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肖亞蕾這一夜依舊是一夜好眠，起床後，就見錢大梅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肖亞兵也穿戴一新出了房間，看到桌上的大包子眼睛一亮。

　　「肉包子，餓死我了……」

　　錢大梅一伸手就把一盤包子端了起來，「你要是去上班就有早飯吃，不上班的話就沒得吃。」

　　肖亞兵的臉垮了下來，却堅决不鬆口。

　　「媽，你就是餓死我，我也不會回電影院上班的。」

　　「好，你有志氣，我不逼你。蕾蕾，快點來吃包子，媽專門買的猪肉餡的大包子。 」

　　肖亞蕾趕緊乖乖坐下，接過她媽遞過來的包子吃了起來。

　　肖亞兵就站在一旁可憐巴巴地瞅著他媽，可是錢大梅卻不為所動。

　　娘倆在那裡吃得香，肖亞兵也不想幹站在那裡眼饞，起身準備自己出門買一份早點吃。

　　錢大梅放下手裡的包子，喊住他：「站住，家裡的錢都給了樊家了，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錢都交上來。」

　　「媽……」

　　「叫媽也不行，全都交上來。」

　　錢大梅是打定主意要斷了小兒子的後路，一分錢也不給他留。

　　肖亞兵知道他媽的脾氣，只能不情不願地把衣兜裡的錢都掏了出來。他每月的工資都會上交，身上也只有些零花錢。他花錢一貫大方，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也只有二十多塊錢。

　　錢大梅算著也差不多，把錢收了起來，也不攔著肖亞兵出門了。

　　「出去吧，你願意去哪去哪。」

　　兜裡一分錢沒有，他還能去哪？他媽是鐵了心要逼著他去電影院低頭認錯呀，肖亞兵的倔脾氣也上來了，他是絕對不會屈服的，大不了他就在床上躺著，看他媽捨得餓死他不。

　　肖亞兵轉身就準備回屋裡躺著，却被肖亞蕾叫住了。

　　「小哥，你去哪，送我上班去吧。」

　　肖亞兵一楞，看了妹妹一眼，趕緊去院子裡去推自行車了。

　　肖亞蕾又笑著哄錢大梅：「媽，你放心，我路上幫著勸勸小哥。」

　　兄妹兩個出了門，肖亞蕾先陪著肖亞兵去服務社買了包子，肖亞兵狼吞虎咽地幾口就下了肚。

　　「餓死我了，咱媽這回是真狠心，我從昨天中午就沒吃東西。」

　　「你慢點，別噎著了。」

　　肖亞蕾嘆了一口氣，從自己的錢包裡拿出了六塊錢。

　　「小哥，我還有十二塊錢，咱倆一人一半，你這兩天就在街上轉轉，看看有什麽適合你做的，只要你有了新的工作，咱媽的火氣也就消了。」

　　肖亞兵也不和妹妹客氣：「行，蕾蕾，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賺錢的門路，以後小哥賺了錢都給你買新衣服。」

　　肖亞兵匆匆吃了兩個包子，蹬著自行車把妹妹送到了百貨大樓。他揣著妹妹給的六塊錢，開始在大街上尋找自己的新出路。

　　肖亞蕾一上班也發現整個家電部的氣氛完全變了個樣子，尤其是年輕未婚的女售貨員，對待顧客真的像是春風般溫暖，個個都是笑靨若花。

　　肖亞蕾不禁感嘆，果然還是蘇立誠的魅力大，今天的顧客估計都不太適應這種轉變。

　　剛剛上班沒有多久，櫃組的內線電話響了，馮淑蘭接完電話，安排了任務下來。

　　「倉庫那邊來了一批電視機，你們誰去倉庫驗收一下？」

　　「電視機終於來貨了，咱們櫃檯也就只剩下這些樣品了，要是再不來貨，就要賣空嘍！」

　　雖說現在電視機的價格不低，可是卻依舊很是緊缺。就連他們百貨大樓的貨源也並不充沛，經常斷貨。

　　來貨驗收的工作平時陳芳梅最是積極，不過今天她還盼著蘇立誠來櫃檯巡視的時候，能在他面前好好表現一下。陳芳梅低下頭不敢吭聲，黃爲民就更不用說了，工作是能躲就躲。

　　馮淑蘭看了衆人一眼，把目光投向肖亞蕾。

　　「亞蕾，今天你去倉庫那邊驗收一下吧。」

　　肖亞蕾參加工作還不滿一個月，還沒有做過驗收工作。怕肖亞蕾弄不清楚，馮淑蘭又叮囑她一句。

　　「倉庫那裡有專門負責驗收的周師傅，你到了那裡問他就行。」

　　既然她這麽說了，肖亞蕾也就沒有异議了，她從櫃組取了驗收單往倉庫那裡去了。見肖亞蕾離開櫃檯毫不遲疑，陳芳梅就有些疑惑，肖亞蕾難道就不想在蘇立誠面前繼續表現了嗎？

　　百貨大樓今年剛剛建了新樓，新樓和舊樓連在一起形成一個l型，倉庫就在新樓這邊。

　　四樓的倉庫是所有家電部的櫃組共用的，裡面很擁擠，貨物一堆堆的擺放著。

　　肖亞蕾進了倉庫門往裡走，就看見周師傅正在指揮著裝卸工卸貨。

　　「放這裡，這些還沒有驗收，先放在這邊。」

　　肖亞蕾走過去打招呼，「周師傅，電視機到貨了，我過來驗收一下。」

　　周師傅五十多歲，抬頭看了肖亞蕾一眼。

　　「小肖呀，這次怎麽讓你過來了？」

　　「是，周師傅，我第一次來驗收，還要勞煩您教一教我具體怎麽做。」

　　肖亞蕾的謙虛顯然讓他很受用，周師傅笑了笑。

　　「驗收很簡單，沒什麼好教的。這是電視機的來貨單，你對比一下數目、規格對不對。然後再按照比例開箱抽檢一下，沒有問題的話，開出驗收單就行了。」

　　肖亞蕾聽得明白，接過了周師傅手裡的來貨單。

　　「周師傅，我來提貨……」

　　「好的，稍等一下。」

　　周師傅負責整個倉庫的管理，他把驗收的事情安排給了肖亞蕾。

　　「小肖，這次電視機一共來了五百台，你先驗收，我去忙別的了。」

　　裝卸工還在陸陸續續的把電視機運進來，肖亞蕾不忙著清點，先幫著把貨物分類擺放。

　　這次來貨一共有兩個廠家的電視機，十二寸和十四寸的都有，還有幾台彩色電視機。

　　「師傅，等一下，這幾台放在這邊。」

　　百貨大樓新樓這邊安裝了貨用的電梯，方便貨物運送，裝卸工用一種焊制的推車運送貨物，一次可以搬運十幾台電視機。

　　裝卸工按照她的安排把電視機卸下來，肖亞蕾伸手想要幫忙，被他揮手阻止住。

　　「你們女同志力氣小，不用你幫忙，就這幾箱貨，很快就搬完了。」

　　肖亞蕾只好讓開，她倒退了幾步，脚下不知碰到了什麽東西，身體瞬間就往後倒去。

　　肖亞蕾有一絲慌亂，她站立的位置是一塊空地，身旁也沒有可以抓扶的依靠。就在她以爲自己這次肯定會出醜了，一雙强有力的手在背後扶住了她，她跌進了一個冷硬的胸膛上。

　　肖亞蕾的第一反應是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這地面硬邦邦的，要是摔倒了說不准又會摔到頭。

　　「摔到哪裡了嗎？」

　　肖亞蕾還在恍神之間，就聽到耳邊有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在身後扶住她的男人。

　　肖亞蕾趕緊站直了身子，回頭道謝：「謝謝你了，同志，我……」

　　肖亞蕾道謝的話剛出口就楞住了，這個男人居然是昨天早上被肖亞兵撞到的男人，他怎麽也在百貨大樓？

　　男人穿一件白色的圓領汗衫，一條軍綠色的褲子，和昨天早上襯衣西褲的打扮完全不一樣，身上的冷傲氣息也比昨天遮掩了幾分。他身邊還有一輛運送電視機的推車，但是怎麼看他也不像是一個百貨大樓裡的裝卸工。

　　想到昨天肖亞兵曾經對這個男人提起過自己在百貨大樓上班的信息，可是這個男人當時却絲毫未提及他的情况，肖亞蕾也就沒有了和他繼續套近乎的意思。再說了，他們本來也沒有什麽交情。

　　「你在旁邊等一下，後面還有一車貨，等我們全部搬運過來，你再統一查驗吧。」

　　男人的話不容拒絕，他彎腰開始把電視機往下卸，根本不用肖亞蕾囑咐，全部分品牌型號擺放好。

　　一車貨卸完，緊跟著後面又來了一車，推車的也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看到肖亞蕾站在一旁，立刻紅了臉。

　　「梁大哥，你休息一下，剩下的我來卸。」

　　梁景淮頭也沒回，「小陳，動作快一點，櫃組的同志還等著驗收呢。」

　　「肖……肖同志，你等一下，我們馬上就卸完了。」小陳有些害羞，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趕緊低頭乾活了。

　　肖亞蕾衝他微微一笑：「不著急，電視機還是要輕拿輕放，小心一些總是對的。」

　　小陳的臉更紅了，手上的動作也輕了下來。

　　很快，電視機就全部卸了下來，肖亞蕾拿著來貨單比對清楚了數目、規格。這些都沒有誤差，她還要開箱抽檢。

　　電視機在這個年代還屬於貴重商品，必須是要開箱抽檢的。肖亞蕾按照比例選定了要抽檢的樣品，可是開箱的時候却把她難住了。

　　這些電視機的包裝是採用釘合的方式，她徒手根本無法打開。

　　肖亞蕾在倉庫裡四處打量，想找周師傅要一些工具。可是周師傅也不知道去哪裡忙了，倉庫裡沒有看到他的身影，肖亞蕾却一眼就看到了梁景淮。

　　幾個裝卸的工人都在倉庫中間的一張桌子前坐著休息，梁景淮却端著一個搪瓷杯子站在一旁。他的個子高，身姿挺拔，任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他舉著杯子正在喝水，頭微微後仰，喉結有規律的滾動著，似乎可以聽到「咕嘟咕嘟」的吞嚥聲。梁景淮注意到了肖亞蕾的目光，喝水的動作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徑直走了過來。

　　「需要幫忙嗎？」

　　肖亞蕾下意識地拒絕，「不用，我找周師傅幫忙……」

　　梁景淮看了看地上的箱子，也沒有說話，轉身往桌子旁走去。就在肖亞蕾以爲他是被拒絕了離開的時候，梁景淮却拿著一把美工刀回來了。

　　「我來拆。」

　　梁景淮說著話，就蹲下身把地上的箱子打開了。肖亞蕾楞了一下，見他手上的動作乾脆麻利也就沒有繼續阻止，跟在他後面開始仔細的查驗起來。

　　肖亞蕾挑出來的箱子很快就被梁景淮全部打開了，他幷沒有急著離開，反而站在一旁看著肖亞蕾的動作。

　　不同於他以前在農場接觸到的那些女知青，眼前這個女孩明顯更嬌弱一些。梁景淮和她離得很近，女孩身上特有的馨香充斥在他的鼻尖。這種香味不是劣質香水的味道，並不讓他厭煩。

　　女孩工作的時候很是認真，半蹲著查看箱子裡的物品，很是細緻。

　　梁景淮在農場待了十幾年，見過許多的女知青，一做起事來，完全沒有什麽儀態好講。動作大大咧咧，絲毫不講究。

　　可是肖亞蕾不一樣，即使是半蹲著，姿態依舊優雅。她的腰肢纖細，盈盈一握，背部的曲綫完美動人。如黑緞般的長髮在她的後背滑動，梁景淮甚至有一股衝動想要撩起一綹抓在手上。

　　梁景淮努力移開自己的視綫，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一個女人讓他忍不住想要探究。

　　但是肖亞蕾對他的態度，却讓梁景淮有些皺眉，自己好像是無意中得罪她了。

　　仔細一回憶，梁景淮就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他心裡忍不住發笑，這小丫頭看起來明艷大方，沒想到心眼卻不大。

　　第一眼看到自己時，她明顯認出來了，可是却隻字未提昨天早上的衝突，可見是對自己有了誤會了。

　　肖亞蕾把拆開的電視機全都認真檢驗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這才鬆了一口氣。她起身準備找工具把箱子重新打包，可是蹲的有些久了，肖亞蕾一個踉蹌又差點摔倒。

　　梁景淮就站在一旁，一伸手就把她扶穩了。

　　握著自己胳膊的那雙手帶著滾燙的溫度，肖亞蕾忍不住有些羞惱。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說是無意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些就好像那些爲了吸引男主注意的蹩脚女配使出的手段一樣。只不過，她不是女配，這個男人也不是男主。

　　肖亞蕾不再胡思亂想，她輕輕掙了一下胳膊。

　　「謝謝你……」

　　男人的手幷沒有鬆開，肖亞蕾不禁皺起眉頭看了一眼男人。

　　「梁景淮。」

　　肖亞蕾似乎看到他輕笑了一下，可是一晃眼面前的男人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她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剛才男人似乎是說了他的名字。

　　男人不鬆手，肖亞蕾有些微惱，不過想到這人剛才還幫了她，肖亞蕾幷沒有立刻發火，語氣却有些加重。

　　「謝謝你，梁景淮同志。」

　　此刻的肖亞蕾模樣讓梁景淮想到了自己以前在農場裡逗弄的小野猫一樣，隨時都可能炸毛。

　　梁景淮不敢再繼續惹她，立刻鬆開了手。

　　「我幫你把箱子封起來。」

　　肖亞蕾就見他像變魔術一樣，不知從哪裡拿出來的工具，三兩下就把箱子封好了。

　　有梁景淮幫忙，很快所有的箱子就被封好擺放到了一側。

　　「梁哥，樓下又來貨了。」一旁的裝卸工裡有人喊了一句。

　　「知道了，馬上去。」

　　箱子封好，梁景淮也沒再繼續和肖亞蕾多說什麽，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和大家一起搬貨去了。

　　看著擺放整齊的電視機，肖亞蕾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叫梁景淮的男人，幷沒有做錯什麽，不僅如此，今天還幫了她不少忙。他的大拇指上還包著紗布，肖亞蕾甚至沒有來得及詢問一句他傷口的情況。

　　說起來，他們兄妹才是肇事者。想到他當時沒有說出自己也在百貨大樓上班，可能是因爲這人性格冷淡的原因，幷不是心機深沉？也或者這個年代的人，並不是都和肖亞兵一樣單純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