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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知深淺 - 第74章字體大小: A+
     
    74.

     洛曇深心急火燎出了一趟國,回程時恍惚又茫然,萬般思緒堵在胸口,將心髒往深淵里拽。

     他還是不明白,明漱葓為什麼要那樣對待親生兒子。

     單於蜚知道真相了嗎?

     突然感到,不該就這樣離開。

     可明靖琛那樣的人物,別說是他與賀岳林這樣的小輩,就算是將洛運承與賀家兩位當家的請來,都未必能佔到上風。

     在那棟別墅里,明靖琛不讓他接觸單於蜚,他的確是毫無辦法,只能暫且妥協。

     但現在想到單於蜚,心里卻涌起一陣悔意。

     單於蜚那麼聰明,肯定已經猜到了原委。

     這是多沉重的打擊?

     他閉上眼,手掌壓在眼皮上。

     即便是他這樣的旁觀者,亦感到難以接受。

     自家二十年來的苦難全拜自己的親生母親所賜,母親還要生生摘取自己的器官,卻救治另一個孩子——這樣的事,無異于在單於蜚心上狠狠扎了一刀。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何香梓的無視給他帶去過極大的陰影。

     僅僅是母親的無視,就讓他難過消沉。而單於蜚面對的,是來自母親的、長達二十年的折磨。

     折磨到最後,連命也要拿去。

     他沉沉地嘆氣,忽感肩膀被人踫了踫。

     “快要降落了。”賀岳林跟著他奔走了一天一夜,眼中亦有不少紅血絲,“想跟你確認個事。”

     “嗯?”他揉了揉眉心,想道謝,卻只說︰“什麼事?”

     賀岳林平靜地問︰“這趟回去,還願意和我聯姻嗎?”

     洛曇深瞳光微駐。

     “我不逼你,沒有任何人會逼你。你遵從自己的想法就好。”賀岳林笑了笑,“不過我還是認為,我們彼此都是對方的最佳選擇。如果最終沒能和你走到一起,我會感到非常遺憾。”

     洛曇深長吸一口氣,“給我一些時間。”

     “嗯。”賀岳林道︰“老實說,目睹了這樣的事,我現在也並不在最理智的狀態,何況是你。回去好好休息,徹底想清楚了,我們再談。兩家長輩那邊我自會交待,你不用煩心。”

     洛曇深听得斷斷續續,點頭,“嗯。”

     賀岳林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道︰“小深,如果有什麼讓你感到沉重、拖住了你的腳步,那它一定不值得你繼續將它扛在肩上。”

     洛曇深張了張嘴,像是在問自己,“是嗎?”

     “至少我不會。”賀岳林說︰“而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得知單於蜚安然無恙,單山海並沒有松一口氣,不斷念叨︰“可他們不會放過我們家。小洛,你真的見到小蜚了嗎?”

     再次面對單山海,洛曇深竟是有些不忍心。

     他無法將實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單山海,一來很多地方他自己也沒有了解清楚,二來確實說不出口。

     明靖琛承諾不久後將單於蜚送回來,到時候單於蜚自會給老人一個交代。

     如今明漱葓被明靖琛控制,不會有人再去單家作亂。在征求單山海本人的意見後,他讓林修翰將老人送回摩托廠家屬區,並反復保證,“爺爺,您安心回家,小蜚很快就會回來。”

     單山海離開後,他怔立許久,始終不得安生,最終將林修翰叫了回來,親自送單山海回去。

     路上,單山海失魂落魄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洛曇深幾次想與他答話,都因為自己心里亦混亂不堪而沒有開口。

     到家,單山海見晾著的衣服被吹落在地上,蹣跚走去想要撿起。

     “爺爺,您坐著,我來。”洛曇深趕緊上前,把衣服撿了起來。

     衣服很眼熟,是單於蜚常穿的t恤。

     單山海雙手顫抖,將t恤接過來,輕聲說︰“髒了,剛洗,就髒了。”

     洛曇深從未做過家務,只得安慰︰“髒了小蜚回來重新洗,爺爺,您相信我,他現在很安全,只是暫時還回不來。”

     單山海沒說什麼,松弛的眼皮遮住了眼里的死寂灰敗。

     洛曇深正想扶老人進屋,突然看見陽台角落里的爐具和石板。

     半年前,單於蜚正是在那石板上,做出一只精致的鳳凰糖人。

     那金色的鳳凰,與他記憶里的十分相像。

     “爺爺。”他不禁問︰“您會做糖人嗎?”

     單山海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爐具石板,“那是小蜚的。”

     “您不會嗎?”他有些詫異。

     “我一個老工人,和發動機零件打了一輩子交道,怎麼會做糖人。”

     “那小蜚……”

     “他啊。”單山海眼中掠過一抹懷念,“他跟公園里的老手藝人學過。”

     洛曇深想起單於蜚當初輕描淡寫的回答,眉心半擰,“哪個公園?”

     “最大的那個,叫尋,尋什麼來著。”

     “尋珊公園?”

     “對,對,尋珊公園。”大概是想到了孫子小時候,單山海神情松了幾分,“他丁點兒大時從外面拿回來一個糖人,喜歡得不得了,舍不得吃,還照著畫了下來。後來慈心……就是他父親犯了病,要扔掉糖人,他拼了命護著。不過後來,糖人還是碎了。”

     提起糖人,洛曇深不可避免地想起金色鳳凰——當初送給哭泣小男孩的鳳凰,後來單於蜚給自己做的鳳凰。

     鳳凰……

     一個瞬間,神經像被針刺過一般,凌冽地痛起來。他想要回憶起小男孩的模樣,記憶卻早已模糊。

     “那個糖人……”他听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是什麼樣的糖人?”

     “是只鳳凰。”單山海分開雙手,比了比大小,嘆氣︰“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大年初一。慈心中午吃飯時還好端端的,說下午帶小蜚去游園,結果出去就出了事。小蜚天黑才一個人走回來,手里拿著一個鳳凰糖人,說是一位好心的哥哥送的。”

     洛曇深右手握成拳頭,壓住口鼻。

     平緩流淌著的血液不安起來,翻騰,呼嘯,而心髒將一波接一波驚訝泵入血管,好事地將不安一再擴大。

     “您還記得,是哪一年春節嗎?”他听見自己如此問。

     單山海想了很久,手放在身側,“記不得了,那時小蜚才這麼點兒個頭。”

     洛曇深壓下心中的震驚,手指卻不听使喚地發麻。

     “對了,小蜚前段時間還做過一個,放在他的窗戶上,你見過嗎?”單山海說。

     他木然地點頭。

     “就跟那個差不多。”單山海嘆氣,“他拿著畫下來的鳳凰,去公園找做糖人的師傅,想拜師。還是我陪他去的。他才幾歲,誰都不願意教他。”

     “然後呢?”洛曇深機械地問。

     “後來有個老師傅,看過畫之後,說鳳凰是自己做的,既然他能將鳳凰臨摹下來,誠心要學,那就教他好了。”單山海語速很慢,時不時停下來,“小蜚很聰明,但太小了,手不穩。老師傅從最基礎的教,他非要一開始就學鳳凰,被訓過好多次。”

     洛曇深幾乎看到了小小年紀的單於蜚伏在案上,艱難勾線的模樣。

     “老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單山海摸了摸手中的t恤,感懷道︰“生在我們這種家庭,小蜚很不幸,但是偶爾,他又能遇到貴人,送他糖人的孩子算一位。”

     單山海看向洛曇深,又說︰“小洛,你也算一位。我代他,謝謝你。”

     洛曇深心里堵得慌,走去單於蜚的房間。

     在這個狹小空間里發生的事,一件件,一樁樁,全然歷歷在目。

     他重遇周謹川的那一天,出了車禍,向來冷淡的單於蜚將他接回家,給他暖水袋,將洗得干淨的襯衣遞給他;

     他再次不請自來,天氣很冷,凍得直哆嗦,單於蜚給他打來熱水,在水里捏住他的腳趾;

     他們在沒有電熱毯的床上依偎在一起,單於蜚耐心地滿足他的所有要求……

     過去他不知道單於蜚那些幾乎沒有底線的溫柔從何而來。橫豎想不明白,于是歸因于自己太有魅力。

     現在,一切有了答案。

     這答案令他混亂,令他慌張。

     從椅子上站起來,書桌的抽屜再一次勾住了他的衣角。

     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里時,從縫隙里看見抽屜里放著一本書。單於蜚推門而入,將抽屜合攏。後來有一回,他打開抽屜再看,書已經不在抽屜里。

     現在,書會在抽屜里嗎?

     他拉住抽屜的把手,緩緩將抽屜打開。

     里面放著的,正是當初看到的那本書。

     他輕輕一咬下唇,拿起書,在短暫的遲疑後,從底部翻開。

     書頁發出的“沙沙”聲響被窗外的蟬鳴淹沒,突然,書頁不再翻飛——一張照片將它們攔了下來。

     洛曇深捏住照片的一角,喉結上下滾動。

     照片上的男人反戴著原城大學校慶的紀念帽,神采飛揚。身後的籃球場為男人增添了幾分青春活力。男人沒有看鏡頭,鏡頭卻捕捉到了男人眼里綻開的所有光芒。

     指尖的顫抖傳達給了照片,洛曇深看著四年前的自己,肝膽俱震。

     他從未想過單於蜚那刻骨銘心的溫柔有如此深沉的淵源,更未想過一個糖人會成為單於蜚的執念。

     這份溫柔太過沉重,冷情薄幸如他,幾乎難以招架。

     一個聲音在耳畔回蕩——

     “小深,如果有什麼讓你感到沉重、拖住了你的腳步,那它一定不值得你繼續將它扛在肩上。”

     “至少我不會。而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一段長久的靜默後,他將照片、書放回抽屜,從單家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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