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暴露
這幾日得了陸太醫的藥方調理, 歸雪的咳血之症總算是緩和許多。
語嫣到她院中探望, 見歸雪不僅氣色見好,人也是笑意盈盈的, 不由也跟著高興。
「看來這位陸太醫真是有幾分本事的,這才幾日光景,姐姐竟似換了個人一樣。」
歸雪點點她額頭:「小丫頭,沒體統, 人家是太醫院的太醫, 沒有真本事哪能進的去?你還小瞧人家……」
「我可不是小瞧他, 實在是他太年輕了, 大夫不都是講究一個經驗和歷練。」
「此言差矣, 想想你那王叔叔,二十歲出頭當侍郎, 三十未到成尚書, 莫非你覺得他道行還不夠?」
語嫣搖頭:「王叔叔可不一樣。」
歸雪:「有什麼不一樣?我看你這就是偏心眼。」
話一出口, 周圍幾個小丫鬟紛紛掩嘴笑起來。
語嫣一窘:「總之我是說不過你。」
歸雪看她一團孩子氣模樣, 搖頭笑笑, 又道:「對了, 陸公子上回找你要的方子你給了人家不曾?」
「我托王叔叔代為轉交了,姐姐放心就是,這麼重要的事,我就算是再糊塗也不會忘了。」
「誰知道你這小丫頭到時會不會只顧著玩呢, 」歸雪道, 「我可聽紫扇上回抱怨, 說你在院子裡睡覺都不好好蓋著毯子,往後可不許如此,女孩子嬌弱,受了風寒可不是一兩日就能好的。」
語嫣心知歸雪因自身體弱之故,對此類事體尤為著意,便隻乖乖點頭答應,唯恐她憂心。
她想到上回在院中的情形,忍不住悄聲問道:「姐姐,你可知那個品蓮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歸雪臉色一變:「好端端的,怎麼問起這個?你又如何知道她的名字?」
「我……我前幾日在院子裡遇著了,她同我講了幾句話。」
歸雪:「往後見了離她遠些,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若被人知道與這樣的人走得近,是要壞了名聲的。」
語嫣忙不迭應了,心中道:姐姐只是知道我與那品蓮說話就這樣氣憤,若是曉得上回在院子裡的事還了得?幸虧方才沒有嘴快把話都倒出來。
歸雪看她垂著頭大眼爍爍的,緊盯著她道:「怎麼,你和她還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勾當呢?」
語嫣睜大雙眼:「沒有的!」
歸雪歎了口氣:「你這丫頭……」
此時,歸雪身邊的大丫鬟連翹端了熱茶進來,一見二人這情形,便笑道:「奴婢看大小姐和二小姐不像是姐妹,倒更像是母女,瞧二小姐這老鼠見了貓的模樣……」
歸雪笑駡了她一聲,轉而看向兀自嘻笑的語嫣,心中憂道:語嫣這樣的脾性,連底下的丫鬟都忍不住拿她打趣,往後嫁了人,可怎麼當人家的主母?
*
刑部。
晉王已領了皇上的旨意,協助王彥查戶部雙屍案。如今他每日都要光臨刑部,與王尚書說上一陣子的話。
「不知殿下上回與下官所說紅蓮教的事都是從哪裡知道的?」
「怎麼,你不相信孤的話?」晉王不悅。
其實王彥這句話問得溫和有禮,完全沒有質疑之意,但晉王不知為何,對這位幾乎是人見人誇的王尚書打從心底不喜。並非是他哪裡做得不好惹他不快,而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威脅感。
王彥只是搖頭:「下官不敢,只不過,下官從南楚巫女那兒問來的消息和殿下先前所言,略有出入。」
晉王凝眉:「什麼出入?」
「據殿下所言,紅蓮教教主與純陰脈女子合歡,而後將其虐殺放血,以摧邪功。巫女卻說,紅蓮教教主確會尋純陰脈女子合歡,但並不會虐殺那些女子,」王彥道,「關於紅蓮教虐殺女子的傳聞南楚也有不少,但都沒有像殿下先前所言那般殘忍。」
晉王:「原來如此……孤所知道的那些關於紅蓮教的底細,是從一個紅蓮教叛徒那兒知道的,此人被人追殺,為孤所救,應該沒有理由騙孤。」
王彥若有所思:「殿下是在何處救的此人?不知此人如今又在何處?」
「孤是在淮水岸邊救的人,至於他人在何處,孤就無從而知了,那以後孤就放他走了,」晉王心念一轉,「莫非你是懷疑……」
話還未說完,外頭響起一陣忙亂的腳步,只見方恒玉探頭進來,也顧不得行禮,驚急道:「大人,殿下,有刺客,那巫女她……」
幾人趕到巫女那處時,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屋裡走出一人,手裡轉動著一個菱形的黑色飛鏢,意態悠閒。
「哎,王大人,您來了!」趙澤叫道,「刺客我可給您打趴下了,您等等……」語罷二話不說,飛身進屋提著個人出來,甩手就扔到院子裡。
晉王眉頭緊皺地打量著趙澤,神色莫測。
地上的人雖身著夜行衣,但面罩已給人扒下。
趙澤:「這蠢貨,大白天穿什麼夜行衣,太扎眼了,想不看到都不行。」
方恒玉看到地上口吐鮮血的人,大驚失色:「怎麼會是你!」
此人黑面長目,正是法華寺的南楚使者——蒙陀。
他此時的形容,與先前見到時那副爽朗直率的模樣大相徑庭,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殺氣。
王彥打量他片刻,又問趙澤道:「巫女如何?」
「好得很,就是嚇傻了。方才吵著要殺了這個刺客,我嫌吵,把人切暈了,在裡頭躺著呢。」
王彥點頭,看向蒙陀,嘴角露出一絲笑來:「使者,你還真是令我意外。」
蒙陀:「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趙澤安慰他道:「不是你武功不好,是我武功太好。」
蒙陀一嗆,猛烈地咳嗽起來。
王彥轉頭吩咐方恒玉道:「把人綁了帶到審訊室。」又看向晉王:「殿下,要不要一起?」
晉王沉著臉點頭,目光還似有若無地落到趙澤身上。
趙澤見他們要走,趕忙道:「大人,我立了這樣大的功勞,您怎麼嘉獎我?」
王彥腳步一頓,回頭道:「到時請你喝酒如何?」
趙澤登時喜笑顏開,點頭哈腰道:「好得不能再好,您慢走——」
*
刑部,審訊室。
王彥使人拖了張凳子給蒙陀坐,又與晉王一同坐在他對面。
說是審訊室,卻絲毫不森嚴可怖。不過是一間普通的屋子,屋內還飄蕩著淡淡的墨味。
晉王掃視屋內,神色微動。
蒙陀嘴角一翹:「大人這審訊也和邦交政策一樣,要來懷柔那一套呢?」
王彥笑笑:「刑部的審訊室,分兩種,一種上刑,一種不上刑,顯然,使者不是那種會屈打成招的人,若打了你還會被說是欺侮外族使臣,況且……」
蒙陀挑眉:「況且什麼?」
「況且,已經沒有再審的必要,」王彥道,「你今日刺殺之舉,已無異於向我們招供了。」
蒙陀瞳仁驟縮。
晉王搭在膝蓋的手輕輕一動,轉頭看向王彥。
「這次的命案根本就不是紅蓮教犯下的,」王彥注視著對面之人,「南楚恐怕是想用兩條人命引大越朝廷剿殺紅蓮教,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晉王猛然盯向蒙陀。
蒙陀臉色已變,仍然強自鎮定:「隨大人怎麼說。」
「隨我怎麼說?」王彥挑眉,「南楚王派人毒殺大越子民,栽贓紅蓮教,意圖借大越朝廷之手剿滅邪教……使者,我說得可屬實?」
蒙陀冷哼:「刑部裡自然是你說什麼就算什麼了。」
王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們為了迷惑大越,不惜捏造出假的紅蓮教叛徒,散播關於紅蓮教的不實傳聞,甚至於,為滅口,狠毒至連對南楚巫女都能痛下殺手……不知道南楚那邊若知道他們的王有如此作為,會作何感想?」
方才他在說話時,蒙陀揚起的嘴角一點點僵住,隨後徹底掛不住,露出了幾近狠絕的神色。
晉王怒極冷笑:「南楚還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連孤都給你們算計了進去!」
王彥道:「據我所知,南楚的王並非世襲,而是禪讓。南楚王若失了民心,不知還能不能坐穩那把椅子?」
蒙陀:「王大人這是威脅我?」
晉王:「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王尚書脅迫的分明是你的主子南楚王。」
蒙陀:「王上豈是你們這等宵小之輩能威脅到的?」
王彥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既然威脅不到,何必派你刺殺南楚的巫?我想使者不會如此自作主張。」
*
王彥與晉王從審訊室走出時,已是半個時辰以後。
天色昏黃,將近傍晚。
兩人走在刑部長廊,誰也沒有說話。晉王一手在腰前,走得不疾不徐,看似神情淡漠,心裡卻並不平靜。
他眼睛微轉,看到旁邊這人溫文儒雅的側影,眉頭一緊。
「大人,殿下。」僕從上前行禮,目光看著王彥,帶點問詢之意。
王彥頷首:「說罷。」
「方才您府上老太太差人捎話來,說是府上有客人,要您今天儘早回府。」
王彥眉心一動,若是尋常客人,老夫人是不會特意使人來說的,恐怕是……
他點頭:「我這就回去,差人備車。」
晉王眉頭聳動,投來好奇的一瞥。
王彥視若未見:「殿下,下官家中有事,就先告辭了。」
晉王擺手:「到了下衙時間,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王彥走後,他邁著大步,看似不緊不慢的,卻一下子走到了方才那僕從的身後:「你——」
僕從一驚,轉身跪倒在地:「殿下……」
晉王擰眉,差點伸手去摸自己的臉,他長得有這麼嚇人麼!
他不禁想到這幾日在刑部所見。
眾人對著王彥時從未有過這等噤若寒蟬的畏懼。
雖則如此,大小官員在公務上一應規規矩矩,沒有人敢打馬虎眼。
他冷笑出聲,這個王彥,到底是……
「殿下?」僕從很是不安。
晉王回過神:「孤是要問你,方才你說的,要去王府做客的是什麼人?」
僕從鬆了口氣:「回殿下,是宋家的二老爺和二小姐,好像是去探望王老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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