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宋氏之死
陳家夫人的死,不僅在杭城掀起了軒然大波,在京城也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京城宋家的老太太聽聞此事,當場暈厥。
陳謝青告官,王彥當日便接下案子,即刻去往陳家。陳府哀聲一片,陳瓚還未蘇醒,除了陳家眾人,宋常山父女也在其中。
趙澤見語嫣站在宋常山身後,靜悄悄地低著臉,淚珠掛在眼睫上,如芍藥含露,不由多看了兩眼。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現下時機不對,對方又只是個小女孩,都礙不了趙澤這天底下最傷風敗俗的人欣賞小美人。
語嫣隱約聽到有人稱呼王大人,抬頭便見到王彥領著官衙的人站在不遠處。
王彥臉上沒有一絲笑影,目光平靜深邃,與平素溫潤淺笑的樣子大有不同,通身上下透出一股懾人的威重。
語嫣覺得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時間看得有些怔怔的。在她發呆之際,王彥眼睛一轉看到了她,仍是淡淡的神情,目光卻稍顯柔和。
語嫣不敢多看,慌忙低下了頭。
陳家老爺陳謝青,今年四十有二,丹鳳眼,薄嘴唇,生得有些文弱。今日他著一身杭綢直裰,腰間佩與衣物顏色相稱的竹青色錦囊,頗為儒雅。此刻他眼下發青,神情透著一絲悲愴。看到王彥等人,忙上前相迎:「王大人,下官……」
「陳副使不必多禮,」王彥扶住他的手,「貴夫人的事,本官還需詳細審問察看,不知眼下可方便?」
陳謝青:「何時都方便,大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就是,陳家上下一定全力配合您查案。」
陳夫人的遺體已交由官衙仵作查驗,王彥步入陳夫人所居正院屋內,四下看了一回。
除了陳堯、陳瓚這對嫡出的兄弟,陳謝青另有三個庶女一個庶子,是兩個妾室所出。陳謝青侍妾不多,平素在外也不拈花惹草,外頭還傳,他對妻子敬愛有加,待京城世家出身的陳夫人縱容無度。
眼下,大部分人都被屏到屋外,隻陳謝青、宋常山、王彥三人進屋。
據陳家僕婢和陳謝青所言,昨日陳夫人為了日前陳瓚挨打一事帶人到書院找宋常山,後來與宋常山談得不順、不歡而散。宋常山走後,她帶人找上謝晉,向對方要一個交待。
謝晉不願理睬,陳夫人便賴著不走,當場萎地哭嚎,控訴謝晉罪責。謝晉不耐之下,舉手打了陳夫人後腦一下,將人擊暈。
陳夫人暈倒過去半個時辰以後就醒了過來,當時並無異樣。回陳家後,也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底下的嬤嬤勸她請大夫看看,但陳夫人為人倔強,自認無甚大礙,就不願費這個工夫,誰勸也沒有用。
沒想到,將近晚飯時,她突然口吐鮮血,暴斃而亡。陳謝青下衙時回府,看到的就是陳夫人扭曲的死相,悲痛欲絕,一連咳出好幾口血。
陳謝青:「她從書院回來後,隻喝了些茶水,其餘什麼也沒吃過。而且她的身子一向康健,平素在陳府,上上下下都伺候周到,從不讓她過分操勞,這一點常山也是知道的……除了淮陽侯的那一擊,下官實在想不出是什麼緣由會使她……」話未說盡,兩腮鼓動,悲傷得語不成調。
王彥沉默不語,宋常山抬手在陳謝青肩上按落。
王彥此時道:「陳副使,你方才提及貴夫人回府後喝過茶水,本官的人恐怕要將她用過的茶杯、茶壺,以及這屋中的一些貼身之物帶回官衙。」
陳謝青忙道:「大人請便。」
陳謝青事情交待得差不多了,王彥又將院內的下人喊到堂內一一問詢,把陳謝青先前所言確認了一遍。
如陳謝青若說,陳夫人回來後因心情不佳,沒有碰任何食物點心,期間除了去陳瓚院裡看望過一回,並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一眾人走後,只留下官衙幾人。
趙澤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斜著眼笑:「這些奴才當著陳副使的面說陳夫人溫良賢慧,說陳家妻妾和睦、夫妻一心,能信麼?」
王彥:「是真是假,還不能這麼快就下定論。」
「大人把陳夫人的貼身之物帶走查驗,莫不是懷疑她是被陳家人害死的?」
王彥還未開口,堂口官差道:「大人,宋書長和宋小姐來了。」
宋常山父女一前一後踏進堂內,趙澤一看到語嫣,就吐了嘴巴裡的狗尾巴,擺出一副正襟危坐之態,一心想挽救他當初給人留下的惡劣印象。
語嫣一抬頭就撞見這人綠幽幽的眼睛,嚇得渾身一哆嗦,猛然揪住了宋常山的衣袍:「爹爹,那個人販子!」
趙澤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宋常山看了一眼趙澤,臉色略有些不自在,隻低頭對語嫣道:「不必害怕,他不是人販子。」
語嫣滿面狐疑地在自家爹爹和趙澤之間看了幾個來回,終於慢慢地鬆了手,只是人還縮在宋常山後面,十分警惕地盯著趙澤。
幾個衙差捂嘴忍笑,連王彥的嘴角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宋常山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王叔叔有話要問你,有他在,不必怕。」
語嫣直直地看向穿著緋紅官服的王彥,好像頭一回認識他似的,有些怯怯的:「王叔叔?」
王彥只有笑著對她張手:「過來。」
宋語嫣的性子,其實是吃軟不吃硬,王大人迫不得已,只有暫時放下官威,生怕把她嚇跑。
語嫣眉頭一鬆,抿著嘴小跑了過去,一到王彥跟前,立馬緊張兮兮地去瞧趙澤。
趙澤突然生出一種悔恨交加、欲哭無淚的感覺。
王彥撫了撫語嫣頭頂的小團髻:「語嫣,你表哥和淮陽侯那日在院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能不能和我細細地講一講?」
當日,在含香院。
陳瓚看到語嫣眼睛紅紅的模樣,又見謝晉霸著她的秋千說什麼「把話梅都給我,我就……」雲雲,一時慍怒難當,幾步上前衝人揮拳相向。
謝晉閃身躲過第二下的時候,語嫣才回過神,忙在原地喊:「表哥,不是那樣的……你誤會了,他不是壞人!不是那樣……」
喊叫聲驚動了屋裡的綠韻、紫扇,兩個丫鬟出來看到這副情形都大驚失色,慌亂出聲阻攔。
陳瓚卻什麼也聽不進去,紅著眼睛一副一心只想把眼前人打倒的架勢。謝晉惱意上來,不再躲他,抬手在他右肩上一推,陳瓚直直地往後倒去,栽進了花叢。
語嫣看到陳瓚倒下,又流了那麼多血,以為他被打死了,哇地一聲就大哭起來,一時間竟是從所未有的勇敢,不管不顧地衝過去,不要命地去踹謝晉:「壞人!你這個壞人!你還我表哥!嗚嗚嗚……」
謝晉擰著眉頭把她提起來:「聒噪,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
她還哭喊不休,然後不知怎麼的,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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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常山並沒有直接帶語嫣回去,只因語嫣再三央求,想看望過陳瓚再走。
陳府的幾個同輩,都比她大上許多,玩不到一處。只有一個陳瓚,自幼與她親近,雖則看似總是在「欺負」她,又不是真正的欺負。
比如這回,他被謝晉打傷,實際還是為了要護著她。
陳瓚所居,為陳府的如意院。語嫣來的次數不多,上回來還是拜年的時候。
院子裡幾個僕婢見到宋常山和語嫣,忙上前行禮。
宋常山:「你們少爺如何了?」
「早上剛退了熱,不說胡話了,就是還醒不過來。」回話的是如意院的大丫鬟碧雲,圓月似的臉,唇邊一點小痣,容貌俏麗。
碧雲在如意院服侍多年,是院子裡少有的與語嫣相熟的下人。語嫣看她眼睛有些腫,想她是擔心表哥哭過一場。
「帶我們進去看看。」宋常山道。
碧雲應聲,到屋前輕喊道:「二舅爺和表姑娘來了。」
推開門,屋裡頭服侍陳瓚的幾個丫鬟紛紛垂首站到一邊。
宋常山和語嫣跨過門檻進屋,到裡間,就見陳瓚橫躺在床上,白皙的臉上有一絲奇異的紅潤。除了人還昏迷著,看起來並沒有哪裡不好。
語嫣靠近了挨在床頭看他,在他耳邊輕輕地歎了口氣:「表哥你快點醒醒吧,語嫣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你唱反調了。」
兩父女在屋裡留了會兒,就往外去了。臨出門前,語嫣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抬眼看過去。就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梳著婦人頭,鵝蛋臉,翹鼻子,定定地望著自己。
她一待,嘴巴才張開,那丫鬟就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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