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元康元年,正是春花爛漫的時節,薛璁還是個九歲的小屁孩,出身將門,卻討厭讀書、無心習武,趁著春色大好,瞞著家人就偷跑去京城的郊外,在那綠油油的郊外撒野,後來累了就在草地上躺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了不知多久,感覺頭上臉上癢癢的,這才迷迷糊糊地轉醒,背著陽光,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自己身邊,那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令薛璁看了迷迷糊糊地就跟著一笑。
哪想粉嫩小娃娃開口就是告惡狀:“呆子,你躺在這裏幹什麼呢?剛才你差點絆倒我的馬了!”
薛璁一看旁邊吃著草噴著氣的馬兒,當下就把魂嚇出了一半:娘呀,要讓自己去絆一下這馬,命不給去半條啊!
明明是粉娃娃的錯還怪到自己頭上了。薛璁一肚子火,可一對上粉娃娃那笑眯眯的樣子,這火就不知道去了哪兒。這個粉娃娃真好看。薛璁紅著臉想,比姨家帶來的小表妹還好看。
薛璁嘴拙,辯不過,只能任粉娃娃埋怨自己。不過粉娃娃說了兩句也不說了,挨著他坐下,問:“喂,呆子,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薛璁。你呢?”薛璁很老實的回答。
“我叫……”粉娃娃頓了頓,說,“我叫乞兒!”
“乞兒?”薛璁很奇怪,“為什麼叫乞兒?”
粉娃娃用雜草敲敲薛璁的腦袋,罵道:“笨蛋!我父……父親叫我乞兒,我當然就叫乞兒啦!”
“哦……”
薛璁想“乞兒”或許是個小名吧,大人都會給孩子起個小命,富貴人家的叫的文雅些,百姓家裏就叫的賤些,說是好養活。
薛璁也不計較,只當粉娃娃年紀小分不清大名小名,當下叫他:“乞兒。”
粉娃娃得意洋洋地從地上拔了幾株小野花,便對薛璁說:“呆子,你剛才差點絆了我的馬,可是我這人很好心,你看我還送你花。”
粉娃娃將小花遞到薛璁面前,薛璁看那花是粉白色的,花瓣就和眼前這漂亮娃娃的肌膚一樣柔嫩,伸手便要接過來,卻沒想粉娃娃突然抬起了手,將那花插到薛璁的頭髮,插完了還要欣賞一下,拍著手笑嘻嘻地說:“真好啊!呆子,你和……和我那大哥哥一樣好看!”
薛璁沒去想自己頭上插著花的樣子有多奇怪,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粉娃娃那燦爛的笑臉,不由得也咧開了笑容。
小孩子的友誼很容易就形成了,兩人一起在草坪上撒野,到了日落時分,雖然彼此都還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卻也約定下個休沐日再出來玩。
到了下個休沐日兩個孩子在約定的地方見面,這次就不是再去城郊,而是在城裏逛。
乞兒也不知道從哪里出來的孩子,明明穿的是好料子,但身上卻沒帶錢,一路上看什麼都好奇,路邊的燒餅子他也愛看。
薛璁看乞兒盯著燒餅子目不轉睛的,便掏了一個銅板買了兩塊,乞兒倒是很高興地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嫌硬不願吃,結果兩塊硬邦邦的燒餅子是薛璁吃了。
過了一會兒乞兒又看上了路邊的小甜餅,據說是甜的,便纏著薛璁買。買回來又是咬了一口,秀氣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團,嘟囔著抱怨:“這餅渣渣的,真難吃!”不用說,這小甜餅又是薛璁吃了。
這樣的事情一路上一直發生著,結果一個下午下來,薛璁吃得肚子難受。
乞兒看薛璁這麼辛苦,白嫩嫩的小手給他摸摸肚子,說:“誰讓你那麼貪吃,你看你,吃得像我娘親有了妹妹一樣。”
薛璁好不鬱悶,捉著乞兒的小手埋怨道:“還不都是你,看到東西就想買,買了又不吃,最後還不都是我吃了!”
“我才沒有都不吃,那兩個糖人可是我吃的!”乞兒理直氣壯地說,“而且你可以不吃啊,誰讓你都吃下去了!”
薛璁不悅道:“我爹爹說了,前方的將士們苦的時候吃的都是樹皮草根,我們有東西吃就不能浪費!”
乞兒愣了愣,不開心地噘起小嘴,道:“不就是一點點小東西,你也訓我,我討厭你!”
乞兒鼓著腮幫子甩手就走,薛璁覺得乞兒不講理,也不願追上去挽留。兩個孩子都不知退讓,結果一氣之下竟然是不歡而散。
薛璁回家之後開始很不高興,可是乞兒最後離開時那氣呼呼的樣子怎麼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連續想了幾天,不由得懊惱起來。也不知道下次休沐乞兒是否還會來玩,他們本來約定每次休沐若能出門就在東市的西門等著,若是申時之前不能等到,就各自散去,因此他們也不知道彼此的住處,平日裏根本無法聯繫。
薛璁很是焦躁地過了五日,到了休沐這天就迫不及待地出門去了,只希望能和乞兒見上一面,對他說聲對不起。
可是這次薛璁卻沒能等到乞兒,薛璁很失望,他想乞兒大概是生氣了,也許以後都不回來了。
薛璁失望地回家,但到了下一個休沐又去了東市北門。如此三番四次,薛家的人都注意到了小少爺的不對勁。薛母得了下人的稟報,想想兒子的舉動有些反常,便將薛璁叫到跟前柔聲詢問:“璁兒,聽說你最近休沐日都去了東市?”
“嗯。”薛璁並不隱瞞,他和母親感情很好,因為父親經常不在家,所以大部分事情他都會和母親說。他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又說:“娘,乞兒可好看了,比明陽表妹還好看很多很多呢,那個眼睛好大好大,特別特別亮,臉蛋也特別特別軟,我很想捏他,可是他都不讓我捏。”
薛母奇怪,貴族的圈子就那麼大,按說京城裏富貴人家的孩子她多少都該有些印象才是,薛璁說對方是個極漂亮的男娃娃,怎麼會沒聽說過呢?
薛母笑問道:“我的兒,你會不會是把女娃娃看成男娃娃了?哪有那麼漂亮的男娃娃呀?”
薛璁不解地說:“可是他穿的是男娃娃的衣裳啊!”
薛母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極了,笑道:“調皮的女娃娃也會穿男娃娃的衣裳,故意扮成男娃娃啊。你看,哪有男娃娃長那麼好看的?你看你,臉蛋黑乎乎的,哪有女娃娃那麼白嫩嫩的。”
薛母不過是拿兒子打趣,但薛璁年紀還小,對男女沒什麼分辨力,只覺得自己皮膚的顏色是深深的,身邊的男孩子也少有乞兒那樣白嫩,倒是女孩子們的臉蛋都是那樣粉團子似的,當下便覺得母親說的沒錯,乞兒一定就是個女孩。
認定了乞兒是個女孩,薛璁更是愧疚,父親以前總說對女孩子要好好疼,薛璁對自家妹妹就十分疼愛,可是他卻惹乞兒生氣了。
薛璁想找乞兒道歉,每逢休沐就都去東市的北門守著,薛母也不攔,只是讓家丁跟住小心保護。
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薛璁守了一個多月,總算等來了乞兒。
天氣漸漸熱了,乞兒換了一身薄衣裳,藕荷色的衣衫上用暗紋繡著花團錦簇的牡丹,鮮亮的顏色襯得乞兒白嫩嫩的小臉蛋特別動人。薛璁年紀漸大,懵懵懂懂地知道些男女間的事情,想到以前母親和遠方姑母說讓他和小表妹定個娃娃親什麼的,薛璁卻覺得那表妹遠沒有乞兒好看,要成親也要找乞兒做妻子。
乞兒蹦蹦跳跳地走來,薛璁一路小跑迎上去,到了面前,拉起乞兒軟軟的小手說:“乞兒,我可等到你了!”
乞兒眨巴著大眼睛,問:“你等我什麼?”
薛璁立刻不好意思了,低著頭,結結巴巴道:“乞兒,上次,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該訓你,你別生氣好不好?這一個月來每逢休沐我都在這裏等你,可是你都沒來,我怕你以後再也不來了。”
乞兒歪歪頭,卻說:“原來你還記得這事呢!沒事,我早不生氣了!那天回去我和父親告狀,父親說你說得對,他還說要我跟你學呢。璁哥哥,你真的等了我一個月?”
薛璁面色微紅,小聲道:“我怕哪次你來了我沒來就錯過了……”
乞兒頓時笑開了花,眉眼兒彎彎的,在陽光下閃動著粼粼波光,像琉璃,又像瑪瑙,晶亮而不失圓潤。薛璁看得呆了,他覺得世間在沒有比這更好看的人了,連以前覺得最好看的母親都比不上。
乞兒說:“璁哥哥真好,我就知道認識你沒錯。你是在外面的唯一一個朋友,所以你更要對我好,知道嗎?”
薛璁傻乎乎地點頭。
乞兒開心道:“璁哥哥等了我一個月,我也送哥哥一個禮物。”說著乞兒將一直背在背後的手拿了出來,指尖裏捏著一朵開得正豔的大黃花,一抬手,就將大花插到了薛璁的頭上。
薛璁窘迫極了,自覺一個男孩子頭上插朵大花像什麼樣子,但是看乞兒笑眯眯的高興模樣又不好馬上拿下來,遮遮掩掩地,小聲地哀求道:“乞兒,把花拿下好不好?”
乞兒臉色一板,說:“怎麼,你不喜歡我送你的花?”
“不是,不是,只是……”
“哼,你這人不識好歹!”乞兒看似生氣地說,“這可是特別從父親的花園裏摘來的呢,別人想讓我給他插花都沒有呢,你居然不喜歡!?”
薛璁忙說:“沒有,沒有,乞兒,我喜歡,乞兒送的我都喜歡……”薛璁說這有些臉紅,“可是,可是這裏這麼多人……我戴著花很奇怪……所以,所以拿下好不好……”
乞兒被薛璁可憐的神色逗笑了,咯咯地笑個不停,倒也算厚道地幫薛璁摘下花,卻將大花往薛璁懷裏一塞,道:“呆子,不戴頭上就要好好拿著,然後,陪我逛街去。我上次還沒逛夠就被你氣跑了,這次你要多陪我逛一會兒!”
“嗯嗯,好!”
薛璁牽著乞兒的手逛街去了,一路上兩人挑挑揀揀,這次乞兒倒是帶了錢,卻都是些金銀瓜子,但那些小本買賣的攤販、店鋪根本找不開,結果還是薛璁付了錢。不過乞兒說了,父親不讓他欠著,便將金銀瓜子抓了一把給薛璁,說是放在他這兒,以後每次出來逛街就都讓薛璁付賬。薛璁一想以後乞兒都會和自己一起玩,也就欣然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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