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遜是一路快步走著回偏殿的。他實在是步履匆匆， 把正要替他打扇的檸檬同蓮蓉兩人都嚇了一跳。不等檸檬噓寒問暖，周遜已經匆匆地擺了擺手，對兩人道：“你們出去吧。”
兩人乖乖地離開了殿內。周遜一個人坐在內室之中， 許久也不曾平靜下來。
他的臉上最初是有些尷尬的神色、與羞愧的神色的。任是誰在撞見這樣的場景後， 都會有著這樣的心情。
是了，這一月以來皇上從不進入后宮， 也從來不近女色， 幾乎讓他也忘了——皇上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一個正常的男人， 正值血氣方剛的年齡，難免會有這樣的需求。更何況，皇上是天下之主， 想要什麽樣的人都能得到。
——卻在那裡可憐巴巴地看著一本避火圖。
周遜：……
不知怎的， 他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滑稽。
況且， 方才是他未經通報就闖入了禦書房， 到底是他的不對。
然而……
許久之後， 蓮蓉端著茶進來。她看見周遜背著光， 坐在書桌邊，正要過去， 就被對方突然把手臂摔到桌上的行為嚇了一跳。
“……想看去看就是了，幹嘛不藏得更好一點。還拿我的書當書皮……”她聽見那人歎息一聲，“笨啊……”
蓮蓉：？？
……周公子這樣子， 怎麽像是發脾氣，又不像是發脾氣？
周遜喝完一碗茶， 院子裡又傳來喧嘩聲。蓮蓉小心翼翼覷著他的臉色， 對他小聲道：“周公子，皇上回來了。”
周遜點了點頭。他端著茶杯，心裡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又是有些尷尬，又是有些羞惱，又是有些無奈與……不悅。
按理說，是他不小心撞到了這樣的場景，皇上是君，他是臣，他並沒有不悅的資格。可此刻……
他就是不悅。
——且心虛。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他時而不悅並覺得自己很有道理，時而心虛且覺得自己毫無道理可言。
他心裡情緒交織，庭院裡聲音喧嘩。每次皇上一來，他的世界便是如這般熱熱鬧鬧的。外面似乎小李子又說了什麽話，被皇上踹了一腳，連聲告饒。
“……少說點話多做點事比什麽都強。”
下一刻，他聽見皇上的腳步聲似乎是往自己這邊來了！
周遜整個背脊都緊繃了起來。他維持著握著茶杯的姿勢，卻屏著呼吸去通過腳步聲辨認皇上的行走路線。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隻覺得自己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就連交織翻湧著的情緒也一並忘了。
——他沒做好面對皇上的準備，隻想假裝自己不在這裡。
然而再聽見腳步聲變小、皇上似乎並不是往自己的方向走時，周遜在松了一口氣之余，不知為何卻有些隱隱地失落。
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他到底是想見皇上，還是不想見他。
這份失落沒能持續多久，門外便傳來了叩門聲。
周遜不自覺地又繃直了身體，他聽見檸檬在門口與人交流了幾句，接著轉過頭來，進來對周遜通報道：“皇上說，想進來同周公子聊……”
“就說我睡了。”周遜道。
檸檬於是回身，對門口的人道：“周公子說他睡了。”
周遜：…………
他差點直接把杯子摔到了地上。
“哦，睡了啊。”門口傳來了皇帝的聲音，“那……替朕和他說一句晚安？”
周遜：…………
……這麽蹩腳的話術你也信了嗎？！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劫後余生”還是“對皇上的智商心懷不滿”，耳聽著皇上的腳步聲漸漸地遠了。他這才又歎了口氣，在蓮蓉的關切中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在床上坐了許久，看著窗外瑩瑩的月光，突然想起了沈老頭那句話。
“不知此刻北魏的月下，是否有風吹過風鈴？”
他不知怎的，也開始想，不知從正殿的臥房裡看出去，所看見的月光是否和從他窗裡看出的月光是一樣的？
皇上在這時候會賞月嗎？
周遜：……
不，皇上不會，他只會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安詳又沒心沒肺。
周遜有些牙癢癢。不知怎的，他覺得自己在此處心亂如麻，皇上卻（在他臆想中地）在那處呼呼大睡，這讓他很是牙癢。
心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最終，周遜把自己的臉埋進了膝蓋裡。
“皇上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呢？”在被睡意席卷之前，他迷迷糊糊地這樣想著。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在朦朧的睡意中終於想起，方才門口，皇上在聽見那句“周公子說他睡了之後”，所回答的並不是“哦，那好。”。
而是“那……替朕同他說一句晚安？”
皇上讓人向他說一句“晚安”。
皇上知道他沒有入睡，且讓下人隨口編出了那樣蹩腳的一句，卻選擇了用自己的善意，成全了這小小又拙劣的謊言。
……
第二日周遜早早地便醒了。
這天他照例是要去沈老頭處讀書——總之他留在宮中，也沒什麽事可乾。然而即使是出於“勤學”這一理由，他也醒得過於早了一點。
蓮蓉見他醒了，替他拿來了衣服，並詢問他是否要用早膳。周遜看著窗外天色，估摸著此刻正是卯時與辰時的交界之時——按理說，皇上要辰時過半時才會醒，於是道：“不必了，我在宮外吃了便是。”
他身負鳳凰腰牌，且皇上已經和侍衛打好招呼，倒可以自由進出……也不必再與皇上用過餐再走。
……也避免了再和皇上去見那麽一遭面。
“可是皇上……”
“我走得早，如今皇上未必醒來……”
周遜說著，推開了門——
“喲！”皇上在門外同他招手，“一起吃早飯嗎？”
周遜：……？？
他捏著門框的手，幾乎要裂了。
皇上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早？
日光下，皇上的表情一派坦蕩光明，絲毫看不出任何昨夜曾被他當場抓包的模樣。周遜“……”了一下，點點頭，接受了皇上的邀請。
特意早起了的皇帝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早膳照例是兩人都愛吃的東西。周遜正小口小口喝著牛乳，那邊的皇帝卻已經用完了自己的那份。他盯著周遜，撓了撓頭，沒弄明白周遜今日怎麽如此沉默寡言。
他知道周遜昨天夜裡似乎心情不好，不願與他交談，隻謊稱自己睡下了。他自己雖然聽出了話裡的意思，但也沒戳穿。
——有什麽事情睡一覺就好了嘛。皇帝如此樂觀地想著。
然而這一覺睡過去，周遜似乎比昨日還要沉默了。皇帝思考了片刻，決定按照自己昨晚的學習成果，從對方的愛好入手進行交談，以喚起對方的交談興趣。
“昨天我從衛所那邊回來時閑得無聊，正好路過一個書市，在裡面買了點東西……買了點書回來。”周遜剛要放下碗，便聽見皇帝這樣說著，“買的書還挺多的，你要不要去看看，有沒有你感興趣的？”
周遜：……
皇帝：“我知道你最喜歡看書了，嘿嘿嘿。”
周遜點頭道好。皇帝於是摸了摸鼻子，繼續興致盎然地道：“這書市裡好東西還真不少，什麽樣的書都有，什麽小說啊，畫兒啊，武林秘籍啊，品花的啊……嘿嘿，說起來這些還都是你的本家呢。一會兒我讓人挑幾本好的，放在你那邊。你要是喜歡，看完了就和我說，咱麽再去買。”
周遜：“嗯。”
皇帝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到頭來發現周遜說得倒挺少，一直只有“嗯嗯啊啊”的幾個字。他撓了撓腦袋，道：“你心情不好？”
周遜：“沒有。”
皇帝：“哦，那我就放心了。今日我約了刑部尚書，先走了。你記得多喝熱水，多曬太陽。”
周遜：“嗯。”
……這場如鯁在喉的早膳之旅便這麽過去了。正當周遜收拾東西要離開時，皇帝突然又道。
“對了，我昨天看了一本書，裡面說的一些法子，還挺有意思的。”皇帝臨走前轉頭對他道，笑容真誠，“你要是心情不好，咱們可以試試裡面的法子！”
周遜：……
他差點一下子從椅子上摔下去。
直到隨人到了幽篁巷裡時，周遜還在思索著一個問題。
皇上怎麽能這麽坦然？被他抓住了在看避火圖，且還是把避火圖藏在自個兒給他的書裡看……他的態度，怎麽還能這麽坦然？
周遜：……
這份困惑一直伴隨著他度過了一整天的書鋪之旅。這一整天裡，沈老頭照例是讓他收拾書庫，到了後來，又擇了幾本書讓他看。
周遜拿著書看，許久之後，旁邊的沈老頭突然道：“罷了，你也別看了。”
周遜抬頭，便聽見沈老頭說：“心不在焉的，看了也沒用。”
周遜：……
他略微有些尷尬。沈老頭倒沒覺得怎樣。他打發周遜去看店，自己則搬了個板凳坐在他旁邊：“有心事？”
周遜點點頭，又搖搖頭。沈老頭搖著蒲扇，悠然道：“與皇上有關吧？”
沈老頭能看出這點，周遜也不覺得稀奇。畢竟與他相關聯、且能牽動他心神的東西也就那麽兩三件，做個排除法便只剩皇帝了。沈老頭見他不否認也不承認，嘿嘿笑著“嘖”了一聲，說了幾句“罷了罷了”，便又搖著扇子出門去了。
於是鋪子裡只剩下周遜一個人看店。鋪子裡反正也沒幾個人來，沈老頭走後，周遜的心思才沉了下來。他翻著書，門口卻傳來了一陣風鈴聲。
進來的，是個穿著深綠衣服的青年，表情略顯輕浮。
周遜對他點點頭，那青年在看見周遜後，眼裡閃過一絲驚喜。
“是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