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華洛歌
青華山門外人山人海,商宮主與仙尊們是長輩,都在殿內坐著,晚輩弟子們但凡留在青華宮內的幾乎全都出來了,足足有七八千人,其中還有不少客人,對于那位特殊的南華弟子,眾人已經不是單純的佩服了。
仙道晉升位階可歸為五類,實力由低至高排列,分別為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到最後近神的大羅金仙,而仙道史上修成大羅金仙的僅昔年重華尊者一人而已,天罰後,仙門沒落,連地仙都寥寥無幾,晉升天仙的,只有洛歌。
柳梢愛湊熱鬧,跟著擠在人群里,對于這位傳說中的仙長,她也很期待。
商玉容是少宮主,理所當然地站在人群最前面迎接。今日他依舊風騷地穿著紅錦袍,手里的牡丹團扇換成了一柄更加醒目的美人團扇,頭頂碩大的牡丹花冠上居然掛了兩串長長的紅白瑪瑙珠子,直垂到肩。他又不停地跟人說話玩笑,扭頭間珠子搖搖晃晃,活像是女人的步搖或耳墜,看得柳梢直冒汗,這位少宮主真是什麼都敢往身上戴!
沒多時,一名弟子御劍而來,至商玉容跟前說了幾句話,商玉容微露喜色,領著幾名青華大弟子走下石階。
到了?柳梢暗自揣測,未及多想,周圍瞬間變得奇靜無比,只剩下呼呼的海浪聲。身旁女弟子們一個個滿臉通紅,興奮地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柳梢連忙抬眸,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
海天之際,大片祥雲朝這邊移來,遠遠地,雲頭一襲白衣過分的奪目,剎那間佔盡了所有風景。
挺拔身形,暗藏威嚴,素帶當風,分明瀟灑。
一時間,柳梢竟魂飛天外,記憶不知不覺跳回了多年前那個夜晚,耳畔仿佛響起了摧山裂石的琴聲。冷漠而璀璨的夜空,皎皎的月,年輕劍仙扶琴而立……如今,相似的場景再次出現,比之當初更加真實!
是他!原來是他!
晴天碧海,白衣仙人遙立雲端,淨冷如冰雪,灼灼如麗日。
原來他就是洛歌!柳梢激動得睜大眼楮直盯著那片白影,完全忽略了其他,待雲頭降下,洛歌率先登上宮門前的寬闊大道,柳梢才發現他後面還跟著數十名南華弟子。
步距略大,走得有點快,而步步沉穩,絕無輕浮之態。
這是個天生就該集所有光華于一身的人物。
臉自是俊美的,不容置疑的俊美,不同于陸離那種病態的、蒼白精致的五官,這張臉膚色如美玉,鬢如刀裁,五官立體,輪廓清晰,俊得氣勢十足,張揚而不容掩飾,見者無不心折。
雙眉形狀凌厲如長刀,真正的斜飛入鬢,目狹而睫長,給人感覺始終是眯著的,其中清光流轉,凜然生威,似能洞悉一切,令人不敢直視。薄唇微抿,象征著決心與果斷,這是個極有主見的人。長發大半披散著,幾垂于地,只在腦後挽起一部分,斜斜戴了支古樸的長尾白玉簪,簪尾彎曲,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飾物。
與商玉容儼然是兩個極端,潔白的衣,如墨的發,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無須任何裝飾,他的人,已足以掩蓋任何飾物的光彩。
人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氣勢,恍惚間,如秋風掃過、秋雲行來,冷意遍千山。
五年時光,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初見至今,仿佛只是彈指間的工夫而已。
柳梢心頭一窒,雙睫輕顫。
眾人早就涌上去了,連同輩弟子都對他極恭敬,女弟子們更不用說。面對諸多熱情,他並未理會,帶著潮水般的追隨者們,一臉平靜地沿石級上行,目不斜視,而眾人似乎也理所當然。
“哥哥!哥哥!”洛寧終于沖出人群,撲上去,“你總算來啦!”
洛歌這才停住腳步看她,任她抱著手臂喋喋不休,渾身氣勢不覺收斂了幾分,表情也明顯帶上了一絲寵溺,可見他很疼愛妹妹。
柳梢看得心里澀澀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
商玉容倒是笑嘻嘻地站在原地,待洛歌行至階下,他才搖著團扇迎上一步,戲謔地彎腰作禮︰“少爺總算來了,這望穿了多少秋水啊。”
洛歌難得朝他點了下頭。
柳梢忍不住“噗”地笑出來,若非商玉容身材聲音舉止明顯是男人,光看那身華麗裝飾,還以為是哪位少夫人迎接郎君呢,幸虧他不穿女裝,否則真要顛倒雌雄了。
她笑得很小聲,洛歌卻側臉向這邊瞟來。
好厲害!柳梢嚇一跳,再也不敢笑了,連忙低頭悄悄往後縮,借前面的人遮擋身形,等到那無形的壓力消失,她才敢重新抬眼看。
甦信正恭敬地朝洛歌作禮,洛歌雖無太多表示,臉色卻溫和了些,甦信如今在青華弟子里小有名氣,看樣子他也知道妹妹跟甦信的關系,對甦信還算滿意。
後方人群朝兩邊讓開,一名清清瘦瘦的年輕大弟子從中間走出來,面含微笑,正是謝令齊。他微笑著朝洛歌道︰“師弟總算到了,商宮主和師祖他們都在殿里等你,快去吧。”
洛歌是晚輩,商宮主沒有親自迎接,卻等在殿內,足見重視。商玉容並肩陪著他往沖虛殿走,甦信、洛寧跟在後面,他仍是一句話不說,更不曾看眾女一眼,縱然如此,眾女仍不減熱情,爭先跟在他身後。
“少爺再遲幾日,我都沒法跟這些師妹師佷交代了。”商玉容一口一個“少爺”,這稱呼讓柳梢倍覺親切,只是出現在仙門,听著就有點不倫不類,柳梢又想笑——洛歌乃重華尊者之後,出身名門,加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可不就是個大少爺!
商玉容開玩笑,眼高于頂的洛歌居然也沒介意,兩人應該交情不淺。
不知怎的,柳梢對洛歌始終有幾分敬畏,沒敢往他身邊擠,選擇跟在謝令齊身後。謝令齊不如洛歌引人注目,但他身邊也圍著許多弟子,人緣不錯,柳梢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地位僅次于南華掌教與長老仙尊,難得他還平易近人,所以才會受大家擁護吧。
“又是好大的架子!”
“這般目中無人,從不將我們青華宮放眼里。”
冷笑聲刻意壓低了,柳梢離得太近,恰好听到,轉臉看,抱怨的是旁邊幾名青華大弟子。
柳梢在武道混了五年,深知人心,聞言就知道有好戲看了。
果不其然,謝令齊無奈的聲音傳來︰“幾位師弟誤會了,洛師弟向來如此,並非藐視青華宮。”
那幾個青華弟子齊齊輕哼,其中一個道︰“他不將我們放眼里就罷了,在謝師兄跟前也如此,謝師兄太寬厚。”
謝令齊道︰“洛師弟修為高深,眼界自然高些,商宮主極看重他,諸位何必介意小節。”
柳梢驚訝不已。
這些青華弟子就罷了,令她意外的反而是謝令齊,謝令齊身為南華首座弟子,又是洛歌的師兄,這種時候理當出言解釋,可是話卻說得不太對勁,柳梢在武揚侯府沒少干挑撥的事兒,比別人更敏感,他那麼說,簡直就等于承認了洛歌真的沒將青華宮放眼里,仙門弟子最看重師門臉面,這些青華弟子定會更加不忿。
果然,那幾名弟子惱怒無比,互相遞了個眼色,退後聚在一起低聲商議。
柳梢重新打量謝令齊,見他仍是溫文爾雅,一副好脾氣的大師兄模樣,再想到那日他主動給自己和白鳳賠禮時的謙和,實在不像是有心計會挑撥的人,柳梢一時又懷疑自己想多了。
冷不防對上謝令齊的視線,柳梢生怕心思被發現,她在武道受過訓練,應變得快,忙沖他展顏一笑,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臉。
謝令齊見她一副羞澀的模樣,愣了下,莞爾。
柳梢假裝東張西望,暗中留意先前那幾個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商量片刻就匆匆離開了。柳梢大略也猜到他們的意圖,洛歌那麼厲害都有人敢暗算,嫉妒心真可怕。
不過,洛歌真是太出風頭啦,對師兄都不怎麼理睬,難怪謝令齊會在背後陰他呀。
柳梢情不自禁瞟了遠處的白鳳一眼,撇嘴不作聲。
.
眾人擁著洛歌走過幾百石級,到達沖虛殿。殿前石階寬敞,兩根黑色大柱子十分莊嚴,眾弟子皆止步階下,唯有洛歌、商玉容、甦信、洛寧和幾名南華大弟子走上階。
殿門兩旁幾名弟子執劍而立,正是方才抱怨洛歌的那幾個,此刻他們滿臉恭謹,儼然禮讓的姿態。
好戲來了!柳梢半是好奇半是緊張地看著洛歌。
當眾被暗算,他這樣的人物會大發脾氣出手反擊,還是一言不發拂袖而去?
商玉容似笑非笑地看洛歌一眼,邊朝里面走,邊大聲道︰“洛師兄前來與父親和幾位仙尊見禮了。”
狹長雙眸微眯,洛歌當先進殿,幾名南華大弟子緊隨其後,行動間不見任何異常。
沒事?柳梢頓覺滿頭霧水,連忙看門邊那幾名青華弟子,只見他們全都僵硬地站在原地,個個臉色發白,仿佛正承受著極大的壓力。
柳梢正在疑惑,就被殿內洛歌的聲音吸引了,聲音清冽,與記憶中相同。
“洛歌奉掌教師伯之命,前來青華宮道賀,願青華仙道永傳。”
禮物早由謝令齊帶到,商鏡笑著謝過南華原掌教。萬無仙尊和青華仙尊們都在殿里,洛歌又一一上前見禮,幾位長輩都笑稱免了,關切地問他修行進度,看樣子都很喜歡這個出色的後輩。柳梢之前只覺得洛歌自負,想不到他對長輩還是很恭敬的,禮數周全,語氣用詞無不恰當。
洛歌大略提了下此行經歷,原來他半路發現食心魔蹤跡,率弟子追蹤至秀城,線索突然中斷,而後便接到食心魔來了仙界的消息。商鏡等人體諒他路途辛苦,沒有多問,讓商玉容安頓他和一眾南華弟子歇息。
等到商鏡和幾位仙尊離開,眾人都涌上階。
謝令齊看看旁邊那幾名滿頭大汗、臉色紫漲的青華弟子,走到洛歌身旁低聲勸道︰“師弟何必計較,且看商宮主顏面吧。”
洛歌面不改色︰“身為仙門弟子,不齊心協力,反為私怨對同道出手,薄懲而已。”
話音方落,幾名弟子搖晃兩下,慢慢地能動了,好在眾人注意力都在洛歌身上,並未發現異常。
商玉容瞪那幾個弟子一眼,笑罵︰“自作自受!”
幾名弟子羞愧地退下。
看得出來,他們都對求情的謝令齊極為感激,可若不是謝令齊那番話,他們也未必會打洛歌的主意吧?這番求情反有籠絡人心之嫌。真是同門師兄弟不睦?
柳梢疑惑地看謝令齊。
謝令齊大約是對她有了印象,這次很快就看過來。
柳梢鎮定多了,大方地一笑,然後轉向洛歌,發現他也輕微地皺了下眉。
出手懲治那幾人的是洛歌無疑了,他分明早有防備,難道他已經看出了謝令齊的小動作?
柳梢想起方才自己只笑了一笑便被他察覺,心里陣陣發毛。
仙門常用尊號有幾種,仙尊、尊者、真君、真人等等,受尊號的都是修為精深、極有威望的仙者,其中又以仙尊、尊者地位最高,他們最少也是地仙級別,因為那場天罰,如今整個仙界才不到十位。仙尊與尊者的區別,在于他們第一次立大功的方式,殺護為仙尊,救護為尊者。傳言中,洛歌本該受仙尊之位的,可見他初出茅廬第一功便是殺生護世,再聯系當年他登門問罪武道時的表現,廢人修為,手段強勢,言語鋒利……個性恐怕不那麼寬容。
柳梢越發感到氣怯。
圍著洛歌的人雖多,敢找他說話的卻很少,這也難怪,尋常人都很難將自己與他擺在平等的高度,光應對就很有壓力了,弟子們對他更多是崇拜敬仰吧。
還是陸離說得對,只要夠厲害,還怕誰呀,嘿!
拋棄反省之心,柳梢立刻就發現了陸離。
黑斗篷拖至地下,斗篷帽還是壓在鼻子上,蓋住眉眼頭發,他居然還站在那根大黑石柱子前,這個位置未免太合適了些,真正是“人柱一色”,在洛歌光芒的襯托下,幾乎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柳梢無語,又驚奇。
陸離自從進青華宮就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想不到今日肯出來看熱鬧啦。
她正在納悶,那邊洛歌低聲問了商玉容一句什麼,竟舉步朝這邊走來。眾人視線不約而同地跟著移動,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柳梢出于殺手的習慣,雖然想著事情,眼楮仍在觀察周圍情況,然後,她看到他停在了陸離面前。
議論聲漸起,眾人這才注意到柱子前有個人。
“那是誰?”
“竟然是人修者?”
……
斗篷很常見,穿在他身上似乎就帶了種奇特的魅力,猶如一卷深埋廢墟里的上古畫卷,神秘,引人遐想,想要探索那背後的故事。半張蒼白的臉露在外,沒有過分眩目的光彩,柔和優雅,恰如月之銀輝,讓人忍不住懷疑是傳說中的月神族王子前來作客。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恐怕沒人會相信他是個武道殺手,女弟子們眼楮亮了,不自覺地圍過去,想要看清那斗篷下的另外半張臉是什麼模樣。
柳梢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
奇特的悲哀感來得莫名,相伴五年的人,竟有著初次相識的陌生,原來被保護得太好的她,早就自動忽略了他的故事。
洛歌對面看著他不說話,他也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任洛歌看。
終于,洛歌開口︰“武道師弟,如何稱呼?”
“姓陸,陸離,洛仙長好。”陸離含笑回答,聲音一慣的低沉。
“陸師兄很厲害的!”小雲生從人群縫隙里鑽出來,激動地介紹,“他救過我和甦師兄!”他這話自是夸張,當時陸離根本沒出手,只是仙門弟子一向反感武道,此番洛歌出乎意料地對陸離客氣,他有心站出來多說兩句好話,因為緊張,胖胖的臉都紅了。
洛歌點頭︰“仙門武道素來友好,陸師弟若不見外,可以叫我一聲師兄。”
他明顯是認可了對方,眾人既驚訝又羨慕。
柳梢不知道他是何時注意到陸離的,只發現他說話間已再次迅速打量了陸離一遍,光這點已是許多人不能及。想當年他罵武道“淪落至此”,這會兒卻面不改色地說友好,可見並非不善應酬之人。不管怎樣,陸離能得到他的青睞,柳梢十分高興。
然而陸離似乎沒領會到這番好意,他不慌不忙地拉了拉斗篷︰“這個,叫師兄不太合適吧,還是叫少爺?”
階下立時響起笑聲,柳梢捂住嘴,商玉容也抬扇掩面。
洛歌居然也沒惱,還笑了下︰“亦可。”
這一笑簡直炫花了所有人的眼,沒等眾人回味,他已經恢復少爺臉,走回商玉容那邊去了。
不識相!柳梢差點抓狂,飛快地擠到陸離身旁拿手肘撞他,低聲罵︰“什麼什麼!別看人家年輕,說不定都好幾百歲啦!讓你叫師兄是看得起你,只要……什麼不合適呀!”
只要有洛歌撐腰,在仙門還怕誰呀!
“沒事啦,”洛寧笑嘻嘻地湊過來,“我哥哥脾氣很好,商師兄經常這麼叫他的,他不會生氣。”
陸離馬上道︰“你看,沒事的。”
人家關系不一樣!柳梢當著洛寧的面也不好說,輕哼了聲。
經洛歌引導,許多人都注意上陸離,能讓洛歌這麼客氣對待,說明他定有不凡之處,加上他進青華宮就一直很低調,眾人對他印象不差,此刻完全放棄了對武修者的成見,紛紛上去介紹認識。陸離似乎天生有女人緣,言語風趣,應付自如,比起目下無塵的洛歌,反而有更多女弟子圍著他去了。
洛歌站在商玉容身旁靜靜地看著,目無波瀾,全不介意被人搶風頭。
柳梢卻被那些熱情的女弟子擠到了旁邊,臉色開始發綠。
有什麼好看呀!陸離就是慣會哄人的,實際上都是她們在說,他只偶爾插一句“嗯”“是嗎”,她們還以為自己多受重視呢,傻。
柳梢表示不屑,過去找洛寧說話。
洛寧的美正是那種遠離紅塵不沾煙火的,好似帶了晨露的花苞,所有人對她照拂有加,真正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公主,甦信那麼守禮的人竟也不避嫌,當眾拉著她的手,眉眼間溫柔無限。
柳梢是嫉妒洛寧的,只不過洛寧真心當她是師姐,她就不得不裝出個姐姐的樣子來,將武道時的風格藏得嚴實,連商玉容等人也被騙過了。她容貌不差,站在洛寧身旁並未遜色多少,也有男弟子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卻帶著一絲惋惜。不用想,柳梢就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殺手身份,于是輕輕咬了唇,往旁邊挪開兩步。
洛寧發現她悶悶不樂,問︰“柳師姐,你怎麼了?”
柳梢用手扶額︰“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
甦信與她最熟,忙問︰“沒事吧?我送你回去。”
洛寧道︰“別是病啦,我們帶她去藥師房看看。”
她是真的關切,柳梢卻另有盤算,忙道︰“不用,你哥哥才到呢,你還是陪他說話吧,甦師兄送我回去就好了。”
洛寧見到哥哥也舍不得走,正猶豫,就听到淡淡的聲音傳來——
“我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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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笑聲、議論聲……都被這一句話蓋過,周圍瞬間靜得出奇,所有視線再次集中到那人身上,連商玉容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他似乎是要讓眾人確認,不緊不慢地朝柳梢邁出一步︰“我送你吧。”
底下仍舊無人作聲。洛歌對女仙從來不怎麼熱情,如今卻當眾對一名人修女獻殷勤,簡直是破天荒的了。仙門以清雅出塵為美,此女俗氣十足,女弟子們哪里服氣,看著柳梢的眼光都變得苛刻起來。
清楚地感受到眾女的嫉妒,柳梢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那是洛歌!洛歌要親自送她回去!
一個人再怎麼裝,本性都掩蓋不了,柳梢也有著女孩子的虛榮心,不免忘形,縱使她還盡力控制表情,那下巴已經習慣性地抬了幾分,胸脯也挺了幾分,眼楮挑釁地瞟向陸離身邊的女弟子們。
仙子有多了不起,她柳梢也不比誰差!
洛寧疑惑地看看哥哥,再看看她,眨眨眼︰“好哇,讓我哥哥送你!”她開心得不得了,壓低聲音對柳梢道︰“我哥哥從沒送過女孩子呢。”
柳梢更覺得意,正欲邁步上前,冷不防對上洛歌的視線。
雙眸本身就像是眯著的,十分凌厲,加上那兩排濃黑雙睫並不似別人那般彎曲上翹,而是又長又直,襯得眼神更加凌厲。
猶如冷水當頭潑下,柳梢瞬間清醒過來。
柳梢很清楚自己的分量,除了容貌,沒有任何出色的地方,還是個人修者,要說讓洛歌一見傾心,柳梢自己都覺得是笑話!何況柳梢經歷復雜,怎會感受不出?洛歌或許會作戲,但此刻他顯然不屑,柳梢不知道他的真實用意,卻知道今日之後,自己必會樹敵無數。
那點虛榮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柳梢嚇得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讓我哥哥送啦!”洛寧頭一次見哥哥對女孩子表示好感,她又很喜歡柳梢,不等柳梢多說便將她推到洛歌面前,“讓他送吧!”
洛歌點頭,徑直走上游廊。
“快去呀!”洛寧推柳梢。
柳梢急得滿頭大汗,見陸離跟那些女弟子說話,完全沒有過來的意思,頓時氣得險些咬碎牙,只好乖乖地跟上去——此事根本不容拒絕,或許她會被女弟子們排斥,可是拒絕他的好意,她恐怕要得罪所有仙門弟子,那些崇拜他的弟子會認為她自傲,他們對武道有成見呢。
直到二人去遠,眾人才又竊竊議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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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曲石徑,噴霧靈泉,老樹奇花,翩翩仙鶴……往日秀美絕倫的仙界風景,此刻都在那潔白背影的映襯下黯然失色。
山風海風掀廣袖,修長手指若隱若現,令人禁不住想象他撫琴時的風采。
這個人永遠是主角。
相比之下,柳梢低頭走在後面,簡直就是個毫不起眼的跟班。
洛歌顯然刻意放慢了步速,偶爾還會停下來等她,不近不遠的距離把握得剛好,不失禮數。
柳梢卻步步都走得謹慎,也許是他之前表現出敏銳的洞察力,柳梢始終對他充滿敬畏,總感覺自己溫順的偽裝在他眼底被剝得干淨。
自己慌稱頭疼要甦信送,難道他已經看出來了?
做賊心虛,柳梢正處于這種狀態,腦子里反復思考著各種可能,暗悔不該在他跟前耍心眼。
就在她越來越不安的時候,洛歌停下腳步。
“到了。”
“啊?”
洛歌不語,微微側身示意。
迎雁峰近在眼前,他果然沒有送到底的意思,柳梢不覺得失望,反而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匆匆道謝,躲進院子去了。
還以為他要借機警告呢,原來真的只是送送自己,他沒看出什麼吧?
這件事導致柳梢一整天都過得心驚膽戰,想象著那些女弟子的臉色,她連門都沒敢再出,並且生平第一次感到冤屈了,事情根本不是她們認為的那樣!
陸離直到天黑才回來,柳梢等在窗前,听到他答應兩名女弟子明日的邀請,立刻扭頭就上床睡了。
第 18 章 百鳥宴月
第二日清早,陸離果然跟那些女弟子去游迷仙沼澤了,柳梢正在踢院門,可巧白鳳走來。
白鳳在侯府受柳梢不少閒氣,如今見柳梢這失落的模樣,她便冷嘲熱諷起來:「連個人都看不住,怪不得她們看低我們武道,出後山門,往西三十里就是迷仙沼澤,別說我沒提醒你,侯爺讓你看著陸離,要是他野了心,你等著去死吧!」
東海青華山是仙界入口之一,柳梢出了後山門,才發現仙界大得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所謂迷仙沼澤,乃是一片平坦仙野,薄霧濛濛,望不見邊際,入眼青綠,並不是草地,而是遍佈青苔水藻的泥潭,不留意便會陷下去,硬實的地方都生著樹木,越往深處越高大,估計已長了數萬年。
柳梢有點嫌惡地看著腳下稀泥,她本來還想賭氣的,卻被白鳳一言點醒。
是了,武揚侯利用自己控制陸離,一旦陸離不再在乎自己,自己就失去了存活的價值,雖然不相信陸離會真的那樣,但這場氣自己根本賭不起,盡快哄回他才是上策。
柳梢也清楚,照白鳳以前的風格,她是絕對不會提點的,這次選擇偏向自己,完全是出於同門共榮辱的觀念,估計也和自己出手救她有關。白鳳這人雖然討厭,但還算恩怨分明。
沼澤不好走,柳梢因羨慕洛寧飄逸脫俗,也改穿起裙子來,然而她不像仙門弟子會御劍,此刻行動就很不方便,儘管她小心翼翼地輕身行走,裙擺上依舊沾了不少泥點。
一陣亂轉,柳梢正愁找不到目標,忽然間一陣笛聲入耳,極其悠揚歡快,在沼澤上空飄蕩,緊接著頭頂傳來雜亂的「啪啪」聲,無數靈鳥從四面八方飛來,撲翅而過,規模不小。
前方大樹上有笑聲。
百年老榕樹枝葉茂密,其間依稀有人影,柳梢悄悄地掠至樹蔭邊沿,只見陸離高高地站在枝幹上,身旁一名少女橫吹玉笛,另有十來名女弟子或站或坐,嬉笑作陪。
曲畢,一名女弟子拍手稱讚:「葛師姐好曲!莫非這就是那曲《鳳臨朝》?陸師兄你可有福了,平日我們想聽,葛師姐都不肯的。」
陸離似是聽得入神了,聞言微微抬起下巴:「此曲非《鳳臨朝》,乃是《百鳥會》。」
眾女皆是一愣。
葛仙子驚喜:「陸師兄竟識得此曲?」
陸離不答反問:「你家中應該有人是姓香吧?」
葛家在青華很有名,很容易打聽到,葛仙子沒有意外,點頭道:「正是家母。」
陸離道:「香家精於音樂,大約……嗯,六十萬年前,祖上出過一位明心仙尊,明心擅於品酒,因而結識神界酒老,酒老又與當任月神有些交情,此曲乃是當任月神所作,又叫作《百鳥宴月》。」
葛仙子「啊」了聲:「家母也曾說過,此曲原是傳自神界,仙門知道的人不多,想不到其中還有這番故事,你……」
不說葛仙子驚訝,柳梢才是真正的震驚。
真的有月神?那個月神的傳說……
「神界早已覆滅,月神……也不存在了。」
歎息聲彷彿響在耳邊,勾起一段美麗又淒涼的記憶。
柳梢握緊雙手,努力驅除雜念,凝神側耳,只聽陸離答道:「年少時家中藏書甚多,其中有一本《六界音玄錄》記載了此事。」
「《六界音玄錄》?」葛仙子失聲道,「此書在仙界早已失傳!」
陸離道:「不錯,我所見只是手抄本。」
「陸師兄真是見多識廣,原來你家竟有《六界音玄錄》,」一女興奮地拉著他道,「何不將它帶來,也讓我們開開眼界!」
陸離搖頭。
那女弟子嗔道:「陸師兄太小氣……」
「師妹!」葛仙子略帶責備地打斷她。
四周安靜下來,那女弟子意識到什麼,立即住口。
家中藏書豐富,還有《六界音玄錄》這種奇書,他必是出身非凡的世家公子,倘若不是發生重大變故,又怎會成為武道殺手?
柳梢也暗暗著惱。
陸離倒不在意:「後來家道中落,不知此書落到了誰手上。」
頭頂百鳥久不聞笛聲,逐漸散去,又帶起一陣撲翅聲。
「家中出此變故,難得陸師兄豁達,」葛仙子目光越發溫柔,輕撫玉笛,「想不到陸師兄也通曉音樂。」
先前那女弟子正後悔說錯話,聞言忙笑:「陸師兄可算是葛師姐的知音。」
眾女跟著起哄,沖淡了沉重的氣氛。
葛仙子卻留意到樹下的動靜:「是誰?」
柳梢慌不擇路地轉身逃跑,一口氣遁出了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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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華宮現有兩位長老姓葛,在仙門極有地位,那名葛仙子就出身葛家。仙門中人擅長駐顏,能永遠保持年輕美麗,他會如何選擇?
裙擺被濺起的污泥染得不成樣子,往下滴著髒水。
如何驕傲,如何光鮮,仍掩飾不住自卑的事實。
柳梢大步疾走,不知不覺已到了蘇信的住處,院外蒼翠松枝分外精神,終於讓她恢復了清醒。
不行!蘇信的性子武揚侯還不清楚?真冒失地求他開口,武揚侯豈不生疑?方衛長要暗中處置自己,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都容易,就像當年活活打死那個女孩一樣,到頭來蘇信只怕還不知道她柳梢是怎麼死的。
方衛長說得對,心慌就容易出亂子,方才可不就險些犯糊塗!
柳梢在院外站了片刻,果斷地轉身往回走。
「柳師妹?」背後傳來溫和的聲音。
柳梢連忙轉身看:「啊,是謝師兄!」
謝令齊今日穿了件顏色翠綠的衣袍,少了些老成,更多出幾分溫潤,他顯然對柳梢很有好感,笑道:「你來找蘇師弟麼,他不在呢。」說完他又歎息:「蘇師弟的身份傳出去,恐怕會被有心人利用,也難怪武揚侯擔憂,讓你們過來。」
他知道蘇信的身份?柳梢吃驚,迅速冷靜下來,腦筋轉得飛快。
蘇信的身份連青華宮上下都被瞞著,謝令齊是南華弟子,竟也知道這事,足見商宮主對他的信任。
點到為止,謝令齊自然地移開話題:「她們沒再為難你吧?」
柳梢搖頭:「沒有。」
「她們對武道有偏見,若為難於你,你找我便是,」謝令齊停了停又問,「怎麼不見陸師弟?」
提起陸離,柳梢含糊地答:「他出去了。」
謝令齊微露失望之色:「久聞陸師弟術法高妙,可惜此地你我皆是客,我雖有心往來,卻不好以主人自居,失了禮數,今日本是應幾位師弟之情邀陸師弟小酌,大家談論切磋,既然不在,那就改日吧。」
他想結交陸離?柳梢意外,四人來仙門這段日子沒接到過任何邀請,他們突然注意上陸離,估計也是昨日見他受洛歌另眼相待的緣故,如果謝令齊真的與洛歌不睦,這就更不奇怪了。
謝令齊親切地陪著柳梢說了幾句話,突然搖頭:「我看,師妹還是太溫柔誠實了些。」
偽裝的溫順只騙得了別人,柳梢深知自己的本性,不由臉紅耳赤。
謝令齊當她害羞,笑容就帶上了一絲深意,含蓄地道:「蘇師弟性子最隨和,只是他出身侯府,見過的人多是規矩有禮不敢放肆的,洛寧活潑率真,才得他喜歡。」
他莫名地說起蘇信的喜好,柳梢頗為不解,回想當年認識蘇信的經過,蘇信果然是喜歡活潑點的女孩子。只是……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提醒,他什麼意思?
蘇信的美好善良,在柳梢看來是遙不可及的,柳梢確實心存嚮往過,年少時短暫的相處,也曾有過一絲朦朧的激動,可是兩人的差距何止一點半點?如今她努力展現最好的一面,生怕被他厭惡看低,能成為朋友就很高興了,更何況她哪裡比得過洛寧呢?
謝令齊這話意圖不明,不過他倒是真的提醒了柳梢。
蘇信不能幫自己,洛寧卻可以!這個未來媳婦來頭那麼大,別人求都求不到,武揚侯一定會賣她面子,而且她心地善良,又比蘇信會說話多了,只要哄她高興,不就可以利用她幫自己和陸離脫身了嗎,說不定還有可能入仙門呢!
柳梢陡然找到出路,簡直興奮得滿臉發光。
謝令齊見狀,若無其事地指著山頭道:「蘇師弟和洛寧就在流花瀑,我帶你過去?」
柳梢一時也不確定他究竟什麼意思,既然打算討好洛寧,她便點頭道:「好啊,多謝師兄……」
「我帶她去吧。」有人打斷她。
那聲音靜而冷,如雪水兜頭淋下,凍得柳梢渾身僵硬。
謝令齊顯然也沒發現他來了,同時一愣。
衣著神情與昨日並無太大變化,洛歌不緊不慢地走到兩人面前:「何必勞煩師兄,我正要去找寧兒,順路帶她過去吧。」
「也好,」謝令齊表情依舊自然,朝柳梢笑道,「我還有事,就讓洛師弟送你。」
他說完就走了,柳梢無可奈何,悄悄地觀察洛歌的臉色。
不知怎的,這張臉上就算有表情,也仍然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柳梢對著他就莫名地心虛,只恨不能躲開這位少爺,低頭時又看見裙子上的污泥,柳梢更加尷尬,一雙腳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
洛歌微微欠身:「柳師妹?」
「什麼?」柳梢緊張。
「蘇師弟與寧兒方才去了殿上,正陪萬無師叔祖說話,」洛歌道,「此刻不便找他,不如我陪師妹走走?」
看他和顏悅色的,說的話卻不容拒絕,柳梢見他已經舉步往前走了,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清風吹白衣,蒼松映俊顏,洛歌果真陪著她沿山道徐徐前行,偶爾停下來觀賞風景,還會點評介紹幾句,絲毫沒有冷落她的意思。路上遇見許多女弟子,頂著那些不善的目光,柳梢渾身發毛,脊背冷颼颼的。
洛歌似是隨口問道:「聽說是柳師妹發現食心魔的?」
提及此事,柳梢連忙謹慎地將那夜情形講了遍,依舊省略了有關月的片段,她心知瞞過此人不容易,補充道:「也不一定就是食心魔吧,我是猜的……」
洛歌順著她說道:「青華宮戒備森嚴,食心魔再強,如此悄無聲息地潛入也不可能,更不會輕易放過你,或許是有人幻化了嚇唬你的。」
仙門弟子厭惡武道中人,不排除惡作劇的可能性,只是柳梢小時候曾意外見過食心魔,所以認得,這些仙門弟子卻連食心魔的模樣都不知道,如何能裝得那麼逼真?譬如,他們怎知道食心魔穿的是黑斗篷還戴了面具?
柳梢暗暗不服,卻沒敢出聲反駁。
洛歌不在意她的反應:「蘇師弟近日要幫忙準備青華大典,照應不到你,師妹有難處不妨找我。」
「沒……沒有。」柳梢目光躲閃。
他說話比洛寧蘇信都有份量,可她不敢呀!此事太冒險,柳梢是在哪兒長大的,豈會輕易相信人?他的接近已經不合常理,弄清用意之前,她可不會貿然求助。
洛歌道:「師弟與寧兒的事,武揚侯也知曉,甚是贊同,或許下個月青華大典他也會來。」
柳梢忙討好地誇道:「洛師妹那麼討人喜歡,侯爺一定很滿意。」
「討人喜歡,是天性真善,」洛歌隨口道,「容易受騙吧。」
柳梢心裡本就有鬼,聞言吃了一嚇,訕訕地笑:「有洛師兄這麼厲害的哥哥,誰敢騙她呢。」
洛歌「嗯」了聲:「說的是。」
自負的回答,卻讓人覺得理所當然,柳梢沒敢繼續這個話題。好在洛歌不像表面那樣難以接近,他真要與人交談,是極善擬話題的,柳梢也很會察言觀色,發現他似乎對武道的事很有興趣,便投其所好,細細地跟他講起武道各派的情況。
洛歌邊走邊聽,偶爾問幾句。
武道多出殺手,幾乎沒人手上不沾血,柳梢講到後面,想起他斥責武道淪落,想必也是厭惡武道的,柳梢便開始惴惴不安,謹慎地觀察他的臉色,後悔不已。
洛歌倒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問道:「我見陸離師弟極少出來走動,莫非有弟子言語衝撞了他?」
他欣賞陸離,柳梢也很高興:「沒啦,他就是不愛出門,連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哦?」洛歌道,「你不是跟他很熟?」
柳梢忙道:「當然很熟!我們是一起入門的呢!」
洛歌道:「師妹入門至多不過七年,他卻不像只修了七年的武道高手,或許入門之前另有奇緣?」
「沒有,侯爺怎麼會用來歷不明的人呢!他本來是……出身大族的啦,」柳梢神情一黯,將陸離的事情都講來,「他可聰明,根骨又好,學什麼都比我們快!」
洛歌聽她講完才點了下頭:「他根骨不差,你的根骨也好。」
被他誇獎,柳梢驚訝又喜悅,正要說話,忽聽他邀請道:「前面是我住的海樓,師妹過去坐坐?」
柳梢這才發現二人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海樓一帶,看著面前熟悉的小徑,柳梢當即心頭一寒,下意識退了步。
這不是上次遇見食心魔的地方嗎!他居然住在這裡?
前方松柏蒼翠,掩映著小樓高挑的簷角,白天來這邊的人也很少,越發顯得陰氣森森的。
強烈的不安感湧上來,縱使最強的仙長在身邊,柳梢仍是忍不住想逃。
洛歌抬手撥開擋在前面的一根樹枝,似是隨口道:「多年前因為一起意外,青華宮特別加固了這邊的結界,若非我知曉青華秘術,要闖進來也不容易。」
他想進來都不容易,食心魔若闖進來,沒道理不驚動人。
想起那夜血霧茫茫的場景和尖尖的藍指甲,柳梢頭皮發麻,也沒留意到話中的信息,慌忙道:「我要回去啦。」
她執意走,洛歌沒有挽留,還細心地送了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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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別過這位「少爺」,柳梢如獲大赦,她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怕什麼呢,陸離是自己的,誰也別想再從自己手上搶走什麼!就算滿身泥濘,自己也不會輸給誰!連洛歌都誇自己根骨好呀!
臉上重新煥發神采,柳梢握拳,低頭時突然發現不對。
裙子上的泥污竟消失了!
柳梢頓時大奇,連忙彎腰檢查,翻弄好一陣才確定,真的是半點泥污也沒有!
這就是仙門的淨水咒?
去掉泥污,果真不那麼狼狽了,柳梢也知道是誰幫忙的,然而想到那銳利的目光,她還是不減畏懼,邊往回走,邊思考著怎麼哄回陸離的對策。
周圍女弟子們路過,投來的眼神多有不善。
「一個凡人,過幾年又老又醜,好意思纏著洛師兄。」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賴在仙門吧。」
……
不堪的言語傳進耳朵,柳梢彷彿回到了武揚侯府,如今看來,這出塵脫俗的仙界也跟凡間沒什麼兩樣。這段日子受到太多冷遇,柳梢對仙門的崇拜熱情早就熄滅很多,加上最近忍成了習慣,又一心想著陸離的事,她也懶得跟這些人生氣,低頭繞道走。
「武道能有幾個好的?那個姓杜的最噁心,滿口污言穢語,商宮主怎麼讓他留下來!」一女弟子啐了口,又展顏道,「倒是陸離師兄甚好,待人最和氣了,你們說,葛師姐會不會引薦他入仙門……」
她要引薦陸離入仙門?柳梢倏地停步,瞪眼:「誰稀罕入仙門了!別多管閒事!」
那女弟子見她答話,立即來勁了:「說得好!你不稀罕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滾出青華宮啊。」
「呸,你算什麼東西?」柳梢也火大,「商宮主都沒讓我滾,你瞎吠什麼!」
「你敢罵人!」
「罵又怎樣,誰叫你多管閒事!陸離才不會進仙門,你和那個姓葛的死心吧!啊呸呸呸!」
「你……你!」女弟子氣結。
「不服,來戰啊!」柳梢跨前一大步,底氣十足。對方有三個人,卻不是青華宮裝束,而且看起來修為不高,在有人趕過來之前拿下她們不是不可能,就算拿不下還可以逃呢。
那些女弟子也清楚人修者的厲害,不約而同後退。
說話的那個女弟子心虛了:「你想動手?」
看著她們防備的姿態,柳梢大快。
陸離說的對,只要夠強,她們還不都乖乖的,自己何必要小心翼翼地討好她們!
「我是來作客的,不想在青華宮動手,」柳梢模仿著白鳳的語氣,囂張地道,「可是遇到那些不長眼睛的瘋狗,總要替主人教訓一下!」
三人大怒:「你罵我們是狗?」
柳梢最擅長鬥嘴了,罵人的話信手拈來:「哈,我什麼都沒說,別真當自己是狗啊。」
「什麼狗呢?」不遠處突然傳來陸離的聲音,「狗也是有尊嚴的,別欺負它,柳梢兒快過來跟它道歉。」
眾人同時扭頭。
陸離不知何時竟已回來了,他遠遠地站在樹蔭底下,左手居然真的拎了只小狗。小狗渾身白白的毛,四隻爪子在空中亂抓,掙扎不止,樣子十分滑稽。
女弟子們都暗自鬆了口氣。
「陸師兄!」
「她敢罵人,陸師兄快管管啦!」
……
「哦,」陸離拎高了小狗,奇怪地道,「我怎麼聽見她是在罵狗,哪有罵人啊?柳梢兒快過來跟它賠禮。」
過來圍觀的弟子已經不少,都知道他是在打圓場,有趣的是,那小白狗竟也不叫,只管扭著腦袋去咬他,引得眾人哄笑。
柳梢卻沒笑,杏眼幽幽地望著他半晌,突然大聲道:「她們說你要入仙門,你跟她們說,你才不稀罕進仙門!」
眾人聞言都樂了。
雖然人修擁有短暫的力量,但哪比得上仙門長生術呀,選拔弟子的時候多少人擠破頭,論名聲,仙道可是救護天下的正道,武道殺手算什麼,骯髒可憐受人控制,他要真當眾拒絕,就是傻了吧!
這顯然是個愚蠢的問題,簡直不留餘地,在強迫對方選擇,後果也只會是兩個極端。
柳梢倔強地昂頭,不肯改口。
記憶中少年的模樣已然模糊,不變的是,他依然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方纔她以為會失去他了,但如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兒,他沒有陪葛仙子,回來找她,那就代表她還有機會不是嗎?
手指鬆開,小白狗跳下地就跑了,從頭到尾居然都沒有叫一聲。
「嗯,我們不稀罕,」陸離笑道,「仙門風氣越來越差了啊,你可別學這些無禮之言,快給我乖乖地滾過來。」
眾人臉色一變。
然而在柳梢眼裡,那陰暗的樹林,剎那間卻變作了一片燦爛風景。
柳梢長長地吐出口氣,胸膛幾乎被快樂填滿,瞧著眾女難看的臉色,她故意挺了胸,直了腰,慢吞吞地、一扭一扭地朝他走過去。
陸離表揚:「滾得真好看,改日滾去請商宮主瞧瞧。」
這話說得很微妙,眾弟子三三兩兩地散去,罵柳梢那女弟子走得最快。她們都不是青華弟子,當眾叫別的客人滾,讓各自的掌門知道是要受重罰的。
柳梢也後悔了。她早就明白,世上哪個地方都有不好的,仙門再怎麼差勁,也遠遠勝過武道,這些弟子只是嘴上可惡而已,哪像武道一言不合就要命呢,方纔還想著借洛寧之力入仙門,現在可好,一句「不稀罕」把兩人的退路都斷了,這個氣賭得太不划算。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柳梢才低聲問:「你怎麼回來啦?」
「你回來了,我就回來了。」
他發現自己跟去了?柳梢情不自禁抿了嘴,默默地跟著他走了段路,忽然扯住他的斗篷:「喂,你別理她們。」
陸離奇怪:「誰?」
柳梢彆扭:「就是葛仙子她們!」
陸離瞧瞧她,伸手摸她的腦袋:「哎,這是在吃醋?」
柳梢不喜歡這種類似長輩的動作,拉開那手:「別摸我!」
她聲音太大,引來許多視線。
陸離默然半晌,道:「話不能亂講啊,柳梢兒,我可沒有。」
柳梢惡作劇地提高音量:「還說沒有!」
「好吧,我承認。」陸離立即點頭,順手把斗篷帽再往下拉了拉。
柳梢指著他哈哈大笑。
不出所料,女弟子們再沒來纏過陸離,包括葛仙子,不止如此,武道四人都遭到了空前的冷遇。在青華宮說這種話,還當著那麼多客人,掌門仙尊們不會計較,所有仙門弟子卻是被得罪透了,本來關係還不錯的林君她們態度明顯冷淡下來,小胖子雲生嘟了好幾天嘴巴,連蘇信都忍不住含蓄地指責。杜明沖原本巴結了一些青華弟子,如今跟著倒霉,氣得直罵柳梢不識時務。倒是白鳳破天荒地沒有埋怨。
這些都在柳梢預料之中,讓她意外的是,洛歌的態度沒有絲毫變化。
柳梢越發警惕起來。
他為什麼接近自己?難道他察覺了什麼?
柳梢是真驚嚇了,她曾求助盧笙幫自己解毒,魔宮的力量不比武道弱,說不定他有辦法呢,反正盧笙說過不需要回報的,便宜不佔白不佔呀!只要她一天還在武揚侯手裡,陸離就脫不了身。可近日她並未出過青華宮,也沒與盧笙通過消息,洛歌應該不會發現啊……
嚴格地說,柳梢跟盧笙不算親密,要說有什麼關係,可能就是那句「他是你未來的部下」。
然而,堂堂魔宮右聖使怎會成為她的部下?她是人又不是魔!
柳梢從不敢深思這個問題,因為每次思考到最後,她都會莫名地想起那場交易,這種念頭時常讓柳梢感到恐懼,一舉一動都有些疑神疑鬼,唯有不斷地自我安慰,並暗暗下定決心,等拿到解藥就再也不和盧笙來往了。
隨著青華千年大典臨近,遠客越來越多,駐外弟子紛紛趕回,青華上下都忙著籌備這個重要的慶典,再也沒人顧得上為難柳梢了。柳梢則發誓要讓白鳳她們另眼相看,認真修煉武技,可能正如洛歌所言,她根骨好,一旦用心就提高很快,只是那神秘的力量再沒出現,令她十分疑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終於,青華大典如期舉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