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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汙染、無公害 - 第27章字體大小: A+
     
    第二十五章

     “院里那個被捆成粽子的還活著, 兩個關節脫臼,除此以外沒什麼大傷, 完全是被嚇暈過去的——對了,除了脖子上, 他身上還有另外七道紅線,都是很細的血痕,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劃的,傷口非常淺, 就是剛破油皮, 滲出一點血來的程度。”於嚴說著, 打了個寒噤,“脖子上那條,跟嫌疑人在聶恪脖子上畫的紅線位置一模一樣,身上的幾道紅線幾乎完全對稱, 老遠一看,這個人就像給切成了好幾塊。蘭爺,你這外掛是哪找來的?太瘆人的。”

     喻蘭川還沒想好怎麼背鍋, 就被於警官排除了“嫌疑人隊伍”,於是頗有些陰鬱地看了他一眼︰“就不能是我嗎?”

     “你?”於嚴震驚地睜大了眼楮,“四……五個人!快別鬧了, 您老, 惜命得跟個得過絕症的貓似的, 從小就是別人打架你告老師, 七歲看老, 不可能的。”

     喻蘭川︰“……”

     於嚴正色下來︰“你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喻蘭川︰“有區別嗎?”

     “要只是不能說,那說明你認識他,我相信你的人品和惜命程度,不會跟變態殺人狂來往,”於嚴說,“要是你也不知道,那今天出現在咱們片區里的這個人,可就有點讓我們睡不著覺了。”

     喻蘭川頓了頓,沖他擺擺手︰“今天的事,就算我見義勇為好了,我弟弟上周一路過這里的時候,見過向小滿和他們中的一個人說話,所以我過來踫踫運氣。”

     “好吧,盟主,你擔保,我放心了。”於嚴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後又喟嘆道,“這幾個人有點亡命之徒的意思,都受過專業訓練,能徒手爬樓,手里還帶著這麼多管制武器,居然被一個人赤手空拳地擺平,還卡著分寸沒有傷亡——蘭爺,世界上真還有高手嗎?”

     喻蘭川說︰“少見多怪。”

     “不是啊,”於嚴說,“比如說你吧,不管你是哪個門派的,你主業都還是讀書和工作,要是當年練劍練拳耽誤你做畢設,你早就不練了吧?因為這就不是一門能吃飯的手藝。除非去當格斗運動員,不然社會競爭那麼激烈,誰有時間花那麼大精力去研究這些?”

     據說,古代大俠的主營業務是“行俠仗義”,可是這一項業務已經沒有前途了,因為收保護費是被取締的黑社會行為,仗義仗不好,還容易犯法,學習緊張工作忙,沉迷武功明顯是不經濟的。反倒是那些盜竊團伙、暴力犯罪分子們,一天到晚沒正事,專業搞破壞,還會孜孜不倦地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手里真有些功夫。

     那麼甘卿呢?

     喻蘭川出了神。

     在人身上畫肢解圖,肯定不是格斗運動員的路數。她的功夫是哪來的?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窩在一個小飾品店里混日子?

     當然,這只是喻蘭川作為“學霸”和“精英”的偏見——他們這幫人,以“計劃”和“表格”為靈魂基石,個個都有清晰的職業發展規劃、紀律嚴明的自我管理,在他們看來,那些不職業的、到處給人打工的、對未來沒有判斷的,都屬於“混日子”。

     其實甘卿沒有混,作為一個神婆,她忽悠客人買東西還是很努力的。

     甘卿神不知鬼不覺地摔了那塊“萬木春”的木牌,讓盟主背了鍋,自己跟沒事人一樣換了身衣服,就上班去了,對孟老板的解釋是出門進貨了,晚上她自己動手,把豁開的皮帶縫好了,又很心靈手巧地把那件無法拯救的外衣裁裁剪剪,改了個包,第二天生活和工作恢復了規律,啥事不往心里擱地盼望著暖氣和工資。

     眼看一天涼似一天,金屬和石頭做的小飾品不好賣了,她早早就準備好了一批星座圍巾手套和轉運福袋,銷售額不降反增,“轉運福袋”賣得尤其好——那其實就是一個刺繡小布包,進貨價兩塊五,里面塞一張花花綠綠的紙符,她自己拿彩筆隨便涂的,賣二十塊錢一個,反正就跟微博上的錦鯉一樣,信則靈。

     她的基本工資是一個月一千五,剩下按銷售額拿提成,十一月的提成比工資還高,給房東張美珍女士轉了房租,還剩下三千。

     “我有錢了!”甘卿給孟老板發了個五十塊錢的紅包,還他錢,“孟叔,今天我就不在你這蹭飯了!”

     “那你上哪吃去?又瞎花錢!什麼時候能好好過日子!”孟天意嘆著氣走出來,“一發工資就瞎花,看有點錢把你燒得,找不著北!月底又得窮得要飯——哎,我跟你說讓你自己找地方交社保,你交了嗎?”

     甘卿伸了個八道彎的懶腰,敷衍道︰“下月的,等我存點錢,要不手頭太緊。”

     “上月拖這月,這月拖下月!又饞又懶!你什麼時候手頭不緊過!”

     甘卿一耳朵聽一耳朵冒,腳底下準備開溜。

     孟老板叫住她,從店里拎出了一大包舊書︰“等會,我一個老哥家的孩子剛參加完自考,我把他的書要回來了。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趁年輕,記得住,自己也考一個。”

     甘卿接過來,沉得兩手往下一墜,又不好辜負孟老板的好意,只好捏著鼻子扛走。

     孟天意︰“你可長點心吧!”

     甘卿扛著書,沒骨頭似的沖他揮了揮手。

     她離開泥塘後巷,上了一輛公交車,從包里抽出本書翻了兩下,又沒什麼興趣地塞了回去——孟老板這個朋友自己可能也沒考過去,就前面幾頁有翻過的痕跡,後面比臉還乾淨。

     “又饞又懶”的甘卿並沒有找地方吃大餐,她甚至都沒吃飯,一直坐到了公交車的終點站,下車買了米麵肉和一桶油,走了很長一段路,來到近郊的一片老舊小區里。

     這些東西有好幾十斤重,外加孟老板給的大書包,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甘卿已經有點喘了,寒風中出了一身熱汗,右手哆嗦得拎不住東西,她把重物放下,往血液不循環的手心里呵了口氣,吃了塊巧克力。

     每天早晚高峰,看見地上地下人山人海,都覺得燕寧的人口快爆炸了,可是這里又有那麼多僻靜的地方,走起夜路來,連野貓都看不見一隻,又荒涼又寂靜,偶爾有人經過,還要互相嚇一跳。

     不遠處有人用手電光晃了一下,甘卿抬起頭,片刻後,有些拖沓的腳步聲響起,一個乾癟瘦小的老太太走了出來,看見甘卿,她有些拘謹地說︰“來、來了啊?”

     甘卿“嗯”了一聲,俯身把東西拎起來︰“你上次不是說家里沒油了嗎?”

     老太太看她拎那麼多東西,試圖上前幫忙,甘卿一抬手避開她,冷淡地說︰“不用。”

     老太太腿腳不太利索,吃力地跟著她,賠著笑,笨拙地試圖找話題,可她並不會聊天,說出來的都是乾巴巴的蠢話,自顧自地說了一路,見甘卿沒有理她的意思,就訕訕地閉了嘴。

     老太太家在一樓,逼仄狹小,屋里大約是為了省電,黑乎乎的,來了客人才忙不迭地開了燈,劣質的白熾燈閃個不停,把屋里的一切陳設都照出了慘淡的顏色。廚房和衛生間里傳出“滴滴答答”的水聲,水龍頭細細地往下滴水,底下用塑料桶接著——這樣接水,水表不走字,能省水費,可是那聲音聽著讓人心煩。

     門廳里有一張破木頭餐桌,一條腿短了一截,用碎木頭墊上了,桌上有個暖壺,一排小藥瓶,還有一碗吃了一半的菜粥和一小碟腌蘿卜。

     “自己做點飯吃。”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說,“你……你吃了嗎?來碗粥?”

     甘卿往廚房瞥了一眼,案板上還有幾片萎靡的菜葉︰“菜市場撿的?”

     老太太小聲“嗯”了一聲。

     甘卿從兜里摸出一打現金遞過去︰“沒錢吱一聲,至於麼?”

     老太太接了錢,臉上卻不見喜色︰“我活著就是不要臉啊,不中用,什麼都幹不了,還老吃藥……每天早晨起來,都想我怎麼還不死,一坐坐一天,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我……”

     她說著說著,就低頭抹起了眼淚︰“哪能老跟你要錢啊,你又不是我閨女……我閨女要是活著,我也不至於這樣,我可憐的孩……”

     甘卿冷笑一聲,打斷她︰“你閨女要是沒媽,也不至於死這麼早。”

     老太太聽完,嚎啕大哭起來︰“是我害了她,是我拖累她!可我也是為她好……男人賺錢養家,在外頭吃苦,回來脾氣不好撒撒火沒什麼啊,小夫妻倆年輕時候吵吵鬧鬧,偶爾動手也正常……誰家的日子不是這麼過?忍一忍就好了,她要是離婚,還能上哪找對象去啊?又沒個工作,吃什麼?我們娘兒倆怎麼活……誰知道她那個脾氣喲……怎麼就能走到絕路上呢?想不開啊……”

     甘卿手背上暴起一條青筋。

     可是有些人,活在同一片天下,長得也是個人樣,腦子里卻不知道裝了些什麼東西,正常人永遠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永遠沒法跟他們溝通。

     她不方便毆打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太太,也懶得多費口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眉目間帶著一點溫柔的憂鬱,沖她笑。

     “要不是為了還你人情,”甘卿面無表情地想,轉身走了,“我可不來見你這操蛋的媽。”

     她穿過夜色,往回走去,在路口下車,正看見洗衣店門口的閆皓蹲在路口喂流浪貓。

     閆皓低低地跟貓說著什麼,看見有人走過來,他又立刻閉了嘴,做錯事似的繃緊了後背,等她走遠,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警察沒有實際證據證明他與盜竊案有關,而他在喻蘭川窗外貼條的事,雖然造成了居民騷亂,但總的來說,也不能怪他,所以《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決定放過他,把他放了回來,算是在違法的邊緣剮蹭了一下。

     但是他穿著奇裝異服被警察帶走的事,已經在附近傳開了,謠言都有翅膀,能一日千里,一開始有人說他偷東西,偷東西的故事很快被人添油加醋,變成了偷內衣,傳著傳著,又不知怎麼的,“偷內衣”變成了“猥褻婦女”。

     很快,人們都知道洗衣店那個看著就不正常的店員是個變態,連江老板的生意都冷淡了不少。本來就怕人的閆皓往殼里縮得更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孤獨的綾波麗和流浪貓。

     附近另一件熱門的話題,是向小滿謀殺親夫未遂事件。向小滿和神秘犯罪集團的案子不歸派出所管了,移交給了上級部門。

     不過據說聶恪寬宏大量,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想和一個精神病計較。聽說精神病不用承擔刑事責任,如果核實了,她的後半輩子估計就是在精神病院里度過了……至於她為什麼要謀殺親夫,誰知道呢?

     她連話都說不清楚。

     一個瘋子,還需要理由嗎?

     燕寧的車水馬龍漸漸稀疏下來,整個城市,都充斥著失語的人。

     甘卿沒吃晚飯,胃里很冷,她是非常怕冷的,每年冬天都覺得難熬,好在現在家里有暖氣,於是她三步並兩步地鑽進一百一十號院的樓道里,顫顫巍巍地吐出一口涼氣。

     “這麼晚才回來?”電梯間里的聲控燈亮了。

     甘卿一抬頭,發現等電梯的赫然是喻蘭川。

     喻蘭川一副商業精英的樣子,不苟言笑地沖她一點頭︰“都一個禮拜了,你發工資了嗎?”

     甘卿︰“……”

     凍木了,沒跟上話題。

     喻蘭川於是打了直球︰“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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