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在手心，花瓣舒展，剔透晶瑩，像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幻夢。
周遜抬頭四顧，除了風雪，他沒有看見任何人。那朵桃花從天而降，像是有人送到他手裡，又像是一個在他瀕死時方被送上的幻夢。
然而……
他看著那朵桃花，看著那生機勃勃的歡喜，卻落下了淚來。
他不追究桃花的來處，被凍僵的身體與遲鈍的精神也讓他不想去追究這從天而降的奇跡。他合上兩手，將桃花捧在胸口的位置，閉了眼輕聲喃喃。
“娘。”他說。
“娘。”他又說。
“我會活著，我會看著他們得到應有的報應。”
瀕臨凍死的行者能在漫天冰雪中，用手心接到一朵花……那麽，被碾死的螻蟻，又為何不能尋到一場奇跡？
雪花漫漫地落在周遜眼睫上，周遜知道，他會等。
他會等。
……
大半夜的，在眾太監宮女戰戰兢兢的眼神下，喝多了酒滿臉通紅的皇帝終於在小李公公的攙扶下從涼亭回到了養心殿。
“朕沒醉，朕真的沒醉。”被扶進養心殿裡時，皇帝還在直著眼睛強調，“朕……朕現在清醒得很。”
太監宮女們把眼神轉向小李子，小李子隻好道：“皇上，您真的喝……”
皇帝轉過臉來：“嗯？”
小李子：“皇上真的沒喝多！”
皇帝坐在主殿裡，晃了晃腦袋。宮女們端來熱水毛巾為他淨面洗漱、並奉來醒酒的茶。
“小李公公，”養心殿宮女紅菱擔心道，“皇上今晚這是……”
“皇上同周公子於涼亭飲酒，不小心喝……”小李公公剛想說“多”，便發現皇帝猛然抬頭，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話音便拐了個彎，“喝得正好。”
他討好地對皇帝笑了笑，卻很快意識到……
皇帝，好像沒在看著他啊？
小李子向旁邊側了側身，皇帝的眼光方向也沒有絲毫改變，依舊直直地盯著外面……
他小心翼翼地側了個身，偷偷地去看……
小李子：……
皇上這盯著的是……側殿的方向啊？
這偏殿，除了那……那周公子……
還能有誰？
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了小李子的腦海裡，他看著皇帝直愣愣的眼神，突然地，又有了一種，頓悟之感。
——沒有人比他更懂皇上！
“皇上，”小李子道，“周公子已經歇在偏殿了，您……”
他話音未落，皇帝已經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醉酒的紅暈，外衫也已經脫了，卻突然向著正殿之外走去！
“皇上！”眾人驚呼。
皇帝在這片呼喚聲中霍然轉身，銳利的眼神看向一眾太監宮女們。
“朕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接著，便在所有太監宮女震驚的眼神中……
踉踉蹌蹌地走向了養心殿偏殿的方向。
偏殿。
不是主殿。
是偏殿。
眾太監宮女：……
“皇上這是……”小鄧子喃喃道，“今晚要宿在偏殿？”
眾太監宮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敢說話。接著綠藥道：“你們還等著做什麽，快跟上啊。”
眾人這才大徹大悟，他們跟著皇帝浩浩蕩蕩地走到了偏殿門口，皇帝卻突然回過頭來。
“今晚誰也不許進偏殿。”他陰沉著臉道，“朕和先生有……”
小李子連忙道：“奴才明白！奴才絕不會讓任何人進來打擾您與周公子！”
皇帝：“好！”
小李子：“這本就是奴才的本分！皇上您放一萬個心！”
皇帝聞言很滿意地笑了笑，留下句“明兒給你加賞錢”，便推開門，進了偏殿。
眾人：……
皇帝的身影消失了。小鄧子這才小聲道：“原來皇上今日……是要在偏殿？”
“換個地方算得了什麽事？”小李子抱著手道，“都還在這兒愣著幹什麽？忙各自的事情去！”
眾人這才散了。唯有小鄧子留在這裡，他看著偏殿的門，對小李子心悅誠服地豎拇指：“小李公公不愧是最懂皇上的人！”
小李子聞言，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皇帝一溜煙地進了偏殿。若他此刻清醒著，且知道小李子又“懂”他了，只怕是要非常高興、且狠狠再踹他一腳的。
偏殿裡依舊暗著。幾個侍奉周遜的太監宮女原本在外間，見皇帝來了，都站了起來：“皇上……”
“都給朕退下吧。”皇帝擺擺手道，“今晚無事不要進殿。”
“是。”
幾個太監宮女於是推下，臨走時，一名大宮女道：“皇上……”
“嗯？”
大宮女道：“可要取彤史來記下周公子的名字？”
“彤史？那是啥？”皇帝正酒醉著，莫名其妙，擺了擺手，“朕要把他的名字記在青史上！！”
宮女太監：……
宮女太監們退了。偏殿裡只剩了皇帝同周遜兩人。他醉得有些暈乎乎的，一步步走向那垂著床簾的床榻。
周遜是因那個夢而被驚醒的。
十八歲時的那場雪似乎還飄在頭頂，他從夢中睜開眼，眼角還殘留著淚的痕跡。
手心裡還殘留著桃花落下的觸感，他撐著自己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心，突然笑了。
他所夢見的的確是他十八歲那年，想要尋死時所見的奇遇。
頭上還帶著點宿醉時的眩暈，因此他並未聽見外間裡的聲音。當凌亂的腳步聲在內間裡響起時，周遜看向了床簾之外。
“皇……”
有人掀開了床簾。
周遜猝不及防地與皇帝對視，皇帝的臉逆著光，周遜看不見他的神情，隻聞得到他身上濃鬱的酒氣。
“……上。”
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麽，皇帝的氣息已經向他猛地襲來！
周遜手撐著床榻無處可退，他的腰被一把攬住，接著便是被往上托。他的動作帶著不由分說的決絕，周遜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被他攬著腰凌空而起。
“皇上！”
他剛叫了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皇帝的衣領，做好了被皇帝摔到床上的準備，然後便被……
皇帝抱了起來。
……還轉了個圈。
……轉了第二個圈。
……轉了第三個圈。
周遜：……
在方才將要被皇上所觸碰時，他以為自己會非常害怕，害怕到目眥盡裂的程度，然而……
在他真正把自己擁入懷中的那一刻，周遜卻發現自己對他並不恐懼，也並不反感。
……雖然接下來他就“……”於自己被抱著轉的那幾個圈。
在轉圈後，皇帝又把他舉了起來，在突然被拔高的高度下，周遜中垂下頭來看他。
他的長發垂到了皇帝的臉上，皇帝晃了晃臉把它們搖開。
“怎麽有點重？”他聽見皇上嘀咕了一聲，“以前不是用一根手指就能轉起來的嗎？”
周遜：？？
皇帝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轉起來？
周遜用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皇帝，皇帝繼續道。
“今晚我屏退了其他人，沒有人會進來這裡。”皇帝嚴肅道，“差不多也是時候了，我要對你……”
周遜：……
“說……”
皇帝的嘴唇貼到了他的耳邊，帶著灼熱的酒氣，周遜的耳垂顫抖了一下。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聽見皇帝醇厚的低語。
“我！是龍的傳人！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
周遜：？？？？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夢還沒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