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的傳人……？
這話倒不難理解，皇帝是真龍天子，自然便是龍的傳人。可這社會主義接班人……又是什麽？
周遜怔怔地看著皇帝。
皇帝的呼吸打在周遜的睫毛上，一顫一顫，兩人的臉因皇帝的姿勢而近在咫尺。
周遜從來沒有在這麽近的距離下看過皇帝的臉。
刀刻斧鑿般的五官，長眉濃秀，眼尾上挑，唇角涼薄。
——這本該是張英俊到了略帶幾分邪異的臉。
在宮外時，周遜聽過許多與當今天子有關的事。
先帝二十余歲時登基，在位十年間，以嚴苛與勤政聞名。他在位期間，掃除朋黨、清吏治、創立情報組織“絳衛”以監控官員。後來，先帝不過三十余歲時便早早地因病而亡，隨後登基的，便是當朝天子——年僅十三歲的容泫。
容泫是少年天子，在來得及心智成熟之前便早早地囊括了大權。他喜怒無常近乎於暴虐，沉迷藝術古玩、且偶爾做出驚人之舉。周遜一介庶人，未曾窺得天顏，自然是不知道過去的皇帝在傳言之外、在私下裡是什麽樣的。
然而如今的皇帝，卻並不如傳聞中那樣，有著暴虐的一面……
周遜看著皇帝的臉，心裡竟然升起了一種荒謬的想法。
難道皇帝……是在那場刺殺後昏迷時……
得到了某種來自上天……又或者是某位上神的感召？
周遜抿住了嘴唇。
自古以來，始終都有著皇帝身為天子、受命於天的說法。典籍中也曾記載諸如“白虹貫日”、“高祖斬白蛇”、“彗星襲月”等與“天意”看似相關的奇事。
因而……難道皇帝的改變，真的和天上的神仙有關？
周遜不信天、亦不信命。少時他同周家人去靈應寺上香時，周母便常常向靈應寺捐香火錢、甫一出手便是幾十兩銀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周母常對著神像這樣說著，表情慈悲，“求漫天神佛庇佑我兒青雲直上，求漫天神佛佑我周家族運昌隆。”
周采也閉著眼，表情溫柔虔誠。唯有周遜看著那高高的神像，不語。
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為何戰亂年間天下仍有餓殍遍地？
若上天真有好生之德，他娘無端受屈、受辱時……又怎麽沒有人為了他的娘親出頭？
周遜不信天、不信命，因這天和命從沒肯對他好過。
然而此刻他看著眼前的皇帝，心裡的疑惑與探究之欲卻越來越深重。
“難道你……”他看著皇帝在月色下的眼睛，輕聲道，“真的是神仙？”
“阿——阿嚏！”
周遜：……
他被“神仙”噴了一個巨大的噴嚏。
他掙扎著用袖子擦了擦臉。皇帝那英俊的帥臉瞬間便變得齜牙咧嘴。
“對、對不住，沒忍住……”皇帝又打了個噴嚏，“啊——阿嚏！”
周遜：……
周遜的身體又騰空而起，他小小地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又抓住了皇帝的袖子，卻被皇帝扔進了柔軟的床榻。
“等等，”皇帝撐著兩邊對他說，“我去拿包板藍根。”
周遜：……
板藍根？周遜微微困惑。
接著，皇帝弓下身，醉著酒在床下亂摸：“板藍根呢？板藍根到哪裡去了？”
周遜看著他不亦樂乎的身影，表情越發困惑。
板藍根……他想著，那是一樣中藥材。
難道這板藍根是天上的仙藥，天上的神仙，也吃板藍根？
他想了想，看著皇帝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咬著自己的唇角笑出了聲。
罷了，他看這皇帝怎麽看都不像是天上的神仙。就算皇帝是天上的神仙，對於這樣的“神仙”，他也沒什麽可怕的。
這樣的皇帝……比起廟裡那些高高的神像，可……可愛多了。
可愛？
周遜為自己想到的這個詞怔了怔。
他竟然會覺得皇帝……可愛？
皇帝“找”完板藍根，又回到了床邊。他坐在周遜的身邊，兩手抓住他的肩膀，對他認真道：“我剛才還沒把話說完。”
他專注的眼神在月光下閃閃發著光。周遜點了點頭：“我在聽。”
皇帝於是滿意了。
“其實……”皇帝壓低了聲音，“你不是凡人，我也不是凡人。”
皇帝當真不是凡人？
周遜聞言居然沒有震驚，他道：“我知道，你是龍的傳人。”
皇帝聞言很高興：“是！我是龍的傳人！我還是炎黃子孫！”
炎帝…
…與黃帝的子孫？
周遜一怔，他過了許久才道：“那你到此間……是要做什麽呢？”
皇帝看著他，清了清嗓子。
“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世界等著我去改變——”
“在遺忘中不舍——醉醒交錯——青春大概如你所說——”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裡——”
周遜：…………
皇帝嚎起了歌。
周遜：…………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怎麽能夠停滯不前——穿越時空——竭盡全力——我會來到你身邊——”皇帝又嚎起了第二首歌，“死了都要愛——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周遜：……
“對不起你，我以前對不起你！”皇帝還在嚎，“我以後一定加倍地對你好！”
他們房內的聲音似乎驚動了院落裡的太監們。周遜聽見院子裡隱約傳來小鄧子的聲音：“小李公公，裡面這不成人聲的慘嚎……似乎是皇上的聲音？”
“小李公公，”旁邊似乎是宮女的聲音，“雖說皇上說不得入內，可咱們……要不要進去看看呐？”
外面沉默了許久，又傳來小李子中氣十足的聲音：“不必了，皇上約莫是太高興，正唱歌助興呢。”
“可皇上……”小鄧子擔憂道，“聽起來很痛苦啊！”
周遜：……
再這樣下去他大約又要被當做刺客抓一回了。
他用手捂住皇帝的嘴，涼涼的掌心剛碰到那雙還在慘嚎的嘴唇，嘴唇便不動了。
嘴唇的主人眨了眨眼，震悚地看著他。
“別鬧了。”周遜無奈道，“明日還要早起。”
皇帝聽了他這話，非常信服道：“嗯！”
周遜看他乖乖的這樣，仿佛全心全意地相信著他似的，覺得他好像一個小孩子。
不知怎的，他心裡像開了被春風拂過的新生楊柳。
“好，明天早起。”皇帝高高興興道，突然，他從床上站了起來。
周遜：？
他看著皇帝翻箱倒櫃，終於從櫃子裡掏出了一把……
鑲金戴玉的小刀？
皇帝拔出了刀來，刀刃出鞘的聲音讓周遜一震。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皇帝便提著刀，向他一步步走來。
周遜：……
他向後靠了靠，皇帝舉著刀，臉上再次露出了詭秘的笑容。
接著……
“來！”他高高興興道，“咱們在床頭刻一個‘早’字！”
周遜：……
皇帝：“這個你知道嗎？哦，你不知道，是你兄弟裡面的。”
周遜：……皇上又在說什麽醉話？
皇帝亂刻了一個字，把刀扔到櫃子裡，歡歡喜喜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周遜的床上。周遜一個頭兩個大，他哄了好久，才把被子給皇帝蓋上。
做完這一切後，皇帝倒是先睡著了。周遜險些脫力，坐在皇帝身邊。
他看著皇帝的睡顏，不知為何，將手指放了上去。
從他的額頭，漸漸下滑，至他的鼻梁。
“你真是神仙嗎？”他對著睡夢中的人，輕聲道。
皇宮裡一陣靜謐，周遜看著皇上的臉，從未如此安寧過。
然而他卻不知，在禁城外的京城中，周府卻因他的那份安寧，正不得安寧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