情況吧。」
「你說你這次會不會有艷遇?」
桐月嗤笑一聲沒搭理她。
荷月自顧自說個不停︰「你要天真些,才能對未來充滿希望啊。」
希望?她一直都心存希望。要不然也不過順利熬過那幾年。不過,她對京城之行的確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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