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商平一直知道，愛德格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愛德格是他的父親，他的兄長，他的朋友。這個男人教會了他作為一個瑪律斯男孩具有的所有品質，是他的存在，讓擁有兩世記憶的商平能夠融入迥異於地球時代的人類文明。對於商平來說，多出的一世記憶算不上美好，有時甚至是一種負擔。
瑪律斯是尚武的文明，商平出生在和平年代，他有著無法融入這個世界的靈魂。是愛德格握住了他的手，將商平帶入了另一段生命的旅程。如果沒有這個男人，商平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什麼樣子，或許會瘋掉也不一定。商平不否認自己的自私和懦弱，他從來不是英雄式的人物。
商譽是個瘋子，他已經瘋了。商平不確定這個男人為了他的執念會做到何種地步，也不清楚自己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會為了瑪律斯殺了他，所以，商平背叛了瑪律斯。如果是為了愛德格……商平不知道。
幸好，愛德格在這種假設成為可能前被商譽抓住了。
商平知道自己這種慶倖很可恥，但他仍不可避免的產生這種情緒。
愛德格並沒有同其他瑪律斯士兵關在一起，他與查理斯，威廉被送到了一間單獨的囚室。與其說是囚室，這裡更像是一間寬敞的臥室，三張鋪著柔軟羽絨被的大床各佔據了半面牆壁，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地面上是棕色的地毯，房間正中是一張圓桌，圓桌的花瓶中是絢爛綻放的應季花朵，為這個房間增添了一絲溫和的氣息。除了這些，房間中還有一個中型的冰箱，裡面儲存著一些食物，甚至還有兩瓶葡萄酒。唯一能讓人想起這是一間囚室的，是被鎖上的房門和落地窗上的鐳射護欄。
查理斯少將進入房間後就一言不發，威廉上校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愛德格少將沒有忽略兩人的目光，他知道兩個人在想些什麼，查理斯少將或許還在懷疑自己是否背叛了瑪律斯。但是，他無法解釋，也根本不知道從何解釋。
忽略掉查理斯愈發外露的情緒，愛德格少將悠然的伸了個懶腰，將軍帽掛到床邊的衣架上，拉開冰箱的們，狀似驚喜的取出一瓶葡萄酒，事實上，他的確有些驚喜，這是兩百年份的阿爾瑪星球葡萄酒，價格是他三個月的薪水。
“要來一杯嗎？”
愛德格少將從牆邊的角櫃裡取出了杯子，查理斯少將哼了一聲，如果不是麻醉的效力猶在，愛德格確信他會撲上來揍自己一拳。威廉上校笑了笑，“請給我一杯。”
“好的。”
愛德格少將與威廉上校同時對查理斯的怒火視而不見，相比起大衛•索斯，愛德格對戴安娜更有好感，如果她不是一名女性，又嫁給了大衛•索斯，愛德格確信她的成就絕對不會只是優秀的瑪律斯宇宙艦隊總司令夫人。威廉上校，是她的弟弟。
“指揮官，您覺得商譽究竟想做什麼？”
“還是叫我愛德格吧，你現在叫我指揮官，會讓我覺得是一種諷刺。”
愛德格少將輕輕搖晃著酒杯，“你不會想知道的，威廉。”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還會比現在更糟糕嗎？”
“相信我，糟糕的事情，永遠不會嫌多。”
愛德格少將不再理會威廉，這個年輕人想從他這裡問出些什麼，或許是他被商譽帶走那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情。但是愛德格不打算告訴他，他已經知道了商譽的打算，哪怕不能準確的掌握商譽的全盤計畫，也知道，這些被俘虜的瑪律斯士兵，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被瑪律斯背叛了，就要所有的人陪葬嗎？
愛德格始終不願意相信十幾年的摯友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但事情不是他不願意相信就不會發生的。曉夏死了，信仰被撕碎，親眼見證效忠國家對自己的背叛，愛德格曾想過如果是自己會如何，或許會和商譽一樣也不一定。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沒有權利去指責別人的瘋狂。但是，這不該包括那些無辜的人。
“世事難料啊……”
的確，世事難料，就如愛德格尚未來得及將酒杯注滿，就再次被帶出了房間。他設想了幾種可能，卻沒想到會是這一種。
“商平？”
“愛德格叔叔，好久不見了。”
愛德格的第一反應是沖上去一把將商平抱了起來，高高舉起，“寶貝，你還活著！我就知道你還活著！哈！”
愛德格的驚喜溢於言表，商平的笑容也染上了喜悅，任由愛德格強健的雙臂將自己高高拋起，落下時，張開雙手，牢牢的抱住愛德格的脖子，埋進了熟悉的懷抱。
他的父親，他的兄長，他的朋友……
如果瑪律斯真的有什麼能夠讓他真正願意用生命去換取，就是這個幾乎融入了他生命的男人。哪怕是奧斯丁•索斯，都不行。
他是個自私的人，極端自私。
他也是個卑鄙的人，卑鄙無恥，自私任性。
但是，只有這個男人，不可以！
“愛德格叔叔……”
低低的聲音，像是輕若無聲的微風。愛德格少將攬住商平，像是他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將他抱在懷裡，看向坐在一邊的商譽，“喂，你這傢伙，欺負我的寶貝了？”
“愛德格，他也是我的寶貝，你的指責毫無根據。”
商譽聳了聳肩膀，站起身走到兩個人跟前，伸出手梳理了一下商平的黑髮，隨即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個紫水晶髮夾，在愛德格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髮夾被裝飾在了商平的黑髮上。
“好了，寶貝，我先出去了。愛德格，不要讓他哭。”
“怎麼，我養大的孩子，還要經過你的允許嗎？”
“不是，我能理解。但是，另一個人會生氣的。你不想寶貝為難吧？”
“誰？”
商譽神秘的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道：“愛德格，我們的寶貝很可愛，非常的可愛。”
愛德格費解的看著商譽，在他離開之後立刻將商平頭上的髮夾取了下來丟到一邊。這個男人的惡趣味幾十年不變，自己和漢森都被捉弄過，真懷疑曉夏當初怎麼有勇氣嫁給他，還好商平不像他。
商平仍埋在愛德格的懷裡，看樣子還是不想說話。愛德格也不清楚自己能在這裡停留多久，乾脆一把抱起商平坐到了沙發上，拍著商平的背，直到他冷靜下來。他比商譽更能掌握商平的情緒變化，從小開始，商平就時常會表現出完全不同于同齡孩子的成熟冷靜，或許其他的家長會為此驕傲，愛德格卻時常憂心，這樣的成熟，不會讓一個年幼的孩子快樂。
“寶貝，冷靜下來了嗎？”
輕輕敲了一下商平的頭頂，果不其然，紅著眼睛的男孩抬起頭來，沒有流淚。
“很好，記得叔叔的話，男孩不應該流淚，哪怕是最深的悲傷，最大的憤怒，最極端的羞愧，都不該用淚水來表達，最好的宣洩，是鮮血，敵人的血！”
商平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大家都被愛德格叔叔騙了，他哪裡是喜好和平的軍人，根本是個好戰分子！
“愛德格叔叔，你不問嗎？”
“問什麼？”
“問……”
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會和商譽在一起，以及，有沒有背叛瑪律斯……
“我不需要答案。”愛德格撐起商平的肩膀，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溫和的說道：“我只知道，您還活著，活得很好，這就夠了。”
商平無言的看著愛德格，只覺得心口暖暖的，忍不住傾過身，一個輕吻落在了愛德格的臉上。愛德格樂呵呵的轉過頭，“寶貝，這邊再來一下。”
商平再次包容了養父的任性，得償所願的愛德格卻有些發愣。
“愛德格叔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認真的回答我。”
“……求婚嗎？”
啪！
商平理智的弦再次斷裂，他想弑父，無論是親爹還是養父，通通殺掉！
“好吧，開個玩笑。寶貝，你想問我什麼？”
“如果，”商平直視著愛德格的雙眼，一字一句的問道：“如果，有一天瑪律斯面臨被毀滅的命運，你會怎麼做？”
“所有的人嗎？”
“所有人，整個瑪律斯，或許包括了整個繆斯星系。”
愛德格沉默了一會，隨即說道：“我會去死，為自己的星球，為軍人的榮譽，戰死。”
“為什麼？”
“保護人民，護衛星球，是每一個瑪律斯軍人的職責，也是驕傲。”
“如果有些人真的該死呢？”
“不是所有的瑪律斯人都該死。軍人的存在，就是保護這些人民。軍人不是政客手中的武器，軍人的榮譽和驕傲從來不需要上位者的授予。”
“明知道會死，也會做嗎？”
“相信我，寶貝，你也會的。不是為了政客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只是為了你的驕傲，為了軍人的良知和榮譽。”
他會嗎？
商平沉默了，咬著嘴唇，終於舒了一口氣，他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站起身，如一株青鬆般站在自己的養父面前，商平認真的發下了自己的誓言：“愛德格叔叔，我會維護軍人的榮譽，我發誓。”
“好了。寶貝，不要這麼嚴肅。”
愛德格輕輕揉著商平的頭髮，商平笑了，單純的笑了，如最純淨的露珠。
商譽一直等在門外，商平情緒的變化並沒有逃過他的雙眼，只是他什麼都沒有問，親自送愛德格返回房間，商平則離開了塞夏的地面監獄，登上陸上車，返回塞夏總督府。
陸上車絕塵而去，另一艘繪有帝國標誌的運輸艦也抵達了塞夏。這艘運輸艦上帶有大量的能量石和其他物資。這是之前抵達的兩艘運輸艦的能源補給艦。隨艦人員未攜帶任何大型殺傷性武器，經過檢查，他們被允許離開運輸艦，一個金色頭髮的年輕人夾雜在其中，看著遠行的陸上車，神色複雜。下一刻便被同伴抓住了胳膊，同伴向他搖了搖頭，金髮少年拉起了外套的領子，沒有說話。
商平回到了塞夏的總督府，徑直走向索蘭•艾德里希的房間。門口的侍衛官並沒有阻攔他，推開房門，單手支著下頜的銀髮皇帝正同塞夏總督哈蘭•艾德里希下著一盤將棋。
銀髮的皇帝抬起頭，藍色的雙眼看向站在門邊的商平，放下手中的棋子，緩緩向商平伸出了手：“過來。”
哈蘭•艾德里希站起身，留下未下完的一局棋，離開了房間。
“陛下，”商平被拉坐到了索蘭•艾德里希的膝上，微涼的手指在他的臉側逡巡，指尖輕撚耳垂，帶給他一陣戰慄，卻並未影響到他的聲音，“我有件事想請求您。”
“恩？”
索蘭•艾德里希興味盎然的扣住了商平的後頸，“請求我？”
“是的，請求您。”
輕輕側過頭，索蘭•艾德里希放開了商平，商平卻沒有站起身，反而向他湊近了一些，手搭在了皇帝的肩上，金色和銀色的肩章，華麗的花紋，冰冷的刺痛了他的掌心，商平卻全不在意。
“說說看，是什麼呢？”
“軍隊。”商平湊近了索蘭•艾德里希耳邊，輕聲說道：“給我軍隊，今天抵達的瑪律斯軍人，全都給我。”
“這是你父親的意思，還是你的？”
“我的。”
商平的聲音十分冷靜，不帶一絲的不確定。
“陛下，我父親能給您的，我也能。而且，我能給您更多。”
拉起索蘭•艾德里希的手，商平咬著他的指尖，將雪白的手套從他的手上脫下，粉紅的唇輕輕落在了雪白的手指上，茶色的雙眼中，黑色瞳孔清晰映出了那雙藍色的雙眼。
“陛下，我請求您。”
“……你背叛你的父親？”
“不。”商平搖搖頭，“我會實現他的願望，殺死所有背叛他的人，但不包括那些無辜的人。我不想讓他的瘋狂毀滅了他自己。所以，請您給我軍隊。”
“那個瑪律斯少將真的對你這麼重要？”
索蘭•艾德里希的語調依舊帶有皇族的優雅，優雅中潛藏著不為人知的冷意。
“重要，他是我的養父。”
商平恍若未覺，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開索蘭•艾德里希。商平第一次主動靠近索蘭•艾德里希，雙唇輕觸，聲音中帶著單純的誘惑和祈求，“所以，陛下，您會答應我吧。”
索蘭•艾德里希拉開商平，捏住了商平的下巴，拇指摩挲著粉紅色的唇，另一手箍緊了商平的腰，審視的目光落在商平的臉上，最終，一個輕吻，落在了商平的額頭。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我的黃金鶺鴒。”
但是，我的黃金鶺鴒，你也必須付出代價，比你能夠想像的，能夠給予的，更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