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渡神

　　「現在是第一條河， 還有剩下一段路程，不要露出你的長相。」

　　漆黑的環境，空氣中飄著顆粒一樣懸浮的東西，穿著黑袍的男人站在船頭。在望不到邊際的黑河裡，這隻船只是一條細線，幾乎隱沒在狂怒的浪潮裡。無風，微光， 這是一條死亡的河。但它還在流動，因為這裡是冥界。一切死亡的終結之處。

　　「這條河是斯提克斯，憤怒、守誓之河。」

　　現在， 韋德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不是卡戎，而是另一個神話的發音——他是渡神卡隆，而卡隆正凝視著他的臉。

　　「水中仙女斯提克斯， 這是屬於她的榮耀之河，只要對這條河起誓， 就必須履行起誓人的誓言，否則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災難。」他說，「她是勝利女神，但手伸的太長， 真是有夠討厭。」

　　韋德搖了搖頭：「你不會指望我對這條河起誓吧？」

　　「我相信你不會的。」卡隆很親暱的笑了，「你只要做到就可以了。」

　　他走近韋德，探出手，幫他把將要滑落的兜帽重新戴上了。

　　「別露出面目。」他叮囑。

　　「你說了很多遍了。」韋德說， 攥緊了兜帽的布料，「我知道。」

　　畫面外的韋德就像個旁觀者，他像看電影一樣讓這些畫面閃過去，不能做出任何舉動。他因為對方對他的態度感到困惑不解。

　　「傳說，神渡過這條河會失去神性。」頓了頓，卡隆又說，「或許，這是真的。」

　　「別拿這些來嚇唬人了，」他站起來，走到渡船人卡隆身邊，俯視這片水域，在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清，「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做出結論， 「你說過很危險的。」

　　但突然，水中傳來潑嘩聲，一隻手探了出來，伸手抓住了他的袍子下擺，接著，手的主人渾身濕透的爬了上來，在船板上滾了幾圈才停住。本來就狹窄的小船顯得更加擁擠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帶著生者氣息的人物讓船變得極其不穩定起來。

　　「嘿，哥得說，有船真是太好了！」出現的人誇張的嘆氣，「卡隆，不得不說，你今天來的有點晚，差點哥都沒趕上這一班。」

　　韋德下意識想將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踢回水裡，但對方立刻擺手，露出驚恐的樣子，退後幾步，躲在卡隆身後，探出腦袋故作偷偷看他。

　　「你是誰？」他問，「生者。」

　　「……我認識他，死亡女神的男友，」卡隆無奈的看了一眼突然出現的人，「一個不死的僱傭兵。我們對他都很熟悉了。」

　　「他來冥界幹什麼？」韋德一頭霧水。

　　「不知道，」卡隆聳肩，「可能是來看死亡女神。但他不死，所以注定見不到對方，只能偷渡了。」

　　「你們就這樣縱容他？」韋德問。

　　卡隆看他一眼：「你應該問問死亡女神怎麼想的。」

　　「這裡是冥界。」他說，「她做不了主。」

　　卡隆搖頭：「在交代出潘多拉魔盒的消息之前，她哪裡都不能去。」

　　「你很稱職。」韋德評價。

　　渡船人挑高了眉毛：「謝謝？得到你的讚賞，我很受寵若驚。」

　　僱傭兵小心翼翼的坐到韋德身邊，很忸怩的看著他。

　　「你怎麼不摘下兜帽，故作神秘嗎？這倒是很DC，和這個畫面一樣黑暗，不知道你們出去之後幹什麼？——」這個僱傭兵終於忍不住一肚子話，他開始喋喋不休的騷擾韋德，聲音幾乎蓋過浪潮的沉悶水聲，「這很奇怪，哥以為卡隆的乘客只有哥，畢竟你們冥界有個規矩是，什麼東西都不能出去對不對？要哥說，如果不是冥界夠大，早就得塞不下人啦！就像過期罐頭一樣，鐵皮都鼓起來，但現在的冥界，這氣味和過期食品也沒多大區別啦。所以你是什麼來頭呢？看不見你的臉，哥真不知道你是哪個人物呢？」

　　韋德思考了一下，做出回答。

　　「我準備——」

　　卡隆猛地咳嗽一聲，打斷了他還未出口的話語。

　　「你太多問題了，別去探聽你不該知道的東西，」他嚴厲的盯著僱傭兵，走向韋德，再次檢查了一下他的黑袍，確定他被嚴實的遮住長相，「閉上你的嘴，這和你無關！」

　　僱傭兵聳了聳肩：「你們好無聊。我們世界不一樣，所以畫風差距太大。哥倒是覺得哥和這位聊得開呢，顯然他比你可愛多啦。卡隆，你在這裡撐船了數不清的歲月，老是板著臉，也實在無聊到極點——等等，這位不會是哥想的，那個吧？」

　　卡隆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拔掉你的舌頭，縫上你的嘴巴，把你丟進阿刻戎河裡，被無窮無盡的悲鳴吞噬，永遠得不到終結之日。」

　　從卡隆咳嗽一聲開始，韋德就保持了沉默。

　　這些水沉默、溫馴的流動，像漂浮在船底的黑霧。它們是死的，但有人能通過它了解到一切發生的事情……

　　但撐船人關於「縫上嘴巴」這句話就說錯了。僱傭兵不是那種受威脅就停止作死的人。

　　「好吧。」他在自己的嘴巴位置做了個拉鍊的動作，然後求饒的舉起雙手，「我什麼都不說，我保持沉默——」

　　突然，僱傭兵趁著所有人毫無防備，伸手拉下了韋德的兜帽，一把扯掉了他的黑袍，將它丟進了黑河。黑色的衣料在水流上打了幾個旋，立刻被無形的東西吞噬了，韋德的長相終於暴露在空氣中，他猛地低下頭，但冥河的風突然急促的吹了起來，帶起陣陣戰栗，在在場所有人耳邊竊竊私語，急促而危險狡猾的討論著，這條河就像活過來一樣，沸騰了，叫囂著——

　　饒恕，饒恕我吧……

　　「喔，小美人！」僱傭兵吹了聲口哨，「為什麼要藏起來？明明很好看嘛！」

　　「你！」卡隆回過神來，暴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報復你剛才說的話，」他攤手，「哥當然知道哥在做什麼啦！而你們在做什麼呢？」

　　卡隆朝僱傭兵衝過來，但韋德伸手攔住了他，朝他搖了搖頭。船劇烈的搖晃，幾乎要把船上的人掀下去。

　　「已經被發現了，沒用。」他說，「想想別的辦法。」

　　卡隆嘆氣，他強忍住憤怒：「……漏洞，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接下來的畫面和韋德之前失血過多時看到的一樣了。

　　但這一次，更加具體，以至於他終於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不花完錢，就得回冥界。

　　「阿刻戎河，悲戚之河，是地獄中服刑的罪犯的眼淚匯聚而成，也是冥界的入口，」卡隆說，「渡船人要得到渡費，才能送亡靈過河，來到冥界，這是古老的規矩，任何事物都不能擺脫。」

　　「所以？」韋德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們只能爭取到一些時間……你的渡費很特殊，」他說，「所以……花光你的渡費，越快越好，這樣按照規矩，我無法帶你渡河回到冥界，以便於你在人間的行動。」

　　「如果……」

　　「那我只能帶你回來，一切都結束了。」卡隆，這個渡船人謹慎的說，「小心，要到地獄之門了，它很敏感。」

　　他們悄無聲息，已然來到阿刻戎河，無數冤魂在悲鳴，整個空間充斥著死亡、仇恨、痛苦的情緒，讓人忍不住皺眉。這是他們見到的亮色，只是呈現出火焰燃燒的熾紅，是慘叫的實體化身。亡靈跪在河邊，讓眼淚順著半透明的臉龐滑下，滴落在河水裡，它們的臉上見不到任何活人有的情緒。船逐漸接近岸邊，滑過一道小河，渡神卡隆沒有停住。亡靈們的手伸出去，哀嚎著乞求能乘船到冥界的那一端，以至於擺脫被奴役的痛苦，但卡隆沒有分給它們一點眼神。

　　「刻耳柏洛斯讓人厭惡。」渡神說。

　　「但他也很稱職。」韋德說。惹得卡隆無奈的看了他一眼。

　　他們已經逐漸能看到岸邊生長的烏頭草群了，這紫色的花看起來很艷麗，在微光趕不走的黑暗中，花瓣上呈現出一種瑩白的光，似夢似幻，幾乎讓身處幽暗中的人痴迷，但它們卻悄無聲息的隱藏著劇毒——這裡正是地獄之門的前沿，地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的身處之處。種滿黑色的白楊和不結果的椰樹讓它看起來愈加接近死亡本身。

　　——沒有預料到的是，接下來發生了一場意外，所以他才會在冥河邊孤身醒來……

　　……

　　迪克一臉擔憂的盯著床上的韋德，他陷入昏迷中，他們已經處理了他的傷口，但他還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他感到難受，而且自責，更關鍵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到底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喬、克里斯和達米安已經醒過來，他們沒能說出原因，關於這一切如何終結的……所以這讓發生在韋德身上的事情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迪克忍不住探出手，握住韋德放在床沿的左手，攥緊了放在雙手裡，接著，他低下頭親了親韋德的手指。

　　「快點醒來吧，我很擔心。」他喃喃道，看向韋德。

　　對方閉著眼睛的樣子，顯得更加安靜和乖巧了。他的紅髮柔軟的落在臉頰兩邊，有幾縷擋住了眼睛，被迪克伸出手輕柔的分來。

　　「迪克，」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迪克抬起頭，發現傑森正抱著手臂靠在門口看著他，「小紅說你拿到了我們的消息。」

　　「你是說西西裡島？」他回答。

　　「嗯，是的。」傑森忍不住看了韋德一眼，「……他怎麼樣？」

　　「會好的，他只是還沒醒過來，」迪克說，「我們出去說這件事吧。」

　　他走出去前，俯身抱了抱韋德，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轉身走了。傑森比他晚一步，等迪克先下樓，他突然對房間說：「韋德，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你做的很好。」

　　躺在床上的人睫毛抖了抖。

　　「你自己決定。」傑森聳肩，轉身下樓了，「裝睡多久都行。」

　　韋德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哦，隨便一提，肯特家稍大一點的那個男孩在樓下等你，」傑森折返，他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壞笑，讓沉重的氣氛全都消散了，這個大男孩整張臉被幸災樂禍點亮，「可憐的迪基鳥。」

　　……這群超級英雄到底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