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她塗了丹蔻的指甲輕輕一指:「想裝恩愛,你可以去睡榻,找個宮女兒湊活,我不介意在這兒看著你的光屁股。」
……她說話真是太不講究了!
薛妃本來就是個小時候跟著男孩子們一起玩的混世魔王!
她什麼事兒沒幹過,長安城裡的罵人話都能有一半是她發明的!
薛家都恨不得沒有這個嫡系閨女,幼時讀書極好,簡直是家裡頭眾人矚目的才女,後來忽然就轉了念不想讀書了。
幸好她在外也多穿著男裝,裝作薛家庶系的男孩兒。可她到了十四五歲,容貌愈發嬌豔,就不太能藏的住了。
薛家好歹也是個關隴名門,最重名聲,氣的真想把這個閨女拖回來,強綁著讓她到道觀裡「清修」去,就在要動手之前,還發生了點別的。
那時候殷邛是個無權無勢的小王爺,就是大鄴千千萬萬不值錢王爺中的一個,跟狐朋狗友玩的時候就遇上了潑辣凌厲的薛菱。
他也是口味獨特,識破了薛菱的女兒身份,一時痴迷極了與眾不同的薛菱。
薛家有點不敢,這麼個閨女,嫁進王府惹了事兒,薛家也丟不起這個人。而殷邛卻表示對於薛菱的本質門兒清,就喜歡這樣的,薛家如蒙大赦,他來求親,她爹薛思止恨不得打包著把薛菱送過去。小夫妻倆也沒辦太大,就這麼成婚了。
薛菱一開始還覺得不願意,後來發現殷邛還是挺縱著她的,旁人也未必做得到,也就安心下來。
不過夫妻倆,各自都有不太好的地方,殷邛斷不了鶯鶯燕燕,薛菱犯渾脾氣不少惹事。婚後也不是沒吵過架,也就是小夫妻的摔摔打打,薛菱學過些招式,騎射又極佳,跟殷邛打起來,最後每次都能把他摁倒了。
她摁倒了殷邛,掐著他胳膊逼著殷邛說「服了錯了再也不敢了」,才鬆手,然後又裝成小媳婦,一口一個老爺,一口一個妾不是有意的,這麼一捧,殷邛又是個不跟女人動手的,還真不好把她再怎樣。
後來殷邛的登基,其中也有薛家和薛菱的不少助力。
薛菱毫無疑問的成了皇后,她性子無所謂,再加上她覺得殷邛跟她關係微妙,也不能說是完全的正兒八經夫妻,她是個做皇后的,只要本質不變,自個兒日子過的舒心,她對於殷邛某些方面的濫情,完全是不放在眼裡。
他坐在皇位後,漸漸開始想擺脫各方箝制,先是賀拔慶元與崔翕離開長安,後頭太后勢力逐漸被架空,當他開始獨掌大權後,許多世家還不放棄的想要在朝堂上佔據重要位置,其中就包括國丈薛思止。
殷邛本來想留些面子,可薛思止為吏部尚書,在某種方面也是所謂的「隱相」。
老老實實的也就沒什麼,只是閨女做了皇后,好多年被壓得不抬頭的關隴末流薛家也得意忘了當年的傲骨清流。
在殷邛登基兩三年後,不僅受賄行事、給各處放寬門路,更是將幾個兒子扶上朝堂,漸有結黨之勢。
殷邛漸漸有些如芒在背了,薛菱也看出來了。她多次勸解薛思止無效,只得不再說話退居宮中,只求殷邛留薛思止一命。可這時候,幾年沒有得子的她懷孕了。
那出生的將是殷邛唯一一個嫡子。
或許是殷邛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或許是薛思止在長安城結黨勢力太大,薛菱生出的孩子極為體弱,不過三四個月便被其他宮妃所害。薛思止被貶官婺州路上死於流匪之手。
薛菱也徹底和殷邛撕破了臉。
她的的確確是和殷邛天崩地裂般的大吵一架,性格決絕,花季之齡便去了道觀,一去便是十年,再未踏入長安城一步。
再度歸來,卻是她賭咒之後,殷邛請她回去的。
薛菱在道觀十年,過了前兩年的艱苦歲月也都習慣了,她寧願在這兒修訂文書寫寫詩詞,也不想回去見殷邛那張臉。
可殷邛真要是來找她,她卻似笑非笑,是另一個態度:
「那行啊,你讓我打你一巴掌,我也願意回去!」
「好。」
殷邛竟點頭同意了。
縱然不是帝王,好歹也是個男人,這樣一巴掌,他雖然該受,但肯不肯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薛菱也沒想到他會這般同意,有些怔愣。
倆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吵架急眼了,在家裡打起來過,不過薛菱打起來是不要命的那種,一般都是他被打的比較慘。
殷邛還沒說後頭那個「可是」,薛菱連猶豫都沒有猶豫,抬手一巴掌朝他臉上狠狠扇去!
殷邛被這力道打的差點跪倒在地,整個人懵了。
這女人心真狠,還廢話不多說上來就打。
薛菱卻仰天笑起來,笑到最後跟哭一樣:「老娘打死你這個人渣王八蛋!」
殷邛心裡頭一點惱羞成怒,都被這句話沖沒了。
他以為她會撲過來,瘋了一樣的打他,或者是流出眼淚來咬著他。
可她的笑聲猛然一收,殷邛心裡頭也一緊。
薛菱裹著道袍,撫了撫掌心,冷靜的坐回了榻上,翹腳道:「說罷,你能給我什麼,我要為你做什麼……」
她要是繼續再笑,繼續再打,殷邛或許覺得她還是那個曾跟他胡鬧的薛菱,可所有的情緒又被她一瞬間壓回了那無謂的表情下,她是真的能忍住一切了。
一個女人能忍住一切情緒了,也代表她少女時期的全部幻想也都隨之煙消雲散了。
「你在宮內如何囂張都好,行事不必顧忌。宮內局勢很複雜,以你的能耐,回去後自然能窺得門道……」殷邛道:「我不得不要用你的身份出馬來……」
不管殷邛是不是要將她作為用完就扔的一把刀,還是如何,她有的是帳要回宮去算!
薛菱斜了斜眼,笑容明豔:「不過,我們還是要約法三章——」
這約法……可約了不止三章,數數里頭亂七八糟的條目,好歹有十八章了。
殷邛坐到床邊來,薛菱抬腳踹了他屁股一腳,惱怒道:「下去下去!」
「別鬧!」
「誰跟你鬧了!」薛菱拿起床上的軟枕就往殷邛背後打,殷邛也氣的不行,薛菱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他拿起另一個軟枕就打回去了。
「薛菱,你就是個蹬鼻子上臉的!」
「我上誰也不會上你的臉!」倆人拿著枕頭打成一團,正要掀開帳簾的仇穆從縫隙往裡看去,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那個……內心陰沉深思的陛下,縱然偶爾面上會放浪張狂的玩樂,可這會兒竟然髮髻都快被揪散了,跟薛妃娘娘打在一起……
「瞧你現在老成什麼樣了,我也沒想怎麼著你!」殷邛打不過她,這會兒也老臉不要的,反唇相譏。
「呵,老娘不像某些人,被後宮裡亂七八糟的女人掏空的差不多了,瞧那張臉就寫著要精盡人亡幾個大字兒,你厲害啊,種馬都不如你產量高播種遍天下啊!」薛妃一個跳劈,枕頭打在他腦門上。
殷邛反手就去拿枕頭往她身上拍:「當年我也道歉了,就差給你跪下了,你倒是氣盛的不依不饒,非要把皇后位置都甩了,自個兒駕著馬車往人家道觀裡去,還說是我貶了你!我可有一句話說過要你走?!」
「呸,虛偽,你就是想讓我走!」
「我沒有!就你想太多,什麼都要爭一口氣!」
夏季穿著單薄的衣衫,一個空窗十年如狼似虎年級的女人,一個思念許久惱羞成怒的男人,打到後來枕頭已經飛了,兩人肌膚相貼就變成摔跤了……
也不知道是誰讓誰一把,薛菱氣喘吁吁的將殷邛按在床上了,手卡在他脖子上:「我贏了!」
殷邛的手覆在她赤裸肩頭,順著她肌膚滑下去,這會兒哪裡管什麼輸贏。
屋內陡然一片寂靜。
四目相對。
「不過,我說不許你上我,沒說不許我上你!」她低聲道。
枕頭給踹地上去了,順著滑下去的還有某人的外袍。
仇穆聽著屋裡打了半天,終於沒什麼動靜了,第一次見到皇帝跟后妃打做一團,他真是開了眼界,忍不住好奇,趁著夜風吹開一點帳簾往裡瞥了一眼。
媽呀!
這就進入正題了?!
原來陛下喜歡這等口味奇葩的前戲!
拿個小本本記下來。過兩年選秀女,可以專挑肌肉發達會打架的了……
另一邊坐在帳內的殷胥已經對著帳頂連翻了幾個白眼了。
還讓不讓人看書。
他的帳篷為什麼要靠著薛妃那麼近,倆人打起來後開嘲諷罵對方的話,幾乎只是縮小音量傳到了他帳內來了。
竹西和耐冬聽著自家娘娘罵皇帝種馬,已經抱成一團瑟縮在屏風後頭了,等第二天皇帝把他們這些被迫聽牆角的人都抓起來斬了,他們都不覺得吃驚。
幸好這會兒,倆人不罵了,那邊消停了,盤腿坐在矮床上的九殿下也看不下去書了。
他跟崔季明鬧那一場簡直幼稚之極的鬧劇,崔季明玩完了就吃香喝辣回去睡的人事不省了,殷胥卻是天生揣著事兒不放的敏感性子,這會兒亂七八糟的想法湧作一團。
剛剛是大火炙烤,這會兒是小火慢燉。
往事都從記憶深處跳出來嘲笑他一番,將他五臟六腑都扔到那慢燉的鍋裡熬煮。
剛將手中史論放在一邊,卻看著嘉樹與柘城兩個人偷偷摸摸的鑽進來。
「你們怎麼來了?」殷胥有些微驚。
「來找你玩呀,都好久不見了。」嘉樹懷裡抱著一堆東西笑嘻嘻的往殷胥床上坐來,柘城跟在後邊,兩個人如同當初在三清殿時夜裡串門一樣。
殷胥心下一暖,對竹西與耐冬揮了揮手,讓他們出去了。
嘉樹帶來的是些包裹在粽葉與油紙裡的甜點,他是個貪甜的,也最為痴迷研究吃食。柘城澤帶了個折頁本的千字文來。
殷胥面上沒有表情,但這二人早已習慣他的死人臉,自來熟的往他床上擠,卻不想穿了一天的馬靴,柘城一脫鞋,殷胥整個人都僵硬了。
「天吶,你怎麼臭成這樣!啊,我要死了!」嘉樹憋得臉都紅透了,更是誇張,順手拿了一件衣服就去裹柘城的臭腳丫子:「你快捂好了,再多出來露面我就要臭死啦!」
……等等,那裹在柘城黑不溜秋臭腳上的,怎麼那麼像殷胥的披風!
「啊!胥哥哥,我沒發現,還給你!」嘉樹這才發現,連忙拿起來就要還給殷胥。
「不必了。」殷胥後退半步。
「別啊,這麼好的料子呢——」
「真的不必了,咱們……」
「咱們吃點心吧!」柘城裹好了腳,拿起嘉樹送來的甜點,朝他們遞來。
「……」這個濃郁味道下鬼才吃得下去啊!
嘉樹拿了一盞燈燭,三個人擠在一張並不寬敞的矮床上,攤開了那折頁本。原來是這兩個小文盲連千字文都認不全,聽說殷胥已經能夠隨著薛妃讀書了,連忙趁著夜裡空檔來求教。
「之前沒有好好學麼?」一床被子罩在三個少年身上,殷胥手指展開折頁平鋪在褥子上,燈燭擺在瓷枕上。腦袋抵在一處,光映在三人臉上,投下了溫暖的橙黃色。
之前那道人來給三清殿的孩子們上課時,都會教一些識字和道法經典,按理說他們三個都是能識字的水準才對。
「胥才是,怎麼最近都沒怎麼見你犯痴症?」柘城不說自己沒好好學,趕緊岔開話題。
「摔下馬腦袋痛得厲害,忽然也清醒了不少。」殷胥道。薛妃前幾日請了太醫來給他看腿腳,順帶問了一句他的痴症。
然而痴症這東西很懸,太醫說他幾乎已經正常,可能會偶爾發呆聽不進人言,應當是掉下馬摔著腦袋忽然又治好了。
薛妃大喜,本以為撿了個痴兒,沒想到這會兒看來還算是正常。
自那之後,殷胥對外也就這一套說辭。不過因為他是庶子,其實是否真的痴傻,什麼時候好起來了,也並沒有人關心。
「你們聽我念,要用手指寫出筆畫來。」
他指著千字文,一字一頓低聲唸起來:「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啊……唔啊啊……」
「……信使可覆,器欲難量。」
「胥哥哥,我好像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嘉樹抓住了他衣袖。
殷胥目不斜視:「別分心。」
「墨悲絲染,詩贊羔羊……」
「啊啊不行了,唔……別……啊啊……」
「……景行維賢,克唸作聖。」
「胥哥哥,你怎麼臉這麼紅。」嘉樹又問道。
「啊……邛,唔!輕點!啊啊——」
「真的有啊,我感覺有什麼再叫,是誰挨打了麼?」柘城也緊張了起來,他是出了名的怕鬼。
「是……貓在叫春。」殷胥巍然不動。
「胥哥哥,這都已經夏末了,哪裡還有貓叫春啊!是不是在鬧鬼——」嘉樹嚇得往他胳膊下頭拱:「胥哥哥,你再仔細聽聽!要是真鬧鬼,就讓柘城哥用臭腳把它熏跑!你再聽聽——」
殷胥面無表情起身,內心簡直要怒摔了!仔細聽個屁!
不就是他剽悍的後娘和他們三兄弟的親阿耶在隔壁征戰床場麼?!他後娘那幸福的吶喊,幾乎都能迴蕩在這一片帳篷之上了!
他真想掀開帳簾吼那兩個激情似火的中年男女,讓他們倆低調一點。
而身邊嘉樹和柘城在三清殿那地方長大,年紀又小,能懂個屁,這會兒扒著他在問呢,問是不是誰被打的直叫喚。
殷胥拿起千字文:「聽說千字文本身能有闢邪的功效,或許這裡有些不乾淨的東西,要是我們三人氣運丹田,一起齊聲朗誦這篇千字文,那莫名鬼怪必定會退散。」
或許是他的表情太篤定了,嘉樹與柘城連忙擠過來,殷胥指著開頭,做口型數著一二三,三兄弟齊聲吼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柘城吼得嘶聲裂肺,嘉樹喊得突破雲霄,九殿下的帳內忽然爆發一陣高亢的朗誦聲,震得周圍火盆都在哆嗦!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柘城與嘉樹緊緊捏著千字文,殷胥被他們二人嗓門震得腦子一片空白,連忙拍了拍他倆:「停,可以了!」
二人氣喘吁吁,外頭一片寂靜,殷胥輕輕笑了:
「你聽,現在外頭沒有鬼怪的聲音了吧。」
隔帳,殷邛狠狠鉗住薛菱胳膊:「你能不能別叫這麼大聲,每次就你在床上演的投入!」
「呵,我演不還是為了你那點自尊心。再說你不是要讓天底下都知道你現在要寵回我來了麼?那我叫的大聲一點也是為了讓旁人知道!」薛菱昂著脖子還有理了。
「你正常一點好麼?!」殷邛真要咬牙切齒了。薛菱總有本事氣的他頭冒青筋卻無計可施。
「哦好,你動啊。我還嫌演的累呢。」
「……」殷邛動了兩下。
「……」
「……你也不要一點反應都沒有好麼……」
「呵呵。」薛妃嘲諷的冷笑了一下。
媽蛋男人就喜歡叫的嬌羞隱忍恰到好處難以自持的。
她想了想,忽的開口:「你說咱倆還真挺像赤裸裸的嫖客跟妓女一樣,你給我錢權,我配合你玩花樣。不過考慮到你在天底下也是數一數二的有錢,我該演好我自個兒。」
殷邛忽地撐起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燈光實在微弱,薛菱覺得自己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好像十年過去,他縱然面上恨不得復原以前的情形一樣跟她吵架,內裡卻真的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更重要的是,她那句比喻,或許真的讓殷邛露出了一種有些絕望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殷邛拿手遮了她的眼,沒再多說。
「薛菱,你演好你自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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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1號︰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隔壁猛地一陣少年嘶吼讀書聲,殷邛身子一僵——
一時靜默。
薛菱冷笑︰「滾,讓你丫雨露均霑四處留種,現在一嚇就繳械投降,簡直丟人。」
殷邛捂臉。
《快用匯源腎寶片,將腎透支的補回來》
《他好,我也好》
薛菱︰(冷笑)他若腎好,便是晴天霹靂。
小劇場2號︰
桶爺︰我們來採訪一下剛剛征戰床場,榨光某人最後一顆子彈的薛娘娘,請問您是如何做到跟當年如此撕逼的男人再滾床單的?
薛娘娘︰(擺弄手指)小姑娘,一看你就看知音看的少,《四十男人浪子回頭,暮然回首,深愛仍是原配妻》沒看過這種文章麼?現在有多少臘雞雜誌宣揚著男人心裡,其實是可以把性和愛完全分開的。男人雖然草著別人,可心裡那份淨土還是留給原配——
桶爺︰咳咳,我的確是看過不少知音,可是……
薛娘娘︰(笑)殷邛也是個三十來歲保養好的,體力不錯,熟知姿勢,多年炮友關係,怎麼就不許我把性跟愛分開。嫖歸嫖,我的心可是一直有一份淨土呢。
桶爺︰那、那您準備把這塊兒淨土留給誰啊?
薛娘娘︰放心,啪的時候,我的淨土裡裝的是我兒和天下蒼生。
殷胥︰求你別裝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