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臨近四個月的戰事變得激烈,汛期過後, 雙方都有意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戰事。
贏准親自掛帥出征, 蠻夷一再潰敗直至臨平關外退回蠻夷境內。
樹林中煙火肆虐, 兵器碰撞的鏗鏘聲聲聲駭人。
周揚甩掉追兵之時咬牙將身上的流箭拔下, 急促的馬蹄又一次響起, 周揚將那帶血的箭頭擲於地下,眼眸赤紅的看著那黑馬上的男子。「聖上好本事,可敢與我獨鬥一番?」
贏准手握連弓戟面色凜然的看著周揚, 「自古成王敗寇, 周國自取滅亡, 我父皇憐憫你兄妹容你苟延殘喘至今, 你應存感激, 而不是挑唆贏冽恨他。」
周揚側頭吐了口嘴裡的血腥,「是啊, 成王敗寇,我不甘心成寇, 若不能輔佐贏冽為王, 復我大周榮耀,我寧願死去!」
話罷再不多說, 一掌擊向馬背, 飛身而起, 透著寒光的利劍直奔贏准襲來。
「鏗鏘——」
冷兵器發出震耳的聲響,周揚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末路窮途,但為了拖住贏准, 讓贏冽順利離開卻不得不使出全力。
眼花繚亂的招式變幻莫測,幾乎捕捉不到兩人的身影。
長劍被挑開之際,連弓戟迅速擊出,周揚猛然踏地而起立於連弓戟上,下一刻連弓戟收回間,一劍橫掃而來,贏准一踩馬蹬旋身一腳踢出擊在周揚胸口,而後重新坐回馬上。
周揚倒退幾步,猛吐一口鮮血跌坐在地上,還待起身喉嚨便被連弓戟抵住。
周揚一閉眼睛,只等那疼痛來臨時,又是一聲「鏗鏘——」
連弓戟被挑開,身著戰甲的贏冽勒緊韁繩陡然出現。
周揚一聲怒喝,「快走!\"
贏冽沒有去看舅舅,而是直直的看著黑馬上的贏准,他以前不明白二哥為何年少時便要離京習武,更不明白明明是尊貴之軀卻要出沒於下一瞬便可能喪命的戰場,但越成長越明白,倘若他真的年少便同京中紈袴那邊簪花遛馬於京中,今日便不會有挫敗蠻夷大軍的贏准,是他技不如人。
贏准看著贏冽,「你應該離開的,就如每次一樣做一個藏頭縮尾的人或許能保住性命。」
贏冽一窒,握緊手裡的劍飛身而起。
贏准神色淡淡,揮動連弓戟。
周揚一臉焦急,掙紮著要起身,卻因為牽動了傷口重新跌回原地。
贏冽的武藝自不比贏准,劍身擊打在連弓戟上迴蕩的震動讓虎口裂開,鮮血直流。
連弓戟直擊而來時,贏冽堪堪用劍身擋住殺招,錯步後退,再抬頭時只看見贏准將弓拉滿,直直對著他的胸口。
贏准面色肅冷,眼眸透著堅定,早該結束這一切了。
箭被放開,呼嘯而過,地上的落葉被箭風掃起,冰冷的箭頭刺入肉身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贏冽眼眸睜大看著擋在他身前的人,嘴唇顫抖,「舅舅——」
周揚似想再開口說些話,但一張嘴便有鮮血從口中溢出,血滴濺在贏冽的鎧甲上,眼眸微闔,伸手將人推開「快走,莫要意氣用事。」
贏冽眼眸驟然通紅,握劍的手被周揚死死握住,耳畔傳來勸阻,「快走!」
贏冽閉上眼眸,利落的翻身上馬,贏准再次拉滿弓弦,對著那疾駛離開的身影許久才放下,雖然同父異母但他手不該染上親人的血。收回連弓戟,聲音沉靜,「阻殺。」
延續五個月的戰事以蠻夷軍的敗北而塵埃落定,消息傳回京中,一片歡呼,此次戰事大捷意味著數十年內蠻夷不會再生亂,朝中的大臣已經開始商議由誰駐進蠻夷時,贏冽率領參軍一路向西。
大帳下,紜兒靜靜的看著手裡的書,但她不識字如何看得進去,耳朵裡全是剛剛贏冽與屬下商討的事,手腳冰涼。
贏冽想要命人暗暗潛入臨平為周將軍報仇,如今已經走在末路窮途,贏冽仍未放棄反撲,戰事何時才能了結,她不想在這樣顛簸下去了。
怔神間,帳外傳來響動,紜兒回神看著手裡的書,淡然開口,「進來。」
贏冽邁入帳內,看著燭光下靜靜看書的人,心中的悲切好轉許多,至少她還在。
紜兒心裡惴惴不安,面色卻如常,不看那立在帳門前的人一眼。
贏冽走近兩步,什麼也沒說只是輕柔的看著她,紜兒能感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但對上那眸光時不由一怔,桃花眼泛紅,透著絕望,一向狠厲的人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紜兒垂下眼簾,握緊手裡的書。
許久過後,贏冽輕輕跪在紜兒身前,「寶兒,倘若有一天我離開你也不會再記得我吧,你向來恩怨分明容人三分,可否忘記我之前的過錯,記我些好。」
他的聲音溫柔,但說的話讓紜兒沒由來的心慌,莫不是他要親自潛入臨平。
贏冽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兩人見面時的場景,宮牆外他第一次見她,以為她與旁的女子一般無二,端莊守禮,空有皮貌卻平淡無奇,但隨著幾次的相遇,她的機敏果斷,讓他一次次的看不懂自己的心,陸照棠配不上她,他想要娶她,但計畫終究落空,讓贏准竊取先機,遺憾讓他唸唸不忘,終於得了她,又似乎守不住她了。
贏冽在她手上落下一吻,緩緩起身向著帳外走去。
紜兒心頭一顫不由自主的開口,「贏冽!」
贏冽頓住腳步,卻未轉身,紜兒攥了攥衣角,極力鎮定道:「那日你說的話還做不做數?」
贏冽一怔,喉嚨乾澀。
他不出聲,紜兒抬起頭看著那人的背影,「那日你說我若答應與你在一起,你便放棄一切帶我離開還做不做數。」
贏冽陡然轉身怔怔的看著紜兒,「你什麼意思。」
紜兒垂下眼眸,握著手裡的書,「我不過是不想你傷害他罷了,他是我孩兒的爹爹,我不想他死,我願意與你在一起再不見他,你放棄復仇如何?」
贏冽喉嚨沙啞,「你說真的?」
紜兒心底一嘆,他到底是喜歡那女子還是不喜歡,若是喜歡卻認不出她不是她,若是不喜歡卻願意為了那女子放棄一切,心頭微微湧上一股不知名的苦澀,點了點頭紜兒再未做聲。
贏冽上前將人抱起,聲音沙啞,小心翼翼道:「寶兒,我喜歡你。」
紜兒心口突然抽痛,是不是永遠她都要以了另一個女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日昇日落,寒冬即將過去,戰事已進入尾聲,數月前便隨著贏准上了戰場的林小差看著熟悉的土地久久不能抬步繼續前進,他小時逃離宮中後曾在這窮亂中苟且偷生,直到後來聽說大堯能吃飽才偷渡過去,對於一個連吃飽都是問題的人在哪裡生存並不重要。
越深入蠻夷腹地,越屍橫遍野,幾乎走幾步便能看到有人死去,大多都面色蠟黃,飢餓而亡,林小差握緊腰間的劍,他也曾瀕臨死亡的邊緣,知道那是何等的絕望。
走進城中,士兵將守城的蠻夷將軍壓上前來,膀大腰圓,滿腹油脂,即便此時也是衣冠整潔,頭戴玉飾,戰場肆虐的從來都是無辜的百姓。
那蠻夷官員拜了一禮,「我願投誠大堯,上官饒命,上官饒命。」
衛沉擺了擺手,那蠻夷將軍被壓了下去,許久聽不到耳畔傳來響動,衛沉回身看著林小差,「這也算是你的故土,你可要去看看。」
林小差回神,點了點頭,抬步離開,他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到這裡,所以不曾去記娘親葬在哪裡,如今只能憑著一點點的印象去尋,一路上仍舊有蠻夷的百姓磕頭求饒,似乎每個都努力的活著,林小差看著官差一遍遍的解釋,大堯軍不殺百姓時收回了眼眸,每個人都努力活著,他是否也該做些什麼,畢竟他還如此年輕,不該渾渾噩噩下去,在贏准身邊時間越長越發現自己對比起旁人活的越發無趣。
順著官道下了小徑,林小差摸索著前行,始終不記得娘親被他葬在哪裡,枯枝簌簌間,林小差挑動著雜草的手一頓。
「誰?」
話音剛落,便察覺劍鋒襲來,頭一偏,耳垂卻被凌厲的劍鋒割了一道口子,待看清來來人,再看到贏冽身後與淺瑜一模一樣的女子時,林小差一怔,「贏冽?」
士兵四下搜查不到贏冽的蹤跡,原來仍舊藏在蠻夷境內。
贏冽蹙眉一劍出手,招招致命。
林小差眉目一凜,猝不及防下拔劍慢了幾分,周圍越來越多的侍衛趕來,林小差漸漸吃力,身上頻頻掛傷。
兵器交雜混亂間,林小差看向躲在士兵之後的女子,揮手一劍挑開向他襲來的侍衛,踏地而起,持劍便要取那女子性命。
一劍橫來,紜兒不知所措怔怔的立在原地。
果不其然,一直佇立在遠處的贏冽幾近決眥,飛身擋在紜兒身前,電光火石間,持劍的左手被林小差一劍砍下,周圍的士兵一擁而上,林小差自知不是對手趁亂離開。
紜兒看著贏冽空蕩蕩的左手眼眸睜的老大,嘴唇上下磕動,「贏冽。」
贏冽咬牙,迅速將自己的斷臂用外衫包好止血,而後虛弱一笑,「寶兒,我無事。」
紜兒眼眸充盈淚水,她知道他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她都知道,可他不知道,她雖不明白為何那女子不喜歡他,現在卻為他此時的情重心疼,她怕他知道她不是那個寶兒,因為她怕死,現在怕他知道,因為她不想再面對冷冰冰的他。
眼淚不斷掉落,紜兒閉上眼眸抱著懷裡已經有些暈厥的贏冽,低低抽泣。
贏冽能聽到她的抽泣,嘴角牽強一笑,「莫哭,寶兒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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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差脫身後直奔蠻夷城中,尋到衛沉說了位置,侍衛便立刻山上尋人,此時的蠻夷城中已經由大堯軍隊全權駐紮,因為語言的不通,時有動亂,街上時不時傳來嘈雜,林小差垂下眼簾,看著上馬的衛沉道:「你也要去尋贏冽?」
「戰事停歇,聖上要離開了。」他是身上近侍自要隨著一同離開,安排的駐使已經在來的路上,一切已經安排妥當自不會再留在這裡。
輕喝一聲,衛沉駕馬向城門駛去,他許久未見丟丟了,也該回去了。
林小差翻身上馬,看了眼蠻夷城中,始終未落下馬鞭,他此次離開或許許久才能回來,看了眼那高高立在城中央的石像,據說那是蠻夷先祖,蠻夷起起落落如今破敗終成定局,若真的有亡靈,看到這樣的光景也會悲傷吧。
打了下馬鞭,林小差一笑,他何時在乎起那些來了,至少蠻夷的百姓不會再遭受戰亂,不會再飽受饑荒,畢竟大堯更為強盛。
臨平府裡,淺瑜抱著兒子看著院子裡盛放的冬梅,冬梅上還覆蓋這一層薄薄的雪,小胖糰子第一次見到雪極為新奇,小胖手伸出去碰了碰那枝頭的雪,枝丫晃動雪花簌簌的落在地上。
贏准走進院中,將兩人一同攬進懷裡,「寶兒明天想先去哪裡?」
淺瑜輕輕的靠在他胸口,看著兒子夠著那枝丫上的懂冬梅,回過頭蹙眉道:「我們回京吧,羽兒乖巧懂事,雖然沒說,但她定然想我們了,何況眞兒還小,不能帶他一起走。」
贏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寶兒不必擔憂羽兒,暗衛已經回宮將羽兒接來,我們先去竺國好不好,寶兒那般喜歡那裡,我陪寶兒去看看。」
冬梅盛放的枝丫下,兩人偎依,小兒夠弄枝頭花蕊,輕輕的雪花落下,光景似畫卷一般,但這畫卷還未到盡頭,還有許多空白需要兩人填滿。
次日一早,兩輛馬車,四匹快馬,輕車簡裝從臨平出發。
馬上林小差頻頻回頭,沒有找到娘親的墓到底有些遺憾,娘親泉下有知是否會怪他不孝,嘆了口氣,倘若再有機會他再來尋吧。
馬上贏准勒馬回身看著林小差,而後沉聲道:「既然想留下便留下。」
林小差一怔,似不明白他的意思。
贏准看著繼續向前的馬車,淡淡開口,「我給你三年時間,你留在臨平,只要你有能力,蠻夷的一切由你定奪,如何?」
大堯雖然將蠻夷納入版圖,但到底需要幾年來消化這份土地,弱化這份仇恨,林小差再合適不過了,生在蠻夷,長在大堯,若他當真有能力,他自會給他發揮作用的機會。
當贏准駕馬去追寶兒的馬車時,林小差也駕馬疾駛,方向卻是臨平,他確實捨不得離開,因為娘親在這裡,他年少時不能為她掃墓上墳,如今卻想了,他想娘看看,她搏命護下的兒子如今不用苟且偷生,而是能堂堂正正的站在蠻夷領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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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後,在暗衛及大堯士兵的圍剿中,贏冽的兵馬所剩無幾。
一處破落的院牆內,申今聲陣陣,贏冽坐在門前面無血色。
紜兒額頭上汗水陣陣,咬緊口中的帕子,忍著下一撥疼痛的襲來,一側的產婆想要為夫人擦汗卻不見有汗水滴落,正狐疑間看到床下濡濕,似是被鮮血浸透,正要驚呼,紜兒率先開了口,「贏冽!」
陡然聽到室內傳來響動,贏冽渾身一僵,附在門前,聲音沙啞,「寶兒。」
紜兒露出一絲苦澀,她一生活的艱辛,在那紅花綠柳中覺得自己已經看盡了冷暖,再不會動心,如今卻犯了大忌,知道了贏冽的身世她便更沒了那一絲絲牴觸,即便她能活下去,早晚有一天也會被他看出破綻,到那時他會不會對她有一絲憐惜?忍著身下一**的疼痛和濡濕,「贏冽,你不要進來,聽我說,我不是你口中的那女子,但這個孩子是你的,即便厭惡他,也希望你不要苛待他,贏冽好好活下去。」
眼角濡濕,紜兒輕輕閉上眼眸,她多想再看看她的孩兒,她對不起他,不能好好撫育他長大,希望他以後不要怪她,當眼角最後一滴眼淚掉落時,一聲嬰啼打破了陰霾,女子卻再未睜開眼眸,身下的鮮血如繁花盛放一般漸染開來。
贏冽進門時緩緩靠近那床榻上的女子,伸出手將那因為汗濕而露出破綻的面具撕下,而後看向產婆懷中的孩子,眼眸清澈綠如翡翠。
贏冽閉上眼眸,緩緩轉身,美好的夢醒了,他又變成孜然一身,寶兒那樣果決倔強的女子豈會真的為他妥協,夢醒了,他也不想奔波下去了。
雪花飄落,落在院中的枯枝敗葉上,落在荒蕪的石桌上,落在贏冽的肩上。
院牆外,暗衛和大堯士兵將這處團團包圍。
贏冽抬頭看著空中隱隱露出一角的明月,一如他從前看到的一樣,澄澈明亮,娘親等他許久了吧,他也想她了,想了很久。
鮮血侵染了地上薄薄的一層雪,房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聲聲不斷。
當士兵闖入院內時,為首的將領看著院內的景象吩咐好事宜後便要離開。
這時,一個侍衛從房內走出,「將軍,這還有個孩子。」
那為首的將軍眉頭一蹙,「斬草除根,何須我多說。」
將軍話一落,牆頭上不知何時蹲著的白髮老翁嘿嘿一笑,「小將軍何必這般狠,孤子而已,由他去吧。」
那將軍是贏准身邊的將領,自是認識牆上的人,極為恭敬的一拜,「先生說的是。」
荀崖子撫了撫鬍鬚,點頭跳下牆頭,消失在街口,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那人臨死前還想保住他這三子,如今他沒能保住他兒子,保住了他孫子也算對得起他了,不知地下的他會怪他,荀崖子撫了撫鬍鬚,先皇一世無愧先祖,別的他不予評說。
駛向竺國的馬車裡,淺瑜抱著兒子靠在贏准懷中靜靜陷入沉睡,再想不起上一世的恩恩怨怨,心頭的傷口似被贏准撫平,她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兒女,還有與他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