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錦禾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 倪山嵐雖然聽出來了, 但開竅地埋在心裡不說, 直到上車後,他剛關掉手機靜音,短信微信電話聲一股腦兒響起來。
郭瑞不敢質問倪總, 但好在有白錦禾這個出口能詰問:“什麼叫回家吃飯?回哪個家?是你的家,還是倪總的家, 還是你跟倪總共同的家?”
“……”白錦禾心不慌氣不喘地說, “回爺爺的家, 我們倆同一個爺爺。”
郭瑞懷疑道:“真的?”
對面的聲音變了個味道,低沉地說:“真的。”
郭瑞連忙變語氣, “倪總,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等他把一句話說全,對面又換成氣死人的聲音,“瑞哥, 我說你還不信,非得讓我找個證人,這下你相信了吧?”
郭瑞沒辦法,只好信他個鬼。但這樣一來, 倪總為什麼著力捧白錦禾都能解釋得通——自家人, 肥水不流外人田。
*
白錦禾掛斷電話,想到不能空手登門的事, “老爺子喜歡什麼?我買些禮物過去。”
“我已經準備好了。”倪山嵐說,“你說起禮物, 我想起來一件事。”
他打開手機,從相冊裡翻出一張照片遞給白錦禾,“這是按照你的要求定制的唐刀,過幾天會寄到劇組。”
白錦禾聽到“唐刀”二字,眼神忽地一亮,接過來不由得看出神。
照片中只有帶著刀鞘的唐刀,雖未亮出刀身,但雕刻細緻的花紋與窄身直柄的外觀,與印象中的模樣已經有八成相似。在此之前,白錦禾從鄭鶴那裡得知,由於幾乎沒有出土實物,加上制刀工藝的失傳,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實屬不易。
即便是工藝未失傳的大康,製作一把唐刀的工藝既繁複又耗資不輕。白錦禾的這把刀,是出山時師父賜予他,不然指望他的俸祿,實在是艱辛。
好在白錦禾在劇中參加的是起丨義軍,裝備全部靠搶;即便投誠之後,皇上礙著他的身份,自然不會給精良的軍需。因此劇組只費了這一把刀的功夫。
白錦禾忍不住摩挲著螢幕,眼中燁燁發光,嘴角恨不得扯到天上去,他戀戀不捨地把手機還給倪山嵐,當即想插上翅膀飛到劇組。
倪山嵐接過手機,皺著眉尖,“還不夠好。”
“這還不夠好嗎?”白錦禾樂道,“能夠做到這個程度,我已經很滿意了。”
倪山嵐若有所思地說:“會有更好的。”
白錦禾只當對方隨口一提,全然沒有多想。他的心思一半放在劇組上,一半想著回老宅的事,自以為老宅應該和療養院差不多少,大都是現代的建築風格,但當下車後,他冷不丁地拄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前面的朱紅大門與兩旁威風凜凜的雄獅。
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手提禮物過來的倪山嵐,“你家祖上……”
跟將軍我可是有得一拼啊!
倪山嵐誤以為他不喜歡這裡,剛要問要不要住外面的酒店時,對方差點一蹦三尺高,連他都不理,直接朝著朱紅漆門奔去,恨不得淚灑當場:“我終於能住進宅子裡了。”
終於了卻白小將軍兩世的心願!
要說顛簸兩世的白錦禾一心系得還是房子,前世一門心思想攢錢買套三進的宅子,過悠閒的小日子。但一來京城地價高,二來他又一身俠氣,慣愛散財,好不容易打了幾回勝仗,錢袋子沉甸了一些,沒想到跳崖了。
等到轉到現世,雖然憑著本事買了一套房子,可背了一身債不說,高樓裡的鳥巢依舊比宅院小氣上一些。
白錦禾剛興沖沖地推開門,不料兜臉沖來一掌,這掌帶著淩厲的勁風,卻沒有狠厲之勢。
心底一驚,來不及細想,多年習慣使他腰身下沉直接避過當空一掌。接著腳尖敏捷點開,化去對方的勁道,閃躲在一旁,定睛一看,居然是位白髮老者。
不止是白錦禾以為走錯家門,倪山嵐也一臉驚訝道:“爺爺?!”
“爺爺?”白錦禾懵了,“換臉了嗎?”
倪山嵐迅速走到兩人中間,將李忠國隔開,皺眉道:“這是我的另一位爺爺。”
白錦禾從對方的身後探出腦袋,非常有業務水準地張口就喊“爺爺”,笑嘻嘻地解釋:“沒事兒,爺爺跟我鬧著玩呢,剛才那一掌看似急烈,但裡面根本沒有多少力道。”
“白小子說得對。”李忠國道,“你秋爺爺說小白會點功夫,我這不是一時手癢。”
他向白錦禾招招手,“家裡給你準備了不少你愛吃的,你的性子好,多讓山嵐學學,別成天板著臉。”
說著,他又歎氣道:“還好成家了,不然誰會跟他結婚呢?”
雖然結婚,但依舊沒有追到人的倪山嵐沉著臉,跟在後面走。
白錦禾即便打開心結,可仍舊覺得倪山嵐在合約上吃虧,只有要機會便不遺餘力地裝孫子,討兩位老人的歡心。前世師娘體弱多病,他跟著師父看了不少醫書,在醫理上既能跟秋老爺子說上話,在武學上又能和李忠國探討一番。
一場午飯下來,倪山嵐的地位急劇下降,已經不保。
半小時後,一行人去到茶室。
李忠國喝著茶,消了消食,“白小子也是自小學武吧?我看你剛進門的反應速度,水準應該跟山嵐的大哥差不多。”
白錦禾瞭解兩位老爺子的性格,趁機當面跟秋生告狀,“秋爺爺,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來的時候可是嚇了一跳。”
自從家裡的幾位孩子搬出去住後,家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秋生佯裝教訓李忠國幾句,笑道,“這幾年他的性格越來越小孩子脾氣。”
李忠國起身舒展著筋骨,“白小子,你用長拳還是短拳?”
“長拳。”白錦禾脫口而出,忽覺得不秒,果然對方下一句話便是:“走走,爺爺教教你短拳的打法。你們長拳太過柔,不如短拳剛烈,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險,短拳打起來勢如疾雨,逼得人無出躲藏。”
白錦禾見秋生一臉笑容,倪山嵐根本說不上話,自覺求救無門,苦著臉跟了出去,不忘討饒,“李爺爺,我最近身子骨弱,您手下留情啊。”
李忠國很有武者風範:“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應該有主意拳頭硬才行,不要說這樣的話!”
身後的秋生,輕飄飄地傳來一句:“在演武場不要玩得太久了,午後起涼風,早些回來。”
李忠國非常狗腿地說:“好嘞!!”
白錦禾:“……”
他現在可一點都不覺得,倪山嵐在這項合約上吃虧了,自己幹得可都是賣命的體力活。
白錦禾來到此世,許久未見武功精湛的對手。見到李忠國的短拳使得虎虎生風,多近身肘發,密集猛落與疾風驟雨,當真寸寸驚險。
他不由得興起,使出長拳呼應,以剛柔並濟,竟然招招式式都能以巧勁泄去對方的力道,令難逢對手的李忠國不禁連連稱奇。
白錦禾雖然近日身體素質有所長進,但仍不如前世被操練狠得身體。前段打得酣暢淋漓,後勁卻不足,在拳頭迎面不足一尺時,十分能屈能伸地舉手投降。
“好小子!”李忠國大掌一揮,拍向對方的後背,險些將脫力的白錦禾糊進地裡。
他見人滿身大汗,總算放人,“快去洗洗,睡個午覺解乏,讓大白帶你去客院。”
正當白錦禾意外誰是大白時,李忠國一個呼哨,一隻白天鵝從空飛下,細長的脖頸蹭了蹭白錦禾的腿,拍了拍翅膀,示意對方跟上前。
白錦禾:“??”
將人送走後,李忠國稍微沖洗一番,回到茶室,見秋生老話重提,問道:“我看這次你帶小白來,和上次有些不同,是不再吵架了嗎?”
倪山嵐:“嗯。”
“上次告訴你,小白初來乍到的,有些地方可能不懂,你要好好擔待一些,要多包容對方,你做到了嗎?”
倪山嵐想著最近的事,點頭道:“嗯。”
李忠國剛進門,兜頭給了么孫一個毛栗,“多說幾句!”
“那你喜歡小白嗎?”秋生問。
倪山嵐的面容鬆動一瞬:“喜歡。”
李忠國聽到兩個字的回答,覺得么孫跟白小子在一起非常有長進,兀自坐在一旁喝茶。
秋生問:“你們上次直接領證,實在太過匆忙。爺爺還是要問你,什麼時候補辦婚禮?”
協議結婚的一年之期即將過去,倪山嵐有自己的想法,上次的婚姻太過草率倉促,如果以此繼續的話,不僅對白錦禾不尊重,對這份感情也不夠重視。他想等合約期一過,再向對方求婚,重新辦一場婚禮。
但這事仍舊存在心底,他不好直接坦白,便道:“再等等。”
“趁著這段時間好好鍛煉身體。”李忠國意有所指地說,“我和白小子比試了一場,他的功夫可不低,你別到時候掉鏈子。”
剛開竅的倪山嵐差點連耳朵都燒紅,一聲“嗯”卡在喉間,只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
白錦禾醒來時,渾身暢快,他對著雕花床頂美滋滋地看了一圈,聽到床腳有些動靜後,低眼一看,一窩有黑有白的小鴨子圍在床腳,有幾隻膽子大的,還試圖叼著床單把自己甩上去。
“這是什麼鴨子,怎麼能這麼……醜?”
“這是天鵝幼崽。”倪山嵐進門,彎腰挨個揉了一遍小天鵝後,開門將它們放了出去。
白錦禾眼睜睜地看著一群黑白小鴨子排隊走了出去,愣神道:“你們家……開了一間私人動物園嗎?”
“是二哥和秋爺爺養的。”倪山嵐說,“還有一間馬廐,裡面養了一匹棗紅色的馬。”
白錦禾一聽,翻身下床,催促道:“走走,我們看看去。”
要說白錦禾最惦記的三種東西,不過是:唐刀、宅子與駿馬。
他一覺醒來,心願實現了大半,知道還能實現最後一個願望,都想紮根住在這裡。
倪山嵐帶他參觀了一圈老宅,路過藏書樓時,見到湖裡停留著一黑一白的天鵝,解釋道:“這是剛才那群小天鵝的父母。”
白錦禾好歹是見過人家孩子的人,在門口打了聲招呼過去,走到馬廄時,就見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噴了一個響鼻,烏溜溜的大眼睛甩了過來。
大康的馬種多是西北良馬,汗血寶馬千金難求,白錦禾登時見到一匹貨真價實的千金堆放在眼前,不敢置信地瞠目道:“這是……汗血寶馬?”
這匹馬四肢修長、鬃毛發亮,雖馬到中年,但看起來養得不錯。
“它叫乘雲,是阿哈爾捷金馬。”倪山嵐解釋道,“雖然又稱汗血寶馬,但是沒有傳說中會流血般神秘。”
白錦禾只聽到贊同的話,將解釋拋之腦後,這可是千金!
大康的氣候不適合養馬,加上將士多愛用粗壯的戰馬,而戰馬又會閹丨割,優良的馬種逐漸消失。就連尋常的馬種也價格不菲,即便有錢買來,養馬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他每想起跳崖時一同沒了的戰馬,就是一陣肉疼。
這匹馬是從小馬駒養起來的,見倪山嵐帶人過來,不免好奇地多看幾眼陌生人,很快便通人情地用馬頭貼著白錦禾的掌心蹭了蹭。
白錦禾愛憐地貼著臉頰,笑著蹭向馬頭,一手擼著後面的馬鬃,留戀不舍道,“要不是快開拍了,真想騎上它兜一圈。”
乘雲很給面子地仰著馬蹄,表示自己也非常想出去溜達一圈。
倪山嵐說:“那就多留幾天,延遲開拍。”
一心沉迷擼馬的白錦禾,壓根沒有留意對方的話多麼毀原則,劇組多耽擱一天燒得可就是一匹馬的錢,他歎道:“不行啊,劇組還有唐刀呢,手心手背都是肉。”
倪山嵐定定地看著給乘雲餵食的白錦禾,突然道:“我這段時間住在老宅。”
“這邊不是離著環世挺遠的嗎?”
“不遠,這邊有個項目。”倪山嵐信口胡扯,“你如果想看乘雲的話,我每天給你拍一些照片發給你。”
白錦禾毫無中招的自覺,笑眯著眼道:“好!”
*
白錦禾一朝實現人生三大願望,心滿意足地飛去影視城,落地時遇見鄭鶴,出候機大廳時,他喊了對方一聲,鄭鶴疑惑地轉過身:“請問你是誰?”
“不認識我了?”白錦禾指了指一旁忙著打電話的李春天,拉下口罩道:“是我。”
鄭鶴揉了一把眼,圍著對方轉了兩圈,不敢置信道:“怪不得狗仔圍追堵截都找不到你,你竟然還會變裝。”
“這叫易容。”
鄭鶴敬佩道:“你入戲可真快。”
他正好蹭白錦禾的車去駐地酒店,路上解釋道:“金導讓我過來,以防開拍的時候出現意外,能夠臨時改劇本。我看他就是沒有死心,還想讓我改結局。”
白錦禾想到《末代將軍》的結局,不由得愣怔,恍惚道:“這個結局挺好的。”
算是同時實現了他和師父兩個人的心願。
快到酒店時,鄭鶴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道:“終於要目睹它成型了,我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
白錦禾反而在臨場前冷靜下來,他像是回過身,再次踏上那條路一樣:“我也很期待。”
*
回到酒店修整一番後,白錦禾按捺不住想見唐刀的心,第二天直接風風火火地趕去劇組。
金導帶得這一批還是拍《曙光》時的老班底,白錦禾早就混了個滾瓜爛熟,和工作人員打過招呼後,跑去服化組想看一眼唐刀。
“早就知道你惦記著它。”服化組的小姐姐說著,取過來刀交給對方,“今天有武術指導過來,要不要學幾招?”
“不用學。”白錦禾摸著熟悉的刀柄,寸寸抽出後,刀身泛著冷光,和照片上別無二致。
只是工藝不再,重量上有失偏頗。唐刀本是兩面刃,這柄刀為了安全起見,刀鋒並未開刃,但能在這裡重新見到唐刀,白錦禾已經覺得極其稱心。
他掂量幾下,避開眼前的人,退到一塊空地後,眨眼甩出一個大開合,下身橫斜,幾近貼地,攸忽又如燕子抄水般淩空而起。
刀風掃過時,工作人員立即驚醒,手忙腳亂地捧出手機,點開攝像只錄了幾秒便中斷。
“用著還算稱手。”白錦禾沒有留意到對方的動作,將刀插回刀鞘後,當空一握,“我給元舒師父瞧一瞧去。”
服化組的小姐姐呆愣地說“好”,懊悔地沒有把手機早拿出來,只得把幾秒鐘的視頻翻看了數遍,實在忍不住獨享的憋悶,但又不能洩密,便跑去跟金導求情。
“小白的刀法?”金導吃了一驚,“他還會功夫?快拿來我看看。”
工作人員一看有戲,連忙把視頻點開。
金導暗自吃了一驚,他拍過的武打電影不少,對武術雖然不夠精通,但也能看出個大概,白錦禾這一套刀法,沒有實打實的本事,根本使不出來。
拍電影與實戰不同,還要講究動作漂亮又不失真,白錦禾可是招招都使在點上!
視頻只有幾秒,白錦禾又未換上服裝,還穿著襯衣和黑色休閒褲,和古刀配在一起,竟然有種錯亂的衝突美,斯文與凜冽直直衝撞向眼球。
“發吧。”金導說,“沒有劇情沒有服裝,不算洩密,當個小宣傳也不錯。”
工作人員把視頻轉成GIF格式,急忙編輯微博發了出去,沒過幾分鐘便時不時地要點開看幾遍有沒有爆紅。但她連v粉絲的尾數都湊不上,正想呼朋喚友轉發一輪時,熱度忽然漲了起來。
她點開一看,原來是 @為你點亮星空轉發了微博。
這個帳號因為抽獎的緣故,凝聚了不少白錦禾的粉絲,工作人員估計對方是個死忠粉,要不是在微博即時搜索“白錦禾”,估計發現不了她的這條冷微博。
在 @為你點亮星空轉發之後,這條微博很快躥紅起來,粉絲早就放棄白錦禾營業的想法,原本想去吃點陳糧,沒想到首頁輪過來一個動圖。
動圖播放結束之後,粉絲們經歷了久久的沉默——
【白哥,你還是個人嗎?】
【我看了十遍,發現這不是特效。】
【這是不是《末代將軍》裡的白小將軍?臥槽,鄭鶴寫的小將軍劇本,是不是以白錦禾為原型?我枯了,求電影快上映。】【看了十遍的真可笑,我只看了五十遍就放下了。動圖裡面的白錦禾真的符合科學原理嗎?我不相信自己和他身處在同一個世界!】【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荒野求生》裡的cut,既然《末代將軍》還沒有開拍,連結給你們回顧一下。】只有一個弱小的聲音,扛著藍白cp的大旗,剛在 @為你點亮星空微博下評論:【白哥帥得有些逆我cp】後,發現自己被拉黑無法評論。
cp粉:“???”
金導蹭了一波熱度後,感慨道:“要和武術指導說一聲,指導別人要教他們怎麼真打,教白錦禾的話……”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得讓他學會假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