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下人來來回回將一些小箱子抬進後面的馬車裡,前些天已經將大件的行禮整理好了, 只剩下一些日常用的小件。
府門口李氏一手攥著淺瑜的手, 一手悄悄用帕子擦拭淚水, 「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娘不擔心你惹禍, 就擔心你有委屈不肯說。」
淺瑜柔柔一笑,也用手裡的絲帕為娘親拭淚水。
清風拂動,圍帽上的素紗隨風飄動, 吹散了一些離愁, 好半晌, 李氏止住抽泣, 抬起頭, 紅著眼睛伸手理了理女兒的發絲,「寶兒若有不順心的事要與娘說, 要時時給娘寫信,娘沒有別的心願只想你過得好。」李氏仔細的看著女兒的面容, 見女兒面色極好, 稍稍鬆了些心,而後一嘆, 「你還懷著身子早些回宮歇息吧, 這時候風大了, 回去吧。」
話說著手卻不捨得鬆開,李氏本就是心思纖細多愁善感的人,上次一別讓女兒獨在京中含苦, 做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淺瑜淡笑著點頭。
又是輕輕一嘆,李氏為女兒將圍帽上的紗巾放下,唸唸不斷「記得給娘寫信。」
圍帽下一直鎮定的淺瑜眼眶跟著紅潤,她以往總能比娘親更理智,更淡然的看待離別,但自從有了女兒她便瞭解娘親的這份不捨,少時承歡膝下,百般寵愛,大了獨飛遠方,豈能不思不想。她靜默不語忍住淚意,與車前站著的汝陽一同將娘親送上了馬車。
汝陽回身看著淺瑜,圍帽遮擋她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打在青石板上的淚暈卻昭示了圍帽下淺瑜的不捨,上前抱了抱淺瑜,汝陽的眼睛跟著發酸,輕聲笑道:「再有一年便又能看見了,寶兒這般多愁善感我都有些不習慣呢,瞧你把我都帶傷感了。」
淺瑜舒了口氣,聲音帶了些許沙啞,「汝陽,照顧好自己,北邊你初次去可能有些不適應,北邊這時候已經很冷了,等你們到了可能臨近初雪了,記得給簡哥兒穿厚些,若是短了什麼你要寫信回來。」簡哥兒與女兒不差一個月,這麼小便隨著去北邊淺瑜有些擔憂,不由多囑咐了些。
汝陽點頭一一應下,而後輕笑出聲,「寶兒這當真是做了娘了,以前便覺得你細緻,如今卻細緻到不落分毫。」說話間汝陽瞥了一眼後面候著的十幾輛馬車,她初次去北邊,外祖母年邁囑只能囑咐些話,淺瑜卻準備了許多必需品,她當真是將她看做一家人。「好了,寶兒,快回去吧,別掉眼淚了,皇兄若是見了定要心疼。」
即便再不捨仍舊要分離,時候到了,車隊隨著馬伕的一聲吆喝緩緩駛離,淺瑜咬唇,眼睛仍舊朦朧一片,不知多久,圍帽再次被撩開,一吻落在額頭上,而後便是熟悉的氣息,淺瑜哽咽,「說了不要你出宮接我的。」
贏准攬著她的腰,一手輕撫她的後背,「等你將他生下為夫就帶你回去看看好不好,莫要哭了?」
淺瑜眼淚印濕了贏准的胸口,甕聲甕氣道:「那邊太冷,羽兒適應不了。」
贏准勾唇,「我只想帶著寶兒去。」他想看看她成長的地方,她經歷的所有他都想體驗。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在淺瑜的心中贏准已經成為一座可以依靠的山,聽著他的聲音,被他抱在懷裡,淺瑜第一次忘卻站在街口相擁的羞澀,有的只是他帶給她的安全感,「那羽兒怎麼辦她離不開我的。」
贏准抱著懷裡的人,一下一下安撫,他對她從來耐心十足,「她很獨立,寶兒大可一試。」淺瑜聞言破涕二笑,一想到女兒懵懵懂懂的模樣實在聯想不到她與獨立搭邊。
日暮傾斜,將兩人的影子拉的極長,將多愁善感的人兒哄好,牽著手帶人向宮中走去。將軍府門口又變的靜寂。
「寶兒與我說說在北邊寶兒都做些什麼?」
「你明知道我只有幾樣愛好,除了看書便是聽書。」
「嗯,聽岳父說寶兒在北邊也是鼎鼎有名的才女。」
一聲低笑,聲音中帶著沉悶「在爹爹眼中能斷文識字已經算得上有才學了。」
聲音漸行漸遠,人生百轉千回,誰又能知道現在分離不過是為了迎接下一次重逢的喜悅。
夜幕來臨,當一切歸於沉寂,宮燈接連被點亮,宮中徹底靜謐下來時只有來往巡視的侍衛,衛沉抱著手裡的劍靠在樹下閉目,蔥鬱沙沙作響,衛沉睜開眼眸,握緊手中的劍,骨節泛白,正要去看,躺在樹上蕩下一條腿的衛流雙臂交疊在頭後漫不經心的開口,「外面的人既然能放他進宮,向來聖上也沒打算攔著他,左右也不是奔著寢宮這邊來,你就當做沒看見吧,左右他也沒有幾天活頭。」
翻了個身,衛流看著蔥鬱遮擋中露出點點光亮的星空,他一直負責監聽滄州動向,對孟良的一切瞭如指掌,他以為自己幼時便算得上淒苦,孟良卻更甚,他能有幸遇見當時的太子殿下,孟良遇到的卻是將他推向火坑的親爹。
衛沉蹙眉,重新靠在樹幹,「他怎麼了?」
衛流坐起,聳了聳肩,「周揚將他當做死士養,從小就給他喂了毒,但他體質差,做不了死士毀了身子只能做贏冽的替身,我以前怨天怨地不給我個爹,如今看來沒爹比有爹強了不知幾百倍,嘖嘖,聖上不殺他莫不是也存了憐憫之心,果真近墨者黑,瞧瞧聖上如今同咱們皇后一樣越來越像個……嗯……好人?」衛流說的風輕雲淡,他們也曾經歷過舔刀的日子,看慣了生死,但衛沉知道衛流風輕雲淡的語氣下剝落了多少骨血,重新閉上眼眸,再不打算與衛流搭話。
衛流卻來了興致,蕩著雙腿,把玩著手裡的匕首,「你可知孟良剛剛去的是哪裡?」
衛沉閉目不語,好似老僧入定一般,衛流嘿嘿一笑,「唉,咱們衛沉大人不知,那小賊去的是尚華苑,嘖嘖去看誰我就不知道了。」尚華苑皇后貼身宮女的住處,孟良去那裡看的是誰昭然若揭。
衛沉睜開眼眸,衛流一笑,「衛沉哥哥可是急了?」
衛沉攥緊手裡的劍,猶豫半晌才道:「我出去一下。」
一聲輕輕的口哨,衛流笑著跳下樹枝,「哥哥快著些走,去晚了指不定人都被帶走了。」
衛沉不理他,徑直走向寢宮外,而後頓住腳步回身淡道:「是近朱者赤。」
衛流丟出手裡的匕首,卻被衛沉手裡的劍輕輕擋回,衛流將彈回的匕首重新掂在手上,「您可操心著點別的吧。」
風聲呼嘯,連夜的奔波讓他面無血色,一路上不知吐了幾次血,幾乎要將心肺吐出,但知道今晚要見她了,他還是先去了一趟成衣鋪子將自己收拾乾淨才入夜來見她,他知道贏准的暗衛放了水,否則他根本靠近不了內宮。贏准逼他做了選擇,他做了,可他不知他已經不再奢望能重新得到她了,他本就不該存在這世上,如今只是過來再看看她罷了。
清清淡淡的熏香異常好聞,伴著些許的草藥香只讓人心神放鬆,慢慢湊近床榻,隔著窗幔他能清清楚楚的看清她的模樣。
小臉玉白瑩潤,睡得極為香甜,粉唇微張,一如以往一樣的憨態。
她是怪他的吧,怪他那日選擇帶走妹妹而不是帶走她,即便那是最好的辦法,但他的做法仍舊讓她失望了吧,他一直想和她解釋,因為他知道皇后心善在知道事情真相後絕不會讓贏准傷她,所以他做出自認為最好的抉擇,他一直想與她解釋,如今卻釋懷了,就讓她這般怨著他吧,至少她不會忘了他。
輕輕的撩開窗幔,幾近貪婪的看著她的小臉,她睡得沉,小臉泛著紅暈,她有多好看他知道的,所以寧願她滿臉疤痕也不願給她治,至少只有他知道她有多美好,他想開口再喚一次她的名字,腥甜卻瀰漫口中,孟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濡濕,胸口的沉悶逼仄,他該走了。
再過不久他也不會這麼辛苦了,他要去見娘親和妹妹了,妹妹再狠毒再助紂為虐仍舊是他妹妹,若自小受著愛護或許也不會落得慘死的下場,他本該也是那樣死去的人,娘親,妹妹,他們同樣求而不得生而多於,進入輪迴才是救贖,可是他有些怕的,他原也不是堅強的人,他怕下一世也是這般辛苦,他怕下一世仍舊與她錯身。
孟良轉身,足下千金重,幾乎是托著雙腿從房內走出,看到站在樹下抱劍而立的人,孟良似早已知曉一般,緩緩開口,「待她好些,讓她開心就好,別傷害她。」每說一句話便有血從嘴角溢出,孟良不甚在意的擦了擦嘴,繼續緩緩向院門走去。
衛沉蹙眉,並未想他話裡的用意,在聖上身邊待得久了,已經不知道絕望是一種什麼感受,他此時卻能在他身上看到絕望。
朱漆門昏花,孟良就要跨出門時跌倒在門前,繁星閃爍,從清晰到昏花再到黑暗,孟良坦然接受,真好,他能再看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