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這頓飯儘管吃的略嫌沉悶,但過程總算風平浪靜,徐老爺子一直沉著臉,彷彿對著的不是飯菜,而是對面戰壕的敵人。季雲鵬戰戰兢兢,小謝更是怯弱不敢出聲,好在徐文耀和王錚一搭一唱,盡量說些閒話讓氣氛不至於過於僵硬。到了吃完飯,老爺子的臉色漸漸稍霽,雖然挑三揀四,給他的手藝下了「不怎麼樣,還待提高」這樣的評價,但已足以讓王錚放下心裡一塊石頭了。
吃完飯,趁著老爺子還算不生氣,王錚又邀他喝點茶再走。泡茶之間,難免又被老人指摘了一番,一會說茶葉不好,一會說他手法不對,王錚脾氣好,一直笑咪咪地聽著,還問他如何改進等等。徐老爺子並不是挑剔的人,只是剛剛被氣著了,存心找麻煩而已。他暗地裡觀察了這屋子裡的人一圈,自家兒子跟小王老師坐在一塊,看著精神抖擻,神情溫柔,跟自己說話也比從前懂事,知道照顧一下老人的情緒。季雲鵬拉著他的小情兒遠遠坐著,一臉戒備警惕,似乎下一刻若有人真來把他帶走,他會跳起來拚命一般。
徐老爺子微微歎了口氣,他半生戎馬,叱吒風雲,習慣了說句平常話都帶了三分命令的口吻。他娶的夫人出身也很普通,但性格倔強,放著一個高官的老公不依靠,硬是憑自己本事在地方上站穩腳跟,她穿著樸素,上下班騎自行車,認識了幾十年的老同事也不知道她家裡有軍銜顯赫的丈夫。老頭子一直鬧不明白自己婆娘為什麼老跟自己拎著來,動輒就罵他軍閥法西斯,他也鬧不明白兒子為什麼好好的不愛女人,卻要跟男人搞到一起。他的觀念中不認為別人自由意志有多重要,對他來說,下級服從上級,兒子服從老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反正他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他們好,就算一時半會想不通,那就得自己努力去想通。
但就在這一刻,徐老爺子忽然覺得好像已經很久沒試過跟自己家人這麼坐下來喝茶嘮嗑,兒子養子都不在身邊,老伴整天忙著單位工會那點雞毛蒜皮的事,他有時候晚回去,家裡也就老保姆記得給他留盞燈。他看著眼前這些孩子們,忽然心微微跳動了一下,想像中的兒子媳婦孫子濟濟一堂的天倫之樂大概是見不到了,但眼下這兩個孩子一個個都健康快活,拿出去事業成就也不丟人,就是家庭這塊是個缺口,但人生誰沒有缺口?
他又歎了口氣,徐徐地問:「你們就打算這麼過了?」
徐文耀聽著這話有回轉餘地,忙點頭說:「嗯,就這麼過,一輩子都這樣。」
「不怕閒話?」他看向王錚,毫不留情地指出,「文耀還好,他自己就是老闆,你呢?你在公職單位,這事要是捅出去,沒你好果子吃。」
王錚微微一笑,說:「您說的是,但您放心,我們已經是成年人,這是我個人的生活,我不會跟小孩子一樣非得舉著一個反叛的旗幟,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確實,這個社會上很多人對同性戀很反感,我尊重他們的好惡,也不打算冒犯他們的價值觀,但是我也不會容許別人來冒犯我的私人生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徐老爺子笑了。
「是啊,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徐文耀拉住王錚的手,笑著對他爸爸說,「放心吧爸爸,咱們老徐家的,沒任人欺負的理。」
王錚橫了他一眼,說:「何必說的這麼殺氣騰騰?西方有句諺語,讓凱撒的歸凱撒,讓羅馬的歸羅馬,咱們關起門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才要緊。」
老人點點頭,說:「但你們沒有結婚證。」
「嗯?」
「沒結婚證,沒法律保護,打個不好的比方,你們有一方要進手術室,另一方連給他簽字的權利都沒有。」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徐文耀說,「我們不去國外結婚,因為我們往後是在國內過日子,國外的結婚證沒太大價值。如果您同意,我想把戶口遷到小王這,上面編個法律上的親屬身份,您說呢?」
徐老爺子沒出聲,半響才說:「共同財產什麼的,這不用我說了,想必你有更好的計劃。」
徐文耀點點頭,想了想,終於說:「對不起,爸爸。我媽那邊……」
「你媽早知道你不是個正常人。」徐老爺子揮揮手,打斷他的話,站了起來說,「我也該走了,你們別以為這事我就算同意,等個十年八載的,要還在一塊,要還能說今天這樣的話,咱們再談。」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季雲鵬訕訕地問:「徐伯伯,那我呢?」
「你?」徐將軍一回頭,眼神凌厲地看過去,罵道:「給我好好改改你的臭毛病!下回再讓我瞧見你這個窩囊相,我直接把你拎回去,省得在外頭給我丟人!」
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王錚忙跑過去幫他開了門,說:「徐將軍,您慢點。」
徐老爺子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問:「怎麼不叫我徐伯伯了?」
王錚一愣,徐老爺子輕笑了一聲,問:「是不是心裡頭,其實很介意我剛剛罵你的話?」
剛剛徐老爺子罵他跟女人似的伺候男人,王錚確實暗自惱火,但他不好跟老人吵架,只是在稱謂上換了一個疏遠的,存了些孩子氣。現在被老人點破,他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不說話。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做那個土豆燉排骨火候不行,下回來我家,我讓我們家老保姆教你秘訣。」
王錚眼睛一亮,笑了說:「那敢情好。」
「我走了。」
「我送您,」王錚送他到樓梯口,看著他慢慢走下去,在他轉角的時候朝他揮揮手說:「慢走,徐伯伯。」
老人似乎微笑了一下,挺著腰板走下樓去。
王錚一直目送老人,一轉身,看見徐文耀微笑著靠在自家門框上看他。
「自己爸爸也要我送,過分了啊。」王錚瞪他。
「老爺子喜歡你,可非得藏著掖著,我怎麼覺著他越老越跟小孩似的?」徐文耀撇嘴,過來摟著他說,「還是你厲害,四兩撥千斤,把他的火氣給堵上了,不然他真幹得出把雲鵬抓走的事。」
「難道季雲鵬是傻的嗎?乖乖站著給人抓?」王錚笑了,正看見季雲鵬惴惴不安地把腦袋探出來看老爺子是不是真走了,於是打趣他,「季雲鵬,你自己說,你要真被抓了難道不會跑嗎?」
「快別提逃跑這種事了,」季雲鵬看到老爺子真不見了,鬆了口氣,辟里啪啦地說:「你是不知道,老爺子忒厲害了,我要是敢跑,他就敢把我逮回來打折了腿!」
「你這麼皮糙肉厚的,打折了就打折了唄,」王錚嗤之以鼻,「瞧你那點出息。」
「我一個人遭罪不要緊,我是怕連累了小謝,徐文耀他爸,可不是一般老頭。」
那倒是,王錚點點頭,跟著徐文耀進了家門,回頭把門鎖上了,見小謝仍舊一臉心有餘悸的樣子,便笑著說:「放心吧,人走了。」
「媽呀,可算走了。」謝春生吁出一口長氣,跌坐到沙發上,鬆開襯衫頂上的扣子,說:「雲鵬,我,我必須得跟你掰,這往後要還得見這尊大佛,我非得短命不可。」
「你敢說這話!臭小子,你再說一遍,」季雲鵬咬牙切齒撲過去,對著小謝一通亂掐,撓得小謝笑得直討饒,兩個旁若無人玩成一團。王錚和徐文耀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無奈,徐文耀笑嘻嘻地說:「他們玩他們的,咱們進房間玩咱們的?」
王錚頭也不回,給了他一肘,打得徐文耀哎呦一聲,王錚挑眉說:「叫什麼?要玩是吧,給我進廚房,玩洗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