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逛到黃昏時刻,一個青年來接乞兒回家,薛璁和她道了別,也就自個兒回家去了。回家後薛母笑問了兒子今日“戰況”如何,薛璁便將那些金銀瓜子拿出來,把事情都講了。薛母一看這金銀瓜子便覺得事情和之前想的不一樣了。
金銀瓜子那都是大富大貴的人家才能用的東西!那些豪門大戶將金銀融了製成小巧精美的形狀,主子們平時帶著,需要的時候抓一把打賞給下人,有時候性子來了就在大街上抓一把撒出去,以觀看百姓爭搶瓜子為樂。這樣的用法哪里是薛家這樣的新晉將門可以用的。
薛母撚了一顆金瓜子湊近了瞧,有時候這種東西會打上家族的標記,不過金瓜子個頭小,未必都會打標記。眼下這把就沒有標誌,看不出來歷。
薛母不由得猜測那“乞兒”的身份,若是普通巨賈還好說,若是世家……
薛璁想及此,看兒子還懵懵懂懂,便問:“璁兒,你可知那孩子姓什麼?”
薛璁茫然地搖搖頭。
薛母不由得戳兒子的腦門:“真是個傻兒子!怎麼和他出去這麼多次了都沒問個姓名?”
“她、她就讓我叫他乞兒。”薛璁好不委屈,“她說她名字不好聽,不跟我說我。怕乞兒生氣,她不說我就沒問了。”
薛母嗔道:“我的兒,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想找人家做媳婦了?”
薛璁臉紅,扭捏了好半天,蹦出一句:“乞兒可好看了……”
“臭小子,小小年紀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長大了准是個大色鬼!”薛母笑駡道,“好了,璁兒,你要真和人家姑娘家兩情相悅為娘也不會不許。只是,唉,”說著,薛母又歎了口氣,“璁兒,你爹爹是當朝大將,你的婚事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主的,還要看對方的門戶合不合適,若是……璁兒,你先問問清楚,最少,先問問人家姓什麼,有些豪門大族我們薛家可是攀不起的。”
也不單是攀不起,關鍵是朝廷打壓、排擠世族,如果薛家和世族聯姻,那一定會被逐出朝廷,削官貶降還是輕的,最怕是惹上不該惹的,讓朝廷起了疑心,連姓名都難保。若是那乞兒真的是豪門世家的女兒,薛母為了一家老小,也不得不委屈兒子了。
這些暗地裏的事情薛璁一個小孩子哪里知道那麼多,聽娘親說可以娶乞兒國門,就忙不迭地點頭。他還不明白婚嫁的意義,在他看來兩個人成親了就是能一直住在一起了,他若是和乞兒成親了,那不就可以天天和乞兒手牽手呢?乞兒的手又滑又軟,握著可舒服了。
薛母又說乞兒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大戶人家不會要沒本事的人做女婿,所以提醒薛璁要好好讀書習武。薛璁眼巴巴地想著要娶媳婦,居然還真的認真起來了。
刻苦了一個月,又盼到了約定的休沐日,薛璁迫不及待地去了北市,正巧今天乞兒也來得早了,兩人歡喜地見了面,就商量著去哪兒玩,路上薛璁想起一事,沮喪道:“乞兒,你上次送我的花枯了。”
乞兒不以為然地說:“枯了就枯了唄,摘下的花肯定很快就會枯的嘛。”
薛璁卻小聲道:“可是那是你送我的……”
乞兒愣了愣,歪頭看看薛璁,忽而笑起來,猛地湊上來在薛璁臉頰上親了一口,說:“沒關係,璁哥哥,你要是喜歡,每個月我都送一朵花給你,好不好?”
薛璁被突如其來的親吻給嚇蒙,呆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臉頓時紅得像熟透的柿子,磕磕絆絆地說不話,半晌才嚅囁了一句:“好,好……”
果然,乞兒每月出來都會給薛璁送上一朵鮮花,每次都要先往薛璁頭上插才肯甘休。薛璁覺得這些有些丟人,可是看到乞兒開心的樣子又不忍心拒絕,每次都是等乞兒高興了,再求對方將花拿下來。
就這麼一月一見面,一晃就是大半年過去了。
入冬的時候,薛父回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個道士。道士覺得薛璁資質好,想收薛璁為徒。本來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可是要拜師就要跟著道士雲遊四海,沒個三五年回不來。薛璁不免有些猶豫,想和道士學本事,日後出人頭地就可以將乞兒明媒正娶地娶回家,可是如果離家,豈不是好幾年都見不到乞兒了?
約定的休沐日裏,薛璁和乞兒見上了面,這次他忍不住問了:“乞兒,你姓什麼呢?你家在哪兒呢?”
乞兒眼睛一斜,拉下臉來:“不是說了不說嘛,你問了做什麼?”
薛璁一見對方生氣了便慌了神,捉住乞兒的手生怕對方跑了,急急解釋道:“乞兒,我要跟一個道士去學武,好幾年都見不到你了,我想……到你家提親好不好?”
“提親?”乞兒的眼睛頓時瞪成銅鈴,“你要給我家誰提親?”
“當然是你啊!你不願嫁給我嗎?”
乞兒張張嘴,臉上的神色很複雜,愣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要嫁,也是你嫁給我……”
薛璁才不管誰嫁誰呢,一看有戲,忙追問:“那我讓我娘去你家提親好不好?”
“幹嘛這麼急?”乞兒不解地問,“我才七歲呢!”
“可是你這麼好看,我怕等我回來你就嫁人了……”薛璁紅了臉。
大雍的律法,女子一般及笄後嫁人,但一般人家的女子都是十來歲就早早訂了親,特別貴族更是如此,若沒有特殊的原因,是不可能悔婚的,否則會被人嘲笑唾棄。薛璁一想到自己要離開四五年,萬一自己不在的時候乞兒就被父母許配出去了,那他可要怎麼辦啊。
乞兒撇撇嘴,面皮也是泛起了薄紅,輕哼一聲似是不悅,但又是眉眼彎彎,嘴角微翹。關係到終身大事,薛璁也難得機靈一回,趁著當下周圍沒人,抱住乞兒說:“乞兒,你嫁給我,我會像我爹對我娘那樣對你好的!”
乞兒看看薛璁,倒也沒說不好,只是露出些許疑惑地神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眉頭微皺想了好一會兒,卻問:“你要去多久?”
薛璁忙道:“我爹說要三五年,但是我一定會儘快學成歸來的!”
乞兒想了想,說:“那好吧,如果你能在五年內回來,我就等你。”
薛璁不由得狂喜:“真的?真的?”
“嗯。不過你要是老是不回來,我可就不理你了!”
“我會的,我一定會很快就回來的!”
薛璁許諾,看著乞兒粉嫩嫩的臉蛋,他忍不住低頭想親,卻又怕乞兒生氣,遲疑了好半天,最後只是微微低頭,嘴唇在對方臉頰上蜻蜓點水一樣地輕輕觸碰了一下,以至於乞兒很困惑地眨了眨眼,問了一句:“你親我了?”
薛璁害羞得連脖子根都紅了,又忐忑地解釋:“乞兒你別生氣,我、我就是……覺得你很好看……”
乞兒並沒有生氣,只是撇撇嘴,嘟囔一聲:“有色心沒色膽……”
“啊?”
乞兒突然一把抱住薛璁的腦袋,紅嘟嘟的唇湊上去往薛璁嘴上 “吧唧”狠狠親了一口,教訓地說:“哼,呆子,這才叫親呢!學著點!”
薛璁懷抱著對美人的無限神往跟著道士去雲遊習武了,而乞兒回家後卻對“她”的大哥哥說:“太子哥哥,今天那個呆子說要娶我,還說要來我們家提親呢,哈哈,他的樣子好好笑哦!”
眼前的華服少年也不過比乞兒大了兩三歲,但沉穩的氣質卻讓他顯得十分成熟。
太子笑道:“玘兒這樣好看,一出去就把人給迷住了呢!”
當今聖上的皇四子,姓雲名玘,親近的人都喚他“玘兒”——卻非“乞兒”。
雲玘坐在太子懷中,笑嘻嘻地往太子頭上插著花,深冬臘月花色不多,大多是小花,但紅的粉的白的,交雜在一起也煞是好看。太子對於弟弟的舉動只是無奈苦笑,低著頭任弟弟折騰。
雲玘說:“等那個呆子回來了,我就讓父皇將他賜給我做妃子。哈哈,那個呆子,還說要娶我呢,看我到時候怎麼把他娶進府來!”
太子失笑,刮刮弟弟的小鼻子,道:“調皮鬼,父皇要真將他許給你做側妃,薛大將軍還不跳起來啊!”
雲玘嘟著嘴說:“哼,我娶他是他的福氣,有我這麼好看的夫君,去哪兒找啊!而且薛大將軍不是還有一個大兒子嗎?大兒子我就不要了,小兒子就給我就行了。”
太子笑得不行,捧著肚子,頭上沒插好的花都落下來兩朵。雲玘不高興了,小手硬是托起哥哥的臉蛋,故意板著臉說:“太子哥哥不許動!我還把花插好呢!”
太子看了一眼備在一邊的一籃子花,笑歎一聲:“唉,我的玘兒弟弟!”
元康四年,春暖花開之時,薛璁學成歸來,尚未來得及尋找他的乞兒妹妹,便被父親送到了太子身邊做侍讀。
所謂太子侍讀其實就是太子從小培養起的心腹。當今太子乃皇后嫡出的長子,身份高貴,自幼聰敏,文武雙全,性情沉穩,深得聖上喜愛和信任,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能協助父皇處理一些簡單的政務,且未有疏漏,贏得了朝臣的一致讚譽。若無意外,聖上百年之後太子繼位那是必然了。
雲遊三年,薛璁已不是當年那個完全不知事的少年郎了,也知道隨身揣著一袋金瓜子的乞兒定是富貴人家出身,也許是個公主也未必。他若是沒有個合適的身份,斷不可能娶到乞兒。因此薛璁也想到了出人頭地,博取功名,因此對於跟隨太子之事也顯得十分積極。
哪想,跟著父親進了宮,面見聖上後便是拜見太子,余光一掃,卻被太子身後那個人給吸引住了——那身著皇子服飾的美少年不正是他的乞兒?!
這怎麼可能?乞兒、乞兒她不是女孩子嗎?
薛璁愣住了,連給行禮都忘記了,薛父連喚了他三聲才回過神,木訥地給太子行了禮,就聽薛父向皇帝和太子請罪。皇帝笑道:“無妨,無妨,朕這皇兒確實生得好看,別說這小夥子,就是朕有時候看著都不想回神了。”
雲玘掩嘴笑著,那黑山白水的明眸直勾勾地望著薛璁,眼中不掩飾地透出了歡喜。只是這歡喜薛璁並未看到,只看到了眼角微挑的戲謔。
薛璁低下了頭。
皇帝留下了薛父,讓兩個皇兒和薛璁都出去了。
雲玘跟在太子哥哥後面,打量著這個三年不見已長得十分高壯的呆子,想和他說說話,卻礙于太子哥哥在場不好說,直等到太子哥哥笑著離去給他們留下了二人空間,雲玘才湊到薛璁面前笑嘻嘻地問:“呆子,還記得我嗎?”
薛璁遲疑了一下,卻施禮道:“四殿下。”
雲玘的笑容頓時塌了下去,不高興地說:“呆子,你以前可不這麼叫我!”
薛璁低著頭道:“殿下身份尊貴,是……是小民以前冒犯了。”
雲玘的面色徹底冷了,定定地看著薛璁好一會兒,見薛璁沒有改口的意思,當下一聲冷哼,憤怒地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