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7000收加更~
畫在哪?當然是——
根本沒畫!
初見宣恒毅時畫那進城圖, 純屬是看到英偉不凡的將軍, 以欣賞的心態來畫的, 抓住特點, 下筆如有神, 輕而易舉地畫出整體輪廓了。可冬獵那日, 自從宣恒毅毫無芥蒂地食用他吃過的麅子肉後, 莊子竹再下筆劃他, 畫筆就有如千斤重。
本來莊子竹以為, 宣恒毅的面貌體態早在心中, 熟悉無比, 可一鋪開畫布, 就要把宣恒毅的印象抽出來, 回想起細節特徵之處,才能下筆。
而當莊子竹一拿起畫筆,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起他剛毅的臉部線條、他的眉峰、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唇、他寬厚的肩背、收束的勁腰、有力的臂彎……上馬時矯健的身姿、燒烤時專注又溫柔的神情、射獵時的精准和冷酷……
太難了, 莊子竹從來都不覺得畫畫能這麼難。明明畫布都鋪在跟前了,莊子竹心中有畫,竟然會無從下筆。甚至一連兩日都無法下筆, 這日與梁雅意出門遊玩散心, 沒放開來高興多久, 就被宣恒毅當場撞到抓住,追問畫作畫好了沒。
宣恒毅不是一般都坐鎮宮中嗎?怎麼今天突然出城?
不過遇見皇帝, 禮數必不可少。莊子竹暫時答不出來, 先要行禮, 被宣恒毅身邊的李順攔住,悄聲道:“今日陛下微服出巡,莊大人不必多禮,稱呼陛下為宣將軍即可。”
莊子竹臨時改成了屈膝禮,應了一聲:“見過宣將軍,畫作一時未能成,請宣將軍耐心等幾天。”
梁雅意也收斂了許多,恭恭敬敬地對宣恒毅那邊屈膝說道:“小民拜見宣將軍。”說罷,又向宣恒毅身邊的禁軍首領裴將軍行禮道:“拜見裴將軍。”
宣恒毅做了個“請”的姿勢,讓莊子竹坐到身邊來。梁雅意跟著莊子竹,規規矩矩地坐好,把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目標不斜視。
見梁雅意都這樣,莊子竹都有點被影響到,坐得十分端正,腰背挺得筆直。
有店小二上來,給莊子竹和梁雅意上茶。宣恒毅又灌了口白酒,盯著莊子竹的側臉,問道:“子竹既然尚未作畫,那擇日不如撞日,如何?”
莊子竹看了看二樓各桌都滿了的客人們,說道:“此地喧嘩,不宜作畫,擔心畫不出宣將軍的英偉來。不如待臣回府,在安靜的環境下為宣將軍作畫。”
宣恒毅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討價還價道:“兩天了,今天是第三天。想必是朕不在子竹眼前,子竹不好畫出來。今天情況不同,李順,去開一雅間,朕與裴將軍商議京畿要務,子竹在旁對著朕作畫。子竹不是在朝為官,這些都可聽得。”
李順躬身應了一聲:“是。”接著他退了出去,開好雅間,請眾人移步上三樓。梁雅意有些躊躇,問道:“既然宣將軍與裴將軍商議要務,那小民就不上去了。”
裴將軍留下兩個帶刀侍衛,點名讓他們護送梁雅意回府。梁雅意謝過裴將軍的好意,說暫時不準備回府,而是在二樓用一邊午膳,一邊等莊子竹下來。墨書和錦書都跟著梁雅意,自覺回避宣恒毅與裴將軍談的要務,沒上去雅間。
莊子竹跟著宣恒毅他們上去,也覺得奇怪,奇怪宣恒毅跟禁軍首領談事情,怎麼就在二樓大廳裡隨便坐了,對著樓梯口的位置坐的,連雅間都不開。
一到雅間,窗戶只開了南邊的,能看到窗戶之下的鏡湖,看到冰湖上姜宸與宋傳智一邊摔倒一邊往邀月樓這邊滑來。北邊的窗戶卻被關緊了,北風卻沒有吹進來。雅間的角落裡生起暖爐,暖烘烘的。莊子竹把絲綿手套脫了,又摘下暖耳,正想把暖帽都摘了,宣恒毅就阻止道:“戴著。”
“哎?”莊子竹摘帽子的手停住了。
宣恒毅也不看他,低頭在桌上鋪開京畿地圖,只動了動嘴唇,說道:“你南方人,冷。”
這時候,宮人們擺好畫架,為莊子竹研好墨汁,又把一個湯婆子放莊子竹手裡,讓莊子竹暖手。莊子竹感覺到熟悉的宣恒毅回來了!可宣恒毅又說道:“暖了就開始畫,子竹遲了兩天,應該再補兩幅才是。”
莊子竹掙扎道:“可微臣今天畫不完——”
“明天早上進宮來畫,朕會派人接你。”宣恒毅命令完畢,就與裴將軍商討京畿的防衛調動來,又說起那日整頓小胡同的行動中,抓獲了不少別國潛伏的奸細,說起如何管制京畿重地的外地商人與地痞流氓來。
莊子竹戴著暖耳,宣恒毅的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晰,只是那輕聲低語,像是床邊呢喃,聽得莊子竹耳朵癢癢的。
怎麼之前一直覺得畫人像沒什麼難度呢?莊子竹決定低頭不去看他,也不聽他們在談論什麼了。專心致志的,從擅長的山水畫起,畫那天冬獵時山上嶙峋的石,畫光禿禿的樹,樹間被箭射中的麅子,再畫到宣恒毅座下的墨騅,畫它披散的鬃毛,飛揚的尾,有力的後腿……
“還沒畫到朕?”宣恒毅的聲音突然從莊子竹背後響起,把莊子竹呼吸一窒,還好他手穩,才沒有毀掉好不容易畫完景物的畫。
莊子竹放下畫筆,低頭說道:“與陛下熟悉之後,陛下氣宇軒昂,龍章鳳姿,微臣以往的畫技難以描繪陛下風姿之一二,兩日未完成皆因於此,並不知微臣故意推脫,請陛下贖罪。”
宣恒毅嘴角翹了翹,又撇了下來,說道:“也罷,午時已到,今日先用午膳。但畢竟子竹答應過朕,承諾要以畫換獵物,那明日就早點進宮,兌現承諾罷。禦書房中有畫家名作,子竹若自覺畫技未精,盡可參考研讀。”
莊子竹低頭拜謝,又說道:“那微臣下樓與雅意用膳了。”
宣恒毅不允,說道:“李順,你下樓把人請上來。”
李順領命而去,沒一會兒,梁雅意拘謹地上了樓,一言不發地陪同莊子竹他們用膳。
散了席,宣恒毅命莊子竹把那畫帶回府中,繼續完成,他則與裴將軍一道閱軍去了。馬車上,梁雅意捂著胸口,說道:“陛下太可怕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拘謹的飯,大氣都不敢喘。子竹你怎麼欠了陛下的東西?早知道今天我就不帶你出來了。”
莊子竹長籲一口氣,說道:“沒事,只是接下來幾天可能都不能和你出來玩了。剛剛我在樓上看見宋大人他們上樓來了,你和宋大人有進展嘛?”
梁雅意說道:“沒什麼,那個薑宸一直在打聽你的事,我和宋大人都敷衍著他。我就覺得他人不行,鬍子滿臉都不整理一下,而且名字居然叫北極星的那個宸,這是有多想當皇帝啊?”
莊子竹好奇道:“他一個皇子來到章國,都快過年了還不回國,是不是質子啊?”
梁雅意想了想,說道:“是吧?晉國今年春向我們俯首稱臣,可他們皇帝沒有生哥兒,不像洛國那邊送了洛妃過來,就派了個皇子過來當使者了。”
莊子竹把大概情況瞭解一下,就算了。他掌握研製火器的技術,那日冬獵一向各國使者展示,那他很可能就會成為各國拉攏的對象,甚至,成為被強行綁回去的對象。於是莊子竹現在出門都很保險,向皇帝給他的劉管事報備行蹤,又帶兩隊侍衛出門,確保安全。
至於明日進宮——
莊子竹有正經官職在身,按理說,就算私下答應了作畫,是不該進宮為皇帝專門作畫,做那畫師才做的事的。可是今天被宣恒毅這麼一撞見,莊子竹心裡慫,宮裡的禦書房之中,又有畫家名作吸引著,莊子竹也想進去鑒賞一二,要是有宮廷畫師一同討論,那就更妙了。
這天下午,莊子竹都沒出門去,試著在中午畫了一半的景物畫上,添上宣恒毅騎射的背影。只畫背影,似乎比畫臉容易些,宣恒毅那天的身姿早刻在莊子竹的腦海之中,一蹴而就,寥寥數筆,就把宣恒毅的背影勾勒了出來,都不需帶修改的。
畫畢,莊子竹不禁觀賞了幾眼,滿意於自己的畫作,可又歎了一口氣。
這邊莊子竹畫完,劉管事才敢出聲打擾,把莊子竹帶到琴房那邊去,說道:“今早聖上御賜一張鳴鳳琴,請主子過目。”
莊子竹不懂琴,看了一眼,就讓人把這鳴鳳琴收好了,免得塵封蟲啃。劉管事又遞上了一封信,莊子竹一邊拆開信封,一邊問道:“我不會彈琴,陛下想讓我學?”
劉管事只說不知,莊子竹拆了信封,看到上面寫著一首詠竹的小詩:
凜凜冰霜節,修修玉雪身。
悠伴淩雲嘯,長笛吐龍吟。
落款是宣恒毅的私印。莊子竹能看懂前三句,都是詠竹的,可是這第四句是啥意思,要把竹子砍了製成長笛吹嘛?
聖意當真難測,要是嘉獎他冬獵時調度有方,送金子銀子不更好嘛?莊子竹把詩收好了壓箱底就算了。
第二天,莊子竹睡到自然醒,墨書進來為梳洗,提醒道:“宮裡來的大哥們一早就在等了,等著主子你進宮,為聖上作畫?可我問要不要叫醒主子的時候,他們都說不用。”
莊子竹洗梳頭完畢,換上三品大員的紫色朝服,說道:“知道了,今天我進宮去,不用擔心。你和錦書認真練字,回來我檢查功課。”
墨書點了點頭。莊子竹又吃了早點,才上馬車進宮去。
宮人們一直把莊子竹帶到禦書房,宣恒毅此時早就下朝了,正在禦書房批閱奏摺。莊子竹還沒走到裡面,就看到大長公主和霍可清、還有一個和霍可清長得像的哥兒,在禦書房外跪地不起。
不對,這不能說是在禦書房外跪地不起,他們連正院都進不去,在院門跪著。宮人們給他們塞了厚厚的坐墊當護膝,免得他們直接跪在雪裡;又給大長公主蓋了幾層厚厚的披風,免得年老的他凍著。
進禦書房只有一條路,莊子竹只有和他們碰見了,又對大長公主行禮。霍可清一見莊子竹,就向莊子竹撲了過來,雙手拉住莊子竹的小腿,求道:“莊大人!可清求求你了,母父要被斬首示眾,可陛下拒絕接見我們。請莊大人幫我們求求情呀!可清給你跪下了。”
莊子竹抽出小腿,躲開了霍可清的跪禮。心裡卻在疑惑,冬獵當日,宣恒毅說過讓霍可清的母父流放旱地當苦工,怎麼今天變成斬首示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