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兩隻純黑色的罐狀物體一左一右落在路德維希那個油罐旁邊,空氣中,陰影凝聚成兩位身著一模一樣黑色長袍的法師,他們幾乎同一時刻說道:“我們也可以來一小罐嗎?”
歌利亞沒什麼太大波瀾、堪稱平和地看著他們,然後兩個法師伸出食指和拇指,心有靈犀地比劃了一下:
“就這麼一點!無痛,快速!”
“完全不是什麼大事!”
地上的雪峰看了一眼一個比一個大的罐子,抽了抽後爪,死了。
——姿勢和每一隻擅長裝死的哈士奇一模一樣。
聖騎士歌利亞張了張嘴巴,哭笑不得:“這是真龍之血,按你們這個抽法……我最近真的沒有換個龍的打算。”
地上裝死的白龍雪峰從坑里抬起頭,哼了一聲:“他以後也沒有換龍的打算!”
久別重逢的黑法師們站在一起,一丁點都沒有正常親人團聚該有的擁抱啊、寒暄啊……有的只是互相傳閱的實驗材料清單、法術變式列表、符文測試結果、如何穩定打開星界通道、什麼樣的定位錨點最穩定有效……海登冷靜地抱著雙肩,站在一邊,聽三位法師開始熱烈討論抽多少噸血恰好夠用還不會死龍。
那一瞬間,不敗的海登元帥無比慶幸——感謝星球核心啊,幸虧他現在沒有龍血了,這真是世界法則的愛護!
“海登。”
他忽然聽到有個溫和的聲音叫他,海登回過頭,看到那位聖騎士歌利亞向他走了過來。
海登肅然起敬,向前輩敬禮——很顯然,這位聖騎士不年輕了——倒不是他看上去老,相反,他長得比星際當紅流量小生還俊俏,五官輪廓完美得像是聖像畫活了,但他的眼睛不是一個尋常年輕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過於溫和,平靜,像深海海灣,湛藍寧靜,內裡深不可測。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磨礪後的睿智與強大,一種長劍凌厲卻不會輕易出鞘的溫柔,然而……三秒鐘後,對方端莊聖騎士的形像被徹底打破。
因為一條龍尾巴纏在了他的腰上,尾巴在他腰上繞了兩圈,然後把尾巴尖舉到他眼前,比了個心的形狀。
海登覺得那一瞬間這位端莊前輩耳朵根都紅透了……不是被心感動了,而是因為當著後輩的面,太丟人。
“嗷——歌利亞——救我!讓這些可怕的黑法師離我遠一點啊——嗷!”他的契約白龍在他身後製造了一大片塵土飛揚、雞飛狗跳,那隻白龍十分有表演慾望,特別誇張地咆哮,“歌利亞,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知道錯了!我保證沒有下次,你第二天再也不會起不來床去晨訓了——”
歌利亞深深扶額,拆掉身上的尾巴,對背後的法師們說:“我現在考慮換龍了。”
海登:“……”他現在懷疑,這位聖騎士身上那種經歷過大風大浪也能不動如山的沉穩睿智,都是被這頭自稱賢者的龍練出來的。
再次感謝星球核心,海登默默感慨,幸虧他耗乾了龍血!
最終,三位法師得到(聖騎士的)許可,可以一人抽一管龍血——正常試管大小的管——當然,那個罐子是開玩笑的,路德維希稱那罐子為“我那遙不可及的夢想”,顯然他自己也知道這個夢想實現不了。
抽完血,三個法師一溜煙鑽進了實驗室,全程海登都沒看清路德維希那兩個傳說中的老師到底長什麼樣。
聖騎士歌利亞無視躺在地上裝虛弱求抱抱的龍,嘆了口氣,掏出手機。
海登:“我們星際幾百年前就不用手機了!”
歌利亞一愣:“那你們用什麼?”
海登:“這種光腦。”
他打開手腕上的光腦終端,歌利亞欣賞了半天,質疑:“法師學得會這個?”
海登頓了頓:“……我好像確實沒見過路德維希用光腦。”
聖騎士笑起來:“法師們做起實驗廢寢忘食,連手機系統更新都不知道更,你給他弄個光腦,我覺得他會把這個東西炸掉。”
海登唏噓:“他沒炸,他可能是沒分清普通光腦系統和有意識的人工智能的區別,怕炸錯了。”
聖騎士歌利亞打開他的手機相冊,找出一張全家福——還真像路德維希說的,全家福里所有人的頭髮都是淺色系,或者,至少顏色不深。
照片上有兩位長得稍微有點像、還梳著一模一樣的髮型、穿情侶法袍的俊美法師,都是淺色接近白金的頭髮,他們身後站著五個更年輕些的法師,三女兩男,種族千奇百怪,有三個一看就不是人類——海登笑了笑,怪不得路德維希在最開始對人類帝國的“傲慢”那麼不屑一顧呢。
至於照片上的路德維希看起來十七八左右,捲曲的黑色長發在一堆淺色系的法師里格外顯眼。在魔法的作用下,如今的路德維希已經和過去的原身有八成一致了,不過星際民眾依然堅信“覺醒特殊能力造成了生理變化”這套說辭,再者說,現代社會整個容都比這個變化劇烈,也就沒什麼人追著好奇,最多只有戶籍管理的工作人員要求過兩次更換證件照。
至於喬安妮和羅萊……他們把路德維希的變化看在眼裡,這對曾經馳騁戰場的優秀指揮官早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但他們選擇了欣然接受,從此多了一個寶貝兒子。
“這兩位是傳奇法師西普林斯·菲爾德與梅菲斯特·麥德森。”歌利亞介紹,“前者是正統黑法師,後面這位偏向中立法師,但也會黑魔法。站在他們後面的五個是他們的學徒,路德維希是他們從小收養的孤兒,是最小的學徒,但……現在只有路德維希出師了。”
海登:“難道其他人學得不好?”
“不。”歌利亞搖搖頭,“是他們的畢業要求太……”海登等了一會,聖騎士想了半天,沒說話。
於是海登嘗試補充:“變態?”
聖騎士回答:“不要說髒話,但你的意思是對的。”
海登:“……”小先生真厲害。
“這位是安娜·葉刃,黑暗精靈女祭司,黑塔的首席學徒,哦,黑塔就是後面那座塔的民間稱呼,法師們自己只叫它'家'。”歌利亞解釋,“她能憑藉一段文字,施展大型擬真幻術,以至於民間以為她寫下的任何東西都可以成真。有一次我們那邊一個恐怖組織,派了一支戰鬥機群去襲擊一座古老的魔法學院,當時葉刃女士正好在那邊講座,當場出現十倍的戰鬥機群碾壓了回去,事後才知道,那是葉刃女士用文字擬真出來的幻術場景,而且已經可以突破限制,真正對真實物體展開攻擊了,幾乎是幻術學界的全新突破。”
海登沉默片刻,忍不住問:“她收學徒嗎?”想送雙子女皇去進修。
“沒出師的法師不能自主收徒,需要老師們代收……”歌利亞竟然認認真真地回答了海登的隨口吐槽,然後繼續介紹,“這個粉頭髮、粉裙子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是茉莉·菲爾德。火焰系大法師,有一次,一個不要命的邪教亡靈法師在一個山里的防空洞擺召喚陣,召喚了一大群亡靈。茉莉女士正 好在那邊度假,一把火把山都燒平了,給聖殿騎士團省去了出征的麻煩。”
“下面這位是蕊朵·碧月,高等精靈皇室成員,一位同時掌握生命法術與亡靈法術的傳奇法師,同時還是傳奇藥劑師,她製作的魔藥曾經力挽狂瀾,阻止了一場北方工業王國技術故障導致的生化洩露污染,數百萬民眾因此保住了家園,非常厲害。”
“再下面這位是哈里森·布萊恩,現任影月神殿的大神官候選人,嗯……我們那邊光明信仰和黑暗信仰是維持世界平衡的兩大信仰,他現在的地位差不多和我這個聖騎士大統領類似。”歌利亞一個個介紹了過來。
海登點點頭,路德維希自己就說過他的師門很了不起,並且常常提起老師,語氣頗為驕傲。
海登問:“那路德維希呢?”
歌利亞想了想:“他做過的事兒,應該自己都給你講過,比如驅逐魔鬼什麼的……但,這麼說你可能體會得不太直觀,路德維希的魔法究竟強到什麼程度呢,就是他的四個師姐師兄曾經聯手和他打了一場,可惜……”
海登:“四個人沒打過他?”
作為一名不能撒謊的正直聖騎士,歌利亞回答:“是慘不忍睹,就像特種兵欺負幼兒園小班。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他們的老師至今都不許他們四個出師?雖然他們四個本來也不想出師……”
海登喜滋滋地說:“小先生真厲害。”
兩個騎士(外加一個看賣萌沒用只好爬起來裝酷的白龍)回到塔里,就听見路德維希的其中一位老師語重心長地說:“……一定要沒收學徒的電子設備,現代社會網上那些東西五花八門,太容易導致分心了,千萬不要像你老師我一樣,養了五個學徒,只養出一個法師。”
海登疑惑地看了一眼歌利亞,歌利亞攤了攤手,表情無奈。
海登忍不住問:“那另外四個呢?”
說話的那個是大法師梅菲斯特,他沉痛地說:“一個每天都在寫黃文、還被網站發黃牌的紅眼珠壞精靈,一個每天忙著開演藝公司訓練女團、還親自擔任演出現場煙火噴射器、被懷疑其實是個火炬術士的粉毛丫頭、一個每天賣不道德房中魔藥的白皮壞精靈、一個每天都在嘴角抽搐對著鏡子練習邪魅狂狷的黑暗系神職……”
西普林斯安慰他:“學徒有學徒自己的人生道路啊……至少安娜的稿費和茉莉開演藝公司的賺的錢夠我們隨便花的,蕊朵的魔藥得過好幾個國際醫藥成就獎,哈里森讓黑暗神殿的信徒人數逐年上升……雖然他們的法術是爛了點……但快樂最重要嘛。”
海登:“……”您二位對爛是什麼定義?
歌利亞:“你看,我說他們塔里對學徒的要求特別……吧。”
海登幫他把消音的部分補上:“變態。”
歌利亞:“不要說髒話。”
……
黑塔的法師們是來參加婚禮的,時空通道其實很難穩定,所以那四個歌利亞口中非常了不起的傳奇法師、在老師們嘴裡卻簡直應該被開除法師行列的壞學徒,由於人數限制,他們沒法跟過來。
“連撕裂空間進入星界都做不到。”梅菲斯特再次嘆氣,“法術水平爛得出奇。”
西普林斯則一臉欣慰地看著海登:“你運氣真好,居然讓我們小路德喜歡上你。”
海登:“我的榮幸。”
其實海登覺得,如果這兩位大法師不堅持帶上那麼大個礙事的塔一起來,那四個可憐的師兄師姐還是能跟過來湊熱鬧的。
結婚當天其實中規中矩,每一場國家級別的皇室婚禮都有固定流程,不太容易天馬行空地自由發揮,唯一的問題是路德維希的家屬席坐得滿滿噹噹,對比得海登身邊有點冷清。
羅萊和那位西普林斯法師正肩並肩分享一盤聖光炙烤小魔鬼,並且你一言我一語狂吹路德維希,一個說我的好兒子如何如何,一個說我的好學徒怎樣怎樣,飛快達成牢不可破的友誼。
梅菲斯特法師正在和夏佐講“術士的十大腦殘共性”,表情嚴厲,而在場唯一的術士迪奧斯無精打采地縮在梅菲斯特身後,想跑都不行——這位法師講解到關鍵,還會用法師之手把他拎起來,當做教具。
奈哲爾是婚禮工作人員,正在後台負責施法召喚流星雨。魔法世界的正統德魯伊參加婚禮,都是召喚各種毛茸茸小動物捧場,星際裡的星光德魯伊只好搞搞人工降流星雨,由埃蘭負責監督,流星雨不會一不小心變成隕石雨。
喬安妮是負責陪路德維希進場的家長,雙子女皇格紋與奎妮站在高台上,一臉壓抑的激動,充當證婚人,虫族女皇奈娜拉則是花童。
奈娜拉小小年紀,卻懂事兒得很早:“路德爸爸,海登媽……額,海登爸爸身邊好冷清啊,海登爸爸的家人怎麼不來?”
星辰之子海登,黑區流亡者出身,全星際都知道,他哪來的家人?
路德維希悄悄跟她說:“以後,我們都是你海登爸爸的家人,好不好?”
奈娜拉鄭重點頭:“那當然了,我本來就是媽……海登爸爸的女兒呀! ”
記者一邊拍攝,一邊熱淚盈眶,同時還有些迷茫:“所以,海登元帥的性別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就是所謂的魔法嗎?”
路德維希斜眼瞪過去:“傻逼,孩子小不懂事,你也不懂?”
記者一臉鄭重:“這裡是帝國每日新聞速報的記者傻逼,雖然女皇陛下年紀太小,叫錯了兩次海登元帥的稱呼,但足以看出,他們的家庭是多麼溫馨和睦…… ”
海登身邊空空蕩盪。他的黑月騎士團站在高台下,努力假裝自己是新郎家屬。但虫族這邊結婚一般有長輩領著兩位新人入場,而海登的長輩已經沒有人在世。
這麼進行儀式倒不是不行,海登本人也早已放下過去,可是星網上的網友心疼得嗷嗷叫,彈幕一度導致直播卡頓,看得蓋麗皺眉:“要不我湊個數?”
忽然之間,天空中巨大的龍翼張開,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陰影,白龍雪峰從天而降,他背上站著身著禮服的聖騎士歌利亞。
雪峰的原型是標準的龐然大物,在記者的瘋狂閃光燈中,雪峰一個龍,就撐起了海登身後全部的場子,顯得比路德維希那邊還熱鬧。
一片記者被龍翼煽動的狂風吹得東倒西歪,趴在地上努力拍攝。
“你是我——白龍雪峰·銀鱗承認的族裔,不論你身上還有沒有我的血脈,你都永遠受到我的認可。”雪峰低沉地說道,第一次讓人覺得,白龍賢者這個名號其實不是在說著玩,“龍血可以被耗盡,但你的英勇不會,你的高貴會刻在靈魂裡,誠然你並非生而高貴,就如同你並非生為真龍,但你贏得了它,你的美德就是你的龍血,你守護他人的意志就是你的龍鱗,你將永遠高貴強大,作為海登·銀鱗,作為星辰之子,人類之光,你將永不戰敗!”
而歌利亞用聖劍的劍身點在海登的肩上,聲音溫柔而莊重:
“我祝福你,我的後輩,我祝你所在之處,星光永不熄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