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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生的哽咽聲後來漸漸低沉下去,人也疲倦得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徐文耀把季雲鵬留下看著他,自己帶著王錚就告辭回去,他臨走前看看表,已經過了王媽媽欽定的返家時間,不禁苦笑一下,這回老太太還不定怎麼念叨了。
王錚看著精神還好,走路雖然慢,但步履還是很穩。徐文耀怕晚上風涼,想把身上的風衣脫下了罩他身上,被王錚堅決拒絕,徐文耀沒法,只得伸出手臂半是攙扶,半是摟抱地緊挨著他,任他怎麼推也不鬆手。
這種時候挺關鍵的,剛剛處理完前任情人的爛攤子,正是需要向王錚表忠心的時候,這個忠心表過頭了不行,不表也不行。他小心地觀察王錚,發現他神情格外沉默,徐文耀有點忐忑,怕他想多了,可如果貿然解釋又只顯得自己心虛,他想了想,輕聲問:「小錚,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介入別人的私事?」
「嗯?」王錚回過神來,搖頭說,「不會,小謝的事,稍微有點正義感和良知的人都該管,很多家庭暴力就是因為沒人介入,才會越演越烈,最後釀成悲劇。」
徐文耀一下放心了,笑了笑,更緊地摟住王錚的肩膀說:「是啊,我不是好管閒事的人,但小謝畢竟跟過我一場,既然找上我,我就不能看著他去死而無動於衷。」
王錚停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嘴角上勾,戲謔問:「這麼說徐大少其實挺有情有義的啊,你對舊情人都這麼好?」
徐文耀笑了,湊過去親了他一下,熱切地說:「沒,我對要過一輩子的更好,你要不要試試?」
王錚推他,別過臉去忍笑不禁。
「好了,我說真的,小謝的事我能管的也就這麼多,住院費給他付了,心理醫生給他找了,但我能摻和的有限,畢竟這種畸形的困境,靠別人沒法走出來。」
「是啊,就像精神黏液給黏住一樣,掙脫不開,只能苟延殘喘。這不是簡單的受虐狂和施虐狂的關係,很有可能施暴者在其中沒有得到多少快感,而被施暴者更加痛苦不堪,但是當施暴成為一種習慣,雙方都像脫軌的列車,失控地朝前開去,期待什麼時候撞個粉身碎骨才算完。」王錚歎了口氣,說,「我在想小謝說的,他沒力氣掙脫這種關係,那可能是真的,他自己把獲救的鑰匙遠遠丟開,對所有人都表演一種幸福的假象,然後獨自一個人回家吞嚥傷痛,長久下來,傷痛就變成一種絕望,如果他今天不給你打電話,我懷疑總有一天,他不是自殺,就是殺死對方。」
說到這裡,王錚微笑了,主動拉住徐文耀的手說:「我很高興你給他電話號碼呢。」
徐文耀呵呵笑了,環抱住他,親熱地蹭蹭他的脖頸臉頰,低聲問:「小錚,你在誇我嗎?」
「可以這麼理解,呵呵,所以說徐哥你很強啊,即使對一個絕望的人來說,你也是毋庸置疑的強硬的對象。」
徐文耀得意了,反駁說:「胡扯,我明明很溫柔。」
王錚笑了,拍拍他的手背,說:「可能還是要拜託季雲鵬費心一點,這個時期很關鍵,就像戒毒,不能讓他跟那個男的再有糾葛,不然我們就白費力了。」
「放心,鵬子遇上這種事沒法推開,他小時候就沒少遭遇家暴。」
「什麼?」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這麼熱心?季雲鵬打小愛打架生事,我在國外那幾年聽說他還混黑幫,見過的血可多,就算衝我的面子,也沒必要對一個陌生人那麼好。」
「我還以為,他就跟武俠小說裡頭的俠客一樣。」王錚驚奇地睜大眼睛。
「小錚你真可愛。」徐文耀愛寵地看著他,說,「鵬子為人是夠仗義,但沒仗義到對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
「他小時候也挨揍啊?」
「揍得可狠了。按說我們軍區大院裡,當兵的脾氣一上來,打老婆孩子不是什麼新聞,但他爸打得太凶,他媽跟他身上經常帶傷,搞到後來政委都找他爸談話,他爸還是不改,他媽反倒在領導面前替自己老公打掩護。我小時候皮也沒少挨揍,但不是那種打,他爸有一回拿鐵鍬直接往自己兒子頭上砸,還好鵬子躲得快,手舉起一擋,骨頭斷了。
他們家跟我們家離得不近,但那天我爸不知為個什麼事正好路過,聽小孩哭得不對了,命令警衛員踢門進去,這才把鵬子救了下來。後來我爸當眾給了鵬子爸一耳光,罵他孬種,不由分說把孩子帶我們家,給他飯吃,給他治傷。讓我帶著他玩,給他輔導功課,他跟我們家感情深,根子也在這裡。」
徐文耀笑了笑,摸摸王錚的頭髮,繼續說:「一直到今天,鵬子還很敬重我爸,他再犯渾,我爸說一句,他不能不聽。對我也很信服,誰讓他打小就是跟著我胡鬧闖禍的?」
王錚愣住了,半響才說:「我沒想到他的童年這麼慘,那他媽媽呢?」
「死了,」徐文耀歎了口氣,說,「自己喝的敵敵畏,誰都知道是長期家庭虐待造成的,可人是自殺,也沒法真追究他爸的刑事責任。這麼大的事,部隊裡頭的處理頂多也就降職處分,唉。鵬子後來就恨上他爸了,拚命練功夫,說總有一天要讓那老東西死在自己手裡。」
王錚嚇得瞪大眼睛,喃喃地問:「他不會真殺人吧?」
「你以為啊,」徐文耀淡淡一笑,緊了緊抱住他的胳膊,輕聲說,「人要總是這麼簡單的愛恨情仇,世界上就沒那麼複雜了。鵬子大了,他爸也老了,他在部隊多年仕途不順,也沒人敢給他介紹老伴,兒子當他是仇人,他境況也淒涼。幾年前還得了高血壓糖尿病,請了個保姆伺候著,倒跟保姆搞上了。那保姆可是個潑婦,他爸也不如當年,現在蔫了吧唧的,倒事事聽那保姆的。鵬子現在厲害了,可也總不能上門揍人老頭吧?就算不是自己親爹,打個病人也不是什麼有臉的事。他有再大的冤仇,也不過發了回狠的,把他爹家裡砸個稀爛,連那後媽都下不去手。」
王錚點頭說:「季雲鵬其實是個好人。」
徐文耀笑出聲來,寵溺地吻了吻他的臉頰,說:「是我們小錚是好人,所以看誰都好。鵬子要聽你這麼形容他,非嘔血不可。」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摸著王錚的頭髮說,「他憋這口氣好多年了,也是打小謝那個男人倒霉,成了他的出氣筒。」
「該。」王錚簡潔地評價。
「王老師,以暴易暴可不是你要反對的嗎?」徐文耀故意好奇地笑著問。
「那是對大多數正常人。像小謝的前男友這種就先該打一頓,再送去心理醫生那接受治療。」王錚橫了他一眼,問,「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對,王老師永遠正確。」徐文耀狗腿地說。
兩人回到家已經將近十一點,不無意外地被王媽媽數落了一通,王錚神情疲憊,略微梳洗就去睡了,徐文耀一直呆到王錚睡下,這才起身告辭。他開著車回自己住的公寓,打開門裡頭空蕩蕩的,沒置辦多少東西,臨著牆還有幾個紙箱,那是他常看的書,從以前住的城市打包送到G市來就一直沒拆封過,他等著王媽媽一回家,直接將這些東西搬王錚公寓裡,省得來回又拆又裝,忒麻煩。
因為總想著住的時間不長,所以這套房子的陳設處處帶著敷衍了事的感覺。徐文耀洗了澡換了衣服,倒了杯袖酒躺沙發上伸直了腿,微微瞇了眼,懷裡覺得分外空虛,禁不住想要是這時候把王錚抱懷裡,倆人一塊露台上看星星該多好。
他心裡一動,把筆記本拿來開了機,打開裡面的圖片,一張張全是王錚的照片。有那時候在醫院陪伴於萱時的,有他住院的,表情有笑有嚴肅有沉思有迷茫,恐怕即便王錚本人,也想不起來自己居然不知不覺被拍了這麼多回。
徐文耀一路看著,一路情不自禁的微笑,照片上這個人兒這麼美,好看到他整個心都軟了,像浸泡在溫水中,偶爾隨著水波蕩漾一下,但每下都讓你舒服到毛孔綻開。在靠近心臟的位置,現在不在無緣無故,沒有期限地空泛,而是逐漸逐漸地被填滿,被充實,活著的感覺重新回來了,在每一個細微的感覺中,徐文耀分明觀察到自己活著的證據。比如,他的微笑再也不是因為需要笑而笑,而是因為他想笑才笑;比如,他的嫉妒也不再興趣缺缺地龜縮在溫文爾雅的面具下,而是會竄出來,令他情緒起伏。
他想王錚,不過分別不到一個小時,可是思念就這麼來了,一個空間,如果沒有王錚,會變得無比空泛,尤其夜深人靜,這種空泛在成倍增長。他常常有種仍然置身荒蕪冰原的感覺,那趟溫暖的列車,是不是經過,是不是曾經登上去了,都成為一種不確定的恐慌。
徐文耀沒法繼續呆下去,他拿起電話,猶猶豫豫地,撥了王錚的手機。
此時此刻,他心裡分成兩個人,一個是理性睿智的徐哥,告誡他放下電話,別大晚上給人添亂;一個是回復到童年時期,獨自在幼稚園等老保姆來接他回家的徐文耀,被人遺棄的恐慌爬滿整個內心。
電話意外被接通了,王錚的聲音儘管疲憊,卻很溫和,似乎明白他的困境:「徐哥?」
「睡不著。」徐文耀喃喃地說。
「怎麼啦?」
「我想你。」徐文耀握著手機的手有點顫抖,「我想見你。」
王錚沉默了,然後微微歎息了一聲,帶著寵溺和無奈說:「那你過來吧,輕點聲,我媽睡著了。」
徐文耀欣喜若狂,手忙腳亂地換了衣服,拿起車鑰匙奔出門去。要不是城市限速,他能把圖銳開成法拉利賽車。原本十五分鐘的車程,被他用十分鐘不到就完成,等他氣喘吁吁地爬樓梯跑到王錚家門口時,他忽然遲疑了,後知後覺的理性開始提醒他,王錚還是個病人,這時候很晚了,不能因為自己個人的原因這麼偏執自私。
他還沒想完,門卻悄然無息地開了,王錚穿著睡衣帶著微笑看他,悄聲問:「怎麼來了不敲門?要不是我在樓上看到你的車,都不知道你來了。」
徐文耀像個茫然無措的小學生,吶吶地說:「怕,那個,打擾阿姨休息……」
「你還有怕的啊,我以為你……」
他一句話沒說完,已經被徐文耀牢牢抱住,徐文耀貪婪的,像渴望已久那樣擁緊他,一邊摸著他的背,一邊托著他的後腦,略停了停,隨即再不遲疑,狠狠吻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