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玉公主靠在貴妃榻上閉眸小憩,兩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溫順的跪在腳踏上替公主按摩,一旁伺候的宮人低垂著的頭,偌大的宮殿內除了輕輕的呼吸聲,竟找不到其他的聲音。
方瑜被侍女帶至宮殿處,無人敢打擾明玉公主休息,只呈上用來作畫的筆墨紙硯,就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方瑜拿起了畫筆,觀察了明玉公主許久,這才在宣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孤記得你七歲入宮當伴讀,太傅曾誇獎你的畫有靈性,加以時日必將成為大家。」明玉公主揮了揮手,身邊的宮人皆退到了室外等候傳喚,「你苦練十年畫技,後又為何棄筆從戎?」
「當然是母親擔憂我少年成名,不免心高氣傲辱沒家門,於是著人打斷了我的右手。」
「安國公夫人是一片慈母之心。」明玉公主歎道,「真真是用心良苦。」
「自然不能辜負母親的心意。」方瑜回想起往事,臉上多了一些笑意,「次年秋闈,我的弟弟方言璟就因落馬摔斷了腿,直至現在都未考上舉人。」
安國公這一代育有五女二子,其中五女一子皆是庶出,安國公夫人近十年無一所處,就在安國公快要替庶長子方瑜請封為世子時,安國公夫人老蚌生珠生下了唯一的嫡子方言璟。
但庶長子方瑜比嫡次子方言璟年長七歲,又極為出色,被安國公夫人當作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早早夭折給方言璟讓位。
可惜方瑜並未得她所願,反而因為戰功赫赫被封為鎮北王。
明玉公主睜開雙眼看向了方瑜,並未對男扮女裝的方瑜表現出驚訝。
「安國公夫人汲汲營營只為安國公的爵位,沒想到造化弄人,兩個兒子都未能當上世子。」
方瑜一邊與明玉公主交談,一邊手上畫筆不停,口中說道:「只可惜一個兒子即將被冊封為男後,一個兒子卻如同喪家之犬,被人追殺不敢露出真容。」
明玉公主倚在貴妃塌上,安靜的看了會兒正在畫畫的方瑜,突然開口喚道:「方瑜。」
方瑜抬頭對上了明玉公主的雙眸,回道:「臣在。」
「將畫呈上來。」
方瑜將最後一筆勾勒完畢,放下畫筆說:「不如公主前來親自觀看。」
明玉公主從貴妃塌上站起,白玉般的雙足踩上地下的毛毯,蓮步輕移走至桌前。
桌上鋪著的是方瑜剛畫好的畫,上面墨漬未乾,畫的不是美人春睡圖,而是一隻兇猛的老虎伏在地上閉眼小憩。
說是小憩卻也不符合,因為猛虎雖閉眼,但形容姿勢卻是緊緊崩起,仿若瞬間就能睜眼從畫中衝出,咬斷人的咽喉。
「畫得不錯。」明玉公主讚道,「你想要什麼?孤盡可滿足你。」
「臣要回鎮北王府。」
如今鎮北王府重兵把守,裝作鎮北王重傷難癒的樣子,日日藥味不斷,卻一位大夫都未進入過鎮北王府。
皇上是打算再拖一段時日就宣佈鎮北王重傷不治而亡,方瑜沒有妻子子嗣,到時即使方瑜出現,也沒有鎮北王這個身份了。
他必須回到鎮北王府,光明正大的宣佈鎮北王傷勢已痊癒,可以重掌兵權了。
「來人。」明玉公主輕聲喚道。
外面等候著的宮人立刻魚貫而入,最為有臉面的大宮女扶著明玉公主坐回貴妃塌上,有的宮女為明玉公主穿襪穿鞋,梳洗打扮。
「你。」明玉公主在一眾宮人中點了一位。
被選中的宮女走了出來,低垂著頭跪在了地上,等待著明玉公主的吩咐。
「將這位畫師送回江公子府上。」明玉公主指的卻不是方瑜,而是跪在地上的宮女。
「是,公主。」沒有問緣由,伺候的宮人都按照明玉公主說的話做事。
「既然江公子少了位姨娘,那孤就補他個千嬌百媚的女人。」明玉公主伸手撫了撫髮髻邊的喜鵲銜玉金枝簪,回頭看向方瑜,「孤想,怎麼著都比你這個不解風情的男人要好。」
方瑜沒有反駁:「盡聽公主吩咐。」
一位宮人低著頭從宮殿外走了進來,稟報道:「公主,駙馬求見。」
明玉公主正對著鏡子比較是選什麼模樣的花鈿為好,最終還是選定了梅花蕊模樣的花鈿貼在眉心。
還未等明玉公主同意,駙馬就一路闖了進來。
「心肝,依我說,你這些宮人應該統統打發才好,如此沒有眼力見,竟敢攔著我。」駙馬李維身份高貴,也是京城裡出了名的混不吝的人物,一進來就不顧周圍一群宮人,摟著明玉公主大喊心肝。
「駙馬又因何事前來?」明玉公主使了個眼色,自有宮人上前拉開李維。
李維倒也不生氣,乖乖的坐到了旁邊的軟凳上,直言道:「聽聞公主又給我找了位連襟,我得過來看看是什麼人物。」
明玉公主什麼都沒說,就這樣似笑非笑的看著駙馬。
李維沒堅持多久就慫了,不再提什麼連襟的事情,從僕人手中接過一個五福紅木盒子,放在了桌上,「心肝,這是我新自買來的點心,你嘗嘗。」
盒子一打開,裡面擺放著各式點心,香味撲鼻,還帶著熱氣。
「這是祥源閣的點心,你在宮中的時候不是常惦記著嗎?」
明玉公主聽到這樣說,才撿起一枚點心。
祥源閣的招牌點心便是雞蛋糕,外面金黃油亮,入手還帶著暖意,明玉公主小小的咬了一口,依舊還是往日的味道。
外皮烤得香酥,內芯口感軟綿,用料實在,奶香與雞蛋香混合在一起化在口中,但又絲毫不腥不膩,這種街頭小點的風味,是御膳房的大廚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明玉公主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李維毫不在意的拿起她吃過的點心放入口中。
「這位姑娘倒是面生,難道是心肝你給我找的小妾?」李維一邊吃一邊打量著一旁的方瑜,在一群身穿宮裝的女子中,他格外的顯眼。
「哦?你若是喜歡,自管帶回府去。」明玉公主拿起手絹擦了擦嘴角,遮住了臉上的笑意,「孤絕對不說二話。」
「今天這麼大方?」李維上下打量著方瑜,越看越不對勁,在看清楚方瑜的容貌後,一口雞蛋糕噎在的喉嚨裡,咽都嚥不下去。
周圍的宮人趕緊上前拍背倒水,李維等一口氣嚥下後,朝著方瑜豎起了大拇指:誇獎道:「兄弟厲害啊。」
「別貧嘴了。」明玉公主說起了正事,「明日孤要去鎮北王府看望重傷不愈的鎮北王。」
「重傷不愈?」李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拍膝笑道,「整個京城有誰敢攔我家心肝,一劍斬了便是。」
一輛青帳馬車停在了江府門口,先是下來了一位太監,後下來了一位帶著面紗的女子。
「人,咱家已經給帶回來了。」太監不再進去,只想早些回公主府上覆命。
小荷悄悄的抬頭打量著那位女子,她伺候方瑜多日,一眼就看出面前的女子換了個人。
不僅小荷發現了,江容安也發現了。
「公公,這位姑娘並不是我府上的人,恐怕是帶錯人了。」江容安攔住了要走的太監。
太監瞥了江容安一眼,慢悠悠的說:「公主殿下說是,那她就是從你府上帶走的人。」
江容安忍住氣,明白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問道:「那勞煩公公告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江公子。」太監提高的嗓子,尖銳的聲音令人聽起來難受極了,「要是想好好做生意,有時候就得不能管得太多。」
說完後,太監連賄賂都沒要,就直接走了。
江容安看向了一直安安靜靜的站在的女子,開口:「這位姑娘……」
「公子。」那位姑娘福了福禮,「奴婢名為流霜。」
「小荷,先安排流霜姑娘住下。」
江家在京城中無權無勢,就只有幾個小錢,江容安好似接了個燙手山芋,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宅子內走了幾圈,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方瑜居住的地方。
江容安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屋子的主人剛離開沒多久,裡面似乎還留有餘溫,江容安在小小的屋子內轉悠了一圈,最終停在了臥室隔壁的書房內。
江容安記得在走之前,方瑜還在練字,到了書桌面前一看,果然有一張寫滿了字的紙鋪在鎮紙下面。
「多謝少爺連日來的照顧,隱瞞身份實屬無奈之舉,還望少爺不要見怪,就此告辭,日後有緣自會相見。」
江容安愣愣的看著面前寫的留言,方瑜寫的字偏行書,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如無大家指導,絕對達不到這等境界。
「原來你早就準備走了。」
江容安只覺得心中有些失落,在書房內枯坐了半日,才折起那份留言,小心的收好。
「京城總共這麼大,總是有緣分能夠再見面的。」江容安想到這一點,心情稍微好了點,推開窗朝著外面大喊了一句,「小荷,本少爺今天要吃蝦仁餡餛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