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郡公主形容憔悴地坐在鐘粹宮內,肉眼可見的疲憊,別人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昨晚是彥睿想要對沈家動手的時候,卻突然被人害了性命,要謀害的沈家反而平安無事,任誰都能看出來她兒的死一定跟沈家有關。
“娘娘,我兒是為了幫您才招此禍事,皇上不解實情,將此事草草結案,但娘娘您是知道的,還望娘娘能替我傅家作主。”安郡公主從椅子上滑下來,柔弱無骨般跪在地上,剛一說完又是一聲哭泣。
赫皇后回頭嫌棄地瞥她一眼,手上繼續調製香料,傅彥睿那天跟她做的是交易,目的不謀而合罷了,何時是為了她做這等事,不過人已經死了,她也沒興致跟人掰扯清楚。
“傅小侯爺的死本宮定不會忘了,那沈家就是隱在所有勢力下的變數,本宮一定會鏟除乾淨。”赫皇后眼神變得有幾分陰狠,手中藥杵慢慢用力,將研缽中的藥材一一碾碎。
一開始她只是懷疑,但現在她完全篤定血蓮就是出自沈家,那首童謠也是他故意讓乞丐孩子唱出來,引皇上肅清京城中的乞丐,他還有遍布京城的商鋪,自然不怕什麼,但她埋在京城各處的線又徹底斷了一條。
安郡公主心底升起些希望,勉強扶著椅子站起身︰“娘娘,進宮前我家侯爺特意囑咐我要告訴你,馬車被劫之前,他對彥睿說的一句話很奇怪,說是因為沒有及早跟寧家提親他才做到這一步,我知道他一直對寧家的小公子屬意,但寧小公子一年多前就已經因病去了,他這是何意?”
赫皇后回過身,擰眉︰“寧家?他竟是為了寧家才想要致沈家於死地。”
他那天晚上突然找她,隻說傅家可以全力輔佐二皇子,前提是她要幫忙鏟除沈文宣,但並未透露鏟除沈家的緣由是什麼。
這會兒連起來,難不成沈家跟寧小公子有什麼淵源?還有老二跟她提過的突然暴斃的殷氏
赫皇后︰“安郡,彥睿可有過什麼異常?”
安郡公主想了一會兒,無奈嘆了口氣︰“若是他的貼身小廝還活著,我或許還能知道的更多些,現下我隻記得一點,他一年多前突然出京南下,我哄騙他父親說是出外求學,但我知道不是,我也不知道他是去幹什麼,只能幫忙瞞著,直到去年年終的時候他才回來,從那以後他便消沉了很長時間。”
“南下?西南?”
安郡公主捏緊手中的帕子︰“他確實去過西南。”
赫皇后突然笑了一聲,感覺這人世間還真是小得很,傅彥睿去過西南,沈文宣從西南出來,前一個還因為寧小公子要殺後一個,若是寧小公子根本沒死,那殷氏突然暴斃寧家到底想要隱藏什麼。
不對,現如今無論寧家想要做什麼,最獲利的都是老七,她本以為壓製一會兒老二,給老七喘息的空間,兩人能在一年內勢均力敵已是不錯,但老七明顯比她想的跳的還要高。
有皇上明裡暗裡的扶持還不夠,還加上了不知深淺的沈文宣,這會兒還要算上不知什麼原因牽扯進來的寧家,老七手裡的牌已經夠多了。
“安郡,”赫皇后轉過身拉起她的手撫了撫,眼神褪去原先的漠不關心變得有幾分溫柔,“本宮也是失去過孩子的人,喪子之痛最是清楚,所以本宮能理解你當下的心情,但人總要向前看,沈家跟隨著老七如今風頭正盛,你卻在這裡哀婉淒淒是何道理啊?”
安郡緊攥住她的手,急切道︰“娘娘的意思是——”
赫皇后︰“本宮在民間的線被這姓沈的小子掐得一乾二淨,赫家又在風口上不方便有什麼大動作,傅家人脈通廣,多多關注沈府和七皇子府應該不成問題,若他們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即來稟告本宮和二皇子,尤其是——”
赫皇后湊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安郡眼中亮起些神采︰“是,娘娘。”
等她走後,赫皇后將桌上調製好的香料用精致的瓷盒裝好,遞給一旁侍立的桃紅,道︰“拿去送到寧妃宮中,皇上大半個月都宿在那兒,怕是早把我這個老人給忘了。”
桃紅躬身接過︰“娘娘多慮了,前幾天皇上還讓人送來了新做的馬服,皇上心裡邊還是想著娘娘的。”
赫皇后不禁哼笑一聲︰“我可不敢讓他想著我,能在他心裡記著的要麼是死人,要麼活不長久。”
也就是她十幾年如一日奉承他奉承慣了,如今明知若不是二皇子是她名義上的嫡子,這皇帝恐怕早就翻臉不認人,但她還是小心記著他的一些癖好。
披香宮。
桃紅將東西送到這兒時皇帝正躺在寧妃的懷裡看折子,寧妃尋摸著力道按摩他的肩膀,偶爾瞥一眼他手中的奏折說句調笑話。
崇信帝也不惱,配合著笑一聲,竟絲毫不在意寧妃在他面前談論政事,甚至覺得她小女兒家的看法有些新奇。
桃紅怔在原地,瞪著眼楮一時不敢相信,直到崇信帝抬眼看過來桃紅才猛得一激靈,躬身將手中的香盒遞出去,道︰“皇上,這是我家娘娘做的醒神香,娘娘知道皇上初春容易犯困,所以才特意做的,還望皇上喜歡。”
崇信帝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示意進忠將東西拿過來,接手後看都沒看一眼便將東西放在了一側的小案上。
桃紅抿唇瞥了一眼寧妃,無可奈何退了下去,只是越往宮外走越覺得心涼,皇上對她家娘娘不是提防就是刻意的逗弄,何時像現在這樣溫柔又不設防。原先是汐妃,現在是寧妃,這宮裡邊新人一茬兒又一茬兒,都能在皇帝心裡熱乎地走一遭,只有她家娘娘永遠是冷的。
寧妃將那盒香粉拿遠一些,嗔道︰“皇后娘娘都將東西送到我宮裡邊了,這是在敲打臣妾呢。”
崇信帝笑一聲︰“敲打之後婉兒可聽話了?”
“要聽也只聽我想聽的話,我可不管皇后怎麼想,畢竟我也管不住皇上不是?”寧妃接過小翠端來的山楂糕,捏起一塊遞到他的嘴邊。
崇信帝隨意吞了,笑道︰“你這丫頭啊,朕有時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
寧妃笑了,手指從他肩膀撫上他的太陽穴,視線踫到他隱隱泛白的鬢角,這股笑又迅速含上些寒意。
一旁的山楂糕裡有皇帝絕對不想知道的東西,再過十幾天,那股子壓在他身體內的反噬就要出來了。
“來來來,這邊這邊。”邵有禮張羅著人收拾禮部公堂,所有的擺設都換新的,比原先貴重了不只一個檔次,羌國使者就要來了,不能沒有排面。
“大人,”劉侍郎拱手過來,笑道,“最近大人可是滿面春風啊,踏進邵府的門檻怕都被踩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劉大人你可言重了,我邵府能有今日也是借的咱們七皇子的光,你說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邵有禮笑著回道,渾身的喜氣藏都藏不住。
自從接手了西南賑災一事,他們七皇子一脈頃時闊氣了不少,沈文宣也看出來了,就他如今腰間、手上還有鞋面的行頭比之以往都要奢麗,有暴富的胖大款那味兒了。
要求人絲毫沒有貪欲之心是極難的,沈文宣自詡做不到,也無法強求他人,但想到現在每日仍堅持在他府中靜坐的七皇子,私心覺得他心中應該有一個度。
邵尚書領著眾人提前查看幾日之後科舉考試的場地,會試一共考三場,每場考三天,也就是九天,不過這次特殊,將時間改了,改成了每場兩天。
這六天內考生都要待在自己隔間裡,吃飯需要自己帶,上廁所小號在自己桌下的小黑桶裡解決,大號得把試卷先交給考官看著,然後被人領著去上。
廁所的位置離考場極近,雖然現在被收拾得很乾淨,但可以想象會試考場上各種氣味雜糅的難言場景。
“考場上最重要的是什麼?是考試紀律!”邵有禮老氣橫秋給後面的沈文宣講說,“凡是作亂考場者無論誰對誰錯,一律趕出去,三年之內不得參加科舉考試,第二重要的是真實,在科舉中徇私舞弊例如私藏小抄、替考等是重罪,被打個幾十大板不成問題,第三——”
沈文宣幾秒看完手上的科舉考場巡查規範,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默默看他裝逼,等他嗶嗶賴賴完兩個侍郎、一個尚書、六個主簿一起坐下開會,商討與羌國使團談判之儀。
沈文宣以為重點來了,昂首挺胸正襟危坐,耳朵豎起來,甚至翻出一張宣紙挑根毛筆準備記點什麼。
他之前開會都是冷臉罵人,偶爾說點兒好聽的pua一下員工,全程主導地位,跟別的公司商談也是專業人士上場,他隻負責提要求,怎麼過分怎麼來,但兩國談判不一樣,得有那麼一個度,還得表現得有涵養,若是逼太狠談崩了導致又打起來就不好了。
他拿筆正等著呢,卻見在場的沒一個說話的,要麼埋頭整理資料,要麼放松身心喝茶。
“大人,”沈文宣偏向邵有禮那邊問道,“你不講兩句?”
邵有禮奇怪,放下手中的茶問道︰“講什麼?我都講完了啊。”
“跟羌國談判時的注意事項什麼的——”
“噢,那不用,”邵有禮擺擺手,“這需要現場示範,你等那會兒看我們怎麼做你跟著做就行了。”
沈文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還得現場教學嚴謹。
等真到了那天,羌族人普遍又高又壯,盤腿坐在對面黑壓壓一排,從外形上來說他們這一方確實略輸了一點兒,但沒事兒,文人自有一身傲骨,大可從精神層面輾壓回去。
都進化成人類了,誰還靠體格子說話。
但沈文宣余光瞥到邵尚書興高采烈地牽著狗剩進門時,突然意識到了不對,暗暗往下打手勢示意狗剩不要撲過來,但很明顯,他認識到不對勁兒的方向錯了,只見邵尚書一腳踏上桌子,一手牽狗繩,一把將一遝條約扔對面臉上︰
“羌國狗賊,敢侵犯你們祖宗,反了你們了!乖乖在紙上簽字,否則我放狗咬死你們!”
抓起狗剩的項圈一把將狗頭懟人臉上。
沈文宣呆若木雞,一時不知道是該佩服邵尚書抓狗抓得很勇敢,還是該佩服他開場開得很霸氣。
對面明顯愣了,操著不熟練的漢話還想照著紙條念話術,但好像每條都對不上,那大慶這邊可不等人,號已吹響,嗖嗖往上跑,什麼消音話都往外飆。
羌國使團一開始愣,但也不是好惹的,雖然很多聽不懂,但氣氛已經烘托到這兒了,不開腔那還是人嗎?
一場飆嗓門大比拚就此開始,不瘋魔不成活,漢話和羌族語打得有來有回、難舍難分,文靜的沈文宣在此時格格不入。
氣勢從來只有放沒有收的,罵戰之後就是肢體火熱踫撞,沈文宣看著真開始追著羌人咬的狗剩和笑得格外放肆的邵尚書,默默起身到門口坐一會兒。
突然覺得自己今日如此的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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