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一淮一言不發地開著車。
嚴清懷裡那隻混血狐狸顯然對於嚴清而言意義不同,他的玫瑰花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哪裡不對,一路上都抱著小白團子。
至於狐狸那些明顯是暗地裡挑釁的話……
耿一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深藍色的眼眸藏著一望無底的情緒。
嚴清發現了耿一淮的沉默:“耿先生?”
“嗯?”
“我怎麽覺得路有點熟悉啊?”他看著路邊飛過的景物,察覺到耿一淮正在朝著他比較熟悉的那塊街區開。
耿一淮輕笑了一聲:“快到了。”
五分鍾後,黑色豪車在豐年工作室門口緩緩停下。
嚴清一下下撫摸著狐狸軟軟的毛,不明所以:“這裡不是……?”
豐年工作室的門虛掩著,看不出裡頭的情況。周遭行人極少,但這輛車停在門前太過扎眼,路過的人全往這看。
“對,”耿一淮伸手,當著阿九的面揉了揉嚴清酒紅色的頭髮,“下車吧。”
話落,看上去對嚴清十分和善的耿先生淡漠地看了一眼縮在嚴清懷裡的小狐狸。
這一眼不帶任何感情,阿九卻沒由來地瑟縮了一下。
而抱著她的嚴清沒有動。
嚴清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再回來這裡——他再也不想看見鍾豐和撕開偽善面具的表情,還有陳子彰那雙膽怯卻自私的眼睛。
耿一淮似乎猜中他心中所想:“不會讓你不開心的。”
嚴清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抱著阿九走下車,一路跟著耿一淮進了豐年工作室。
分明他才是這裡的前員工,可是耿一淮走在前頭,居然十分熟門熟路,似乎不是第一次來。
他們一路朝著工作室的會客廳走去,阿九突然動了動鼻子:“咦,熟悉的妖氣?”
會客室的門被耿一淮打開,屋內坐著四個人,三個人嚴清都眼熟:陸遠星,鍾豐和,陳子彰。
妖氣自然是陸遠星的,阿九身處娛樂圈,會熟悉也正常。
他們還未說話,懷裡的阿九就小聲道:“……原來是陸遠星這個臭屁精。”
嚴清:“……”
他竟然覺得阿九的形容十分合適。
他們這邊驚訝,裡頭的人也很驚訝。除了那個嚴清不認識的女人,另外兩個人直接站了起來,面色陰鬱。
鍾豐和咬牙切齒:“你怎麽在這!?”
陳子彰睜大了眼睛,目光在耿一淮和嚴清身上遊離。
陸遠星挑眉,站起身來走到嚴清身邊,還未開口,就聽見嚴清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覺停留在他的手上。
陸遠星:“……”
嚴清移開目光:“我什麽都沒想吃!”
陸遠星:“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啊。”
嚴清:“……噢。”
陸遠星:“…………”
耿一淮在一旁,他十分規矩,完全不敢戲弄嚴清,隻好低頭看向嚴清懷裡的白團子,語氣悠哉悠哉的:“喲,這麽可愛的小貓咪,抱出來不怕被人偷走賣了?”
他手賤地摸上阿九的頭,不過片刻,收起九條尾巴、外表看去像是白□□咪的阿九張開嘴,毫不客氣地給他咬了個牙印子。
“嘶……死貓你——!”
“噗。”嚴清因為看到鍾豐和還有陳子彰的不悅都被這兩個活寶給驅散了。
他雖然不知道耿一淮究竟帶他來幹什麽,但是出於對耿一淮人品的信任,嚴清還是順著對方的目光,抱著阿九在一旁坐了下來。
耿一淮接著坐下,他脊背挺直地坐在茶幾旁,目光微垂,神情淡然,不怒自威。
會客廳頓時安靜了下來。
嚴清唯一不認識的那個女人終於開口了:“耿先生,購買的合同以及與橫越合作的合同都已經妥了,工作室劃入您名下之後,擁有和橫越的優先合作權。這是兩份合同,等您過目簽字。”
女人將手中的一份文件遞給耿一淮。
嚴清掃了一眼那個文件,又看了看在場屬於豐年工作室的鍾豐和、陳子彰還有橫越的陸遠星,有些明白過來這些人在幹什麽了。
豐年很久沒有大單子了,如今他成功從橫越手中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合同,鍾豐和支持不下去在意料之中。
支持不下去自然需要變賣工作室,只是沒想到,購買工作室的那個人居然是耿一淮,還捎帶了一份與橫越合作的協議。
而且……耿先生帶他來幹什麽?
嚴清思索間,耿一淮抬眸看了一眼合同,還未發話,鍾豐和突然吃笑了一聲:“我不賣了!早知道你們和這個——”
他瞥了一眼嚴清,眼神裡滿是怨恨,“和這個堵我門道、害我破產的蠢貨是一夥,我根本不會談這個合同!”
鍾豐和站在那裡,似乎迫不及待就要離開這個房間,卻又迫於耿一淮的氣勢沒有做的這麽絕,只能滿肚子怨氣地看著嚴清。
他本以為嚴清興許只是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擺了自己一道,橫越和嚴清沒什麽更深的關系,再加上他已經資不抵債了,這才無可奈何間在陸遠星的聯系下賣了工作室。
但是此刻看到嚴清,鍾豐和哪裡願意?
現在看來,陸遠星剛才非要叫上無足輕重的陳子彰也過來,顯然就是為了等嚴清來,方便嚴清落井下石!
“我呸!”鍾豐和拿起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合同,惡狠狠地眼看就要將合同撕碎。
耿一淮的聲音製止了他:“你不賣?”
他的嗓音聽不出喜怒,可鍾豐和卻愣是被這三個字唬住了,完全沒單子繼續撕合同,隻好色厲內荏地說:“不賣!我大可以賣給別人——”
“哎我說大叔,”陸遠星托腮,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著鍾豐和,“你好天真啊。我身旁這位——”
他指了一下耿一淮,笑得更加意味深長了:“他要是放話不買你的工作室,整個楊城可沒人敢買了。”
耿一淮言簡意駭:“價格砍半,不賣我現在就走。”
他從始至終沒有看向鍾豐和,仿佛對方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跳梁小醜。
他沒有否認陸遠星的話。
除了對耿一淮到底在楊城能力有多大一無所知的嚴清,在座的人都知道,陸遠星這句話沒有任何問題。
只要耿一淮願意,他可以兵不血刃地將一個人逼到絕路。
鍾豐和握著合同的手逐漸攥進,青筋暴起,可他只能不甘心地看著嚴清,最終泄了氣一般坐了下來,近乎絕望地說:“賣……我賣。”
賣出工作室的價格減少了一半,根本不足以償還他現在的債務。
可他無能為力,只能在他曾經最看不起、從沒放入眼中的嚴清面前忍氣吞聲。
“好。按照一半的價格重新擬一份合同,”耿一淮對那個負責合同的中年女人說,“擬好之後直接送到我辦公室簽。”
中年女人忙不迭點頭。
不過才待了幾分鍾,耿一淮直接起身,拍了拍嚴清的頭,示意嚴清跟他一起離開。
嚴清全程看著這位曾經趾高氣昂的老板在耿一淮面前滑稽而又可笑,他無聲地站起來,正要跟著出去,陳子彰突然喊住他。
“嚴清!”這位相貌平平、水平一般的前同事扯起面漆那個的笑容走到他面前,“之前是我不對,我太自私了。但我也沒辦法,咱們這個圈子,要找一個圈內的工作多不容易啊,我——”
“夠了。”
嚴清的臉色沉了下來。似乎是沒有料到一向好脾氣的青年居然會有如此鋒利的語氣,陳子彰一怔,只聽嚴清說:“你上次和我說,讓我體諒你,你也不容易,我聽了。”
“這一次你和我說你不容易,我不會再聽了。”
陳子彰和鍾豐和盡皆神色慘然。
今日這一出,根本就是為了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著,他們的一念之差造成了什麽樣的代價。他們看不起的青年從今天開始即將一路向前,而他們卻在泥溝裡翻不起任何浪花,微小而可悲,卻沒有任何人可憐他們。
嚴清頭也不回,跟著耿一淮走出去,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車上。阿九似乎也很困惑這一趟出門是為了什麽,可她還沒來得及私底下和嚴清多說說話,她藏在肚皮上的手機就響了。
一接通就是她經紀人震耳欲聾的怒吼。
阿九:“……”
她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舔了舔嚴清的手心,又充滿敵意和幽怨地看了一眼耿一淮,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
她這一離開,車裡只剩下耿一淮和嚴清兩個人,沉默的氣氛似乎更為明顯了一些。
“那個……”嚴清撓了撓頭,“雖然這麽說有點自作多情,但是,你剛才帶我去看,是為了……”幫我出氣嗎?
他和耿一淮的關系有這麽好嗎?而且如果對方真的這麽做了,他又靠什麽才能還上這份恩情呢?
他沒說完,耿一淮卻明白了一般,微微勾起嘴角:“不是。”
“啊?噢,是我想多了。”其實這樣才是最好的。
嚴清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語氣中帶著失望。
“我一直都有在娛樂圈投資,購買一間工作室正好合適我最近的計劃。”成功人士耿先生頭一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只是你讓我注意到這家工作室而已,所以我才順便帶你來看看。對了,你現在手上有和橫越的合作合同,有興趣的話,可以回到這個工作室,我來做你的代理人,不過劇本需要給我一點分紅。”
青年眼神一亮:“我可以嗎?陸遠星之前就和我說,最好有個助理或者律師之類的幫我處理簽合同之類我不在行的事情,如果耿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參加新工作室的面試的!”
目的達成,耿一淮打方向盤都打得輕快了許多:“好,等工作室正式轉入我名下開始運轉,我安排你去面試。”
“謝謝你!”小花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嘴角虎牙顯露,增添了三分可愛。
沒了阿九在,耿一淮自然而然收起了周身的氣壓,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嚴清說著話,沒過多久就到家了。
嚴清開開心心地上樓,說是要看看能為面試做點什麽準備。
耿一淮由著他,自己一個人按照往常一般去了書房。
屋外大雪封天,夜幕垂下的那一刻,楊城終於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足以讓行人一腳踩下去埋了膝蓋。
就連最繁華的街道,行人都少了許多。
可就是這樣一個大雪夜,耿一淮這向來靜謐的別墅卻迎來了一、二、三、四……
八個不速之客。
耿一淮看著喜氣洋洋的七位妖族長老和終於跑回家的陶寧:“……”
天青雀長老很少來耿一淮家,每一次來都是全副武裝、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為了催婚催生。
其他六位長老也是,手上握著不下三件法寶,就是為了在耿一淮發怒的時候抗揍一點。
可是今晚,這七位長老的情緒比窗外四十五度紛飛的大雪還要激烈,天青雀長老更是滿臉通紅,就差沒有在腦門上印著四個字:開心,快樂。
耿一淮:“……”哪裡不對。
陶寧優雅地坐在一旁喝了口咖啡,說:“小妖怪在二樓?不下來見見我們嗎?”
“為什麽要見你們?”
天青雀長老激動地臉頰上都出現了羽毛,蒼老的嗓音夾雜著喜悅:“不見也行,不見也行,免得我們嚇著人家,動了胎氣。”
耿一淮:“?”
另一位長老附和道:“大人怎麽都不和我們幾個老骨頭知會一聲,上回不知道大人已經要有孩子了,還在大人面前冒犯您,真是抱歉。”
耿一淮:“??”
“大人自然有大人的道理,我們不敢置喙。我們就是來道喜,沒什麽別的目的,大人別介意!”
耿一淮:“???”
“是啊是啊,可惜大人沒有提早通知我們,時間匆忙,我們給您夫人和未來孩子準備的禮物都有點倉促。但是沒關系,離孩子出生肯定還有段時間,我們會準備新的禮物的。”
耿一淮沉默了。
這位上古至今幸存的大妖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世間奇景勾不起他任何內心的波瀾,可他卻被這些煩人的老不死你一言我一語給繞得有些暈。
於是他在一眾大妖興奮搓手以及滿懷期待的時候,足足沉默了一分鍾,這才石破天驚地說:“……什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