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人硬剛,青岩不怕。
但這樣被人近距離追問,卻讓他無所適從。
前世十多年才更改的處事習慣,在陸離江一個又一個問題的逼迫下,漸漸潰不成軍。
心裡那道高高築起的防線出現裂痕,眼見有土崩瓦解的趨勢。
他還是沒辦法跟人距離過近,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青岩想。
他討厭將挫敗和脆弱的模樣展示人前,於是不再堅持,順從本心選擇了逃避。
“不是!”
丟下硬邦邦的兩個字,青岩將書直接丟在陸離江的桌上,滿身戒備地離開。
少年的身影單薄挺拔,頂著那頭惹眼的白毛,無端給人孤傲難惹的感覺。
不知是否燈光映襯,看上去還有一絲落寞。
陸離江站在原地未動,隻靜靜注視著離開的少年。
越跟青岩接觸,他越發現外界關於青岩的傳聞錯得多離譜。
——青岩似乎給自己套了層殼,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虛假的表象,真正內裡,無人能夠窺探。
他像個刺蝟,時刻防備。
如果你越界一點點,他會立刻後退,讓你處心積慮積攢的好感瞬間消失殆盡。
陸離江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的試探。
看似是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直覺告知他,他剛剛的舉動將小室友推遠了。
如果他猜得不錯,他們之間僅存的“借書還書”的牽扯也沒了。
陸離江坐在書桌前刷題,但心思卻全在身後的青岩身上。
青岩沉默地進浴室洗漱,青岩沉默地看書刷題,青岩沉默地上床睡覺。
宿舍徹底安靜下來。
陸離江掃了眼時間——十一點。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昨晚同樣的時間點。
青岩活得像個自律又無情的機器。
因為,單獨相處的幾個小時裡,他不主動,青岩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待青岩傳來均勻清淺的呼吸聲,陸離江才自嘲一笑,給早就等著要指示的人回信息。
將離:[動手。]
翌日早上,青岩照舊五點半起,按部就班跑步、洗漱,去食堂吃飯。
待他在教室裡刷完半套生物題後,早自習預備鈴響起,F班的學生才陸陸續續到齊。
跟此前不同的是,原本嘰嘰喳喳議論的同學在看到青岩後,要麽自覺降低聲音,要麽乾脆直接閉嘴。
似乎對昨天的事心有余悸。
青岩落得清靜,繼續刷題。
“岩哥,早啊!”陶淘可能是跟青岩相處起來最沒負擔的人了,他照例打招呼,然後分享他掌握的新鮮瓜料。
“岩哥,你就沒發現班上有什麽不同嗎?”
“沒有。”青岩冷聲回復。
繼而將試卷翻了個面,繼續奮筆疾書。
陶淘“嘖”了聲,在青岩身邊坐好,單手托腮,用下巴示意右前方的空位,“陳南來不了了。”
聽到熟悉的名字,青岩填寫答案的手頓住,抬眸掃了眼陳南的座位。
臨近早自習,f班除了陳南全員到齊。
見他岩哥動了,陶淘繼續。
“陳家企業出事了,本來都快談好的項目對方突然不願意了,理由是他家繼承人人品不行,不想合作了。
那個項目是陳家今年的重點項目,這一黃,資金鏈斷了,陳家估計得破產。
陳南現在被他爸關在家裡揍呢,追問他到底幹了什麽混帳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青岩不懂商場的事,隻覺陳南欺軟怕硬的性子,不小心得罪什麽人也正常。
他跟陳南的事了了,也不想關心。
陶淘見他岩哥興趣不大,又換了個話題,試探地問:“對了,岩哥,秦舟舟銷假回來上課的事,你知道嗎?”
青岩不知道,但猜也能猜到。
秦安跟付鴻雁在京城多年,多少有點人脈,既然能當晚將秦舟舟從派出所帶出來,就一定能瞞住消息,讓秦舟舟繼續無恙回學校上課。
原本,他也沒指望對秦舟舟一擊斃命。
“岩哥,不是我挑撥離間啊,我總覺得你弟弟對你不太真心。”陶淘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如果坐在這裡是秦岩,估計直接跟陶淘翻臉了。
但青岩卻知道陶淘所言非虛,應了他這份好意:“知道。”
聽到青岩讚同自己,陶淘眼睛一亮,立馬坐直身體:“岩哥,你真的信我?!那我可就全跟你說了。
關於秦舟舟請假的事,論壇已經傳瘋了。
說是你為了祁林森,跟他鬧矛盾並誣陷他,他才被警察帶走的,結果根本沒有的事,他就被送回來了。
還不止,論壇上還在傳當初跟祁林森有婚約的,本來是秦舟舟,是你硬搶過來的。
我可去特麽的吧,敢情秦舟舟是個小可憐,惡人只有岩哥你一個人唄。
我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勁,像是有人故意黑你。”
青岩在心裡冷笑一聲。
確實有人故意黑他,秦舟舟的常規操作而已。
可惜警察辦案,卷宗都是保密的,否則他直接甩上證據,就能撕掉秦舟舟白蓮花的虛偽面貌。
青岩並不在意網上的風言風語,只要秦家跟祁林森別再煩他,他無所謂他們怎麽洗白自己。
很可惜,他的大度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早上課間操剛結束,秦舟舟從A班來到F班的隊伍,喚住正預備回班級的青岩:“哥哥,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他這一喊,不少學生都看了過來,畢竟秦岩在英華原本就是個矚目的笑話,再加上他們兄弟倆的事在論壇發酵了一番。
還有,昨天在A班的事,也只有A班和F班知道,其他班級多少是不信青岩真的不在意祁林森,還被陸離江關注的。
吃瓜群眾什麽心理,青岩不知道。
他沒理秦舟舟,繼續往前走。
但秦舟舟卻不依不饒,急匆匆地往前跑了兩步,直接擋住青岩的去路,眼淚汪汪地道:“哥,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但我跟祁哥真的沒什麽,你千萬不要多想。”
秦舟舟一開口就是一個大料,吃瓜群眾立刻狂喜。
“讓開。”
青岩冷眼掃向擋在他面前的秦舟舟,語氣極為冷漠。
這邊的停留,很快層層圍過來更多學生。
“我艸,該不會秦岩覺得秦舟舟跟祁神有一腿,才去A班提分手的吧?”
“有知情人士說,本來跟祁神聯姻的是秦舟舟。”
“啊?!那秦舟舟實慘啊,未婚夫被哥哥搶走了,最後還要被誣陷,差點被抓去關起來。”
“秦岩有必要這麽凶嘛,就因為有了未婚夫的頭銜,就以為自己站在道德製高點了?
這不就是小三上位叫囂原配?!”
……
圍觀的學生你一言我一語,義正言辭地分析整個事件,幫秦舟舟打抱不平。
秦舟舟要得就是這個效果。
他不是沒聽說陸離江幫秦岩撐腰的事,但他是不信的。
陸離江是誰?
如果說他是普通學生,秦岩就是學生中的垃圾,祁林森就是學生中的偶像,而陸離江則是誰也觸及不到的神。
一個天一個地,秦舟舟才不信陸離江能當眾幫秦岩。
所以,他就是要讓全校知道,秦岩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秦岩。
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秦舟舟抿了抿唇,好似真的要哭出來一般,望著青岩低聲哀求:“哥哥,我跟祁哥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如果你不喜歡我跟他做朋友的話,我以後盡量離他遠點。哥哥,你永遠都是我最親的哥哥,我不希望一些道聽途說的信息影響我們兄弟感情。
好嗎?”
秦舟舟言辭懇切,態度放得極低,圍觀的學生忍不住心疼。
所有人都緊盯著青岩,似乎他不答應就應該天打雷劈。
前路被圍得水泄不通,青岩想走都找不到突破口。
但聽著秦舟舟的話,看著他的表演,青岩隻覺得一陣反胃。
見大家都在譴責青岩,陶淘適時站出來衝圍觀群眾道:“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譴責我岩哥。”
“秦岩,那你倒是說說啊,祁神一開始的聯姻對象是誰?”
“是啊,還有舟舟被警察帶走,是不是你報的警?!”
秦岩這邊有親友,秦舟舟那邊更不會少。
他們問的問題很有技巧,於青岩來說兩個答案都是肯定的,但內情卻足以翻轉整個局面。
秦舟舟之所以敢上門挑釁,就是料到青岩拿不住證據,不得不吃這個啞巴虧。
青岩抬眸,冷冷的視線對準秦舟舟,正預備開口,卻有人搶在了他前頭。
“秦岩,我們的事是我們的事,你不要牽扯到舟舟身上。”
是從人群中過來的祁林森,他看了眼將哭欲哭的秦舟舟,厲聲衝秦岩。
他總算知道秦岩這兩天鬧得哪一出了,原來是覺得他跟秦舟舟有問題,才提分手。
“祁哥,沒事的。只是我跟哥哥之間有點小誤會,說開了就好了。”秦舟舟適時將盈盈的目光對準為他說話的祁林森,貼心地勸慰。
祁林森輕輕點頭,語氣是對秦岩不曾過的溫柔:“嗯。”
挺奇怪的,明明祁林森是秦岩的未婚夫,但怎麽看,秦舟舟都更像祁林森的伴侶。
青岩靜靜地望著眼前互動的兩人,替秦岩感到不值。
是這樣嗎?秦岩。
青岩在心裡問:以往的每一次,都是這樣嗎?三個人,受委屈的永遠只有你自己?!
似曾相識的感覺,忽然讓青岩覺得很反胃。
黏糊的,惡心的,潮濕的感覺。
宛如毒蛇一般漸漸爬上了他的手,鑽進他的衣服,順著軀乾一路往上,慢慢纏上了他的脖頸,越來越緊。
似乎想讓他窒息。
青岩輕嗤一聲,將纏附上來的感覺撕裂,也打破了目前的僵局。
他抬起一絲溫度也無的視線,迎上祁林不悅的目光,淡淡開口:“垃圾分類人人有責,祝你們百年好合。”
青岩立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目光冷漠,像一隻漂亮的鶴。
明明說著罵人的話,卻宛如在說祝福語。
周遭都是聲討他的聲音,但青岩卻全然無所謂,筆挺地立在那,冷眼看著面前兩人,宛如看草芥一般淡漠無畏。
不在意,不難過,不害怕。
“秦岩!你什麽意思?!”祁林森像是被青岩的用詞氣到了,也顧不得在公眾場合,聲音大了不少。
“哥哥,你怎麽能這麽說我跟祁哥。”秦舟舟的眼淚流出來,滿臉痛心的模樣。
“秦岩有什麽資格這樣說。”
“居然說祁神跟親弟弟是垃圾,他才是垃圾吧。”
旁邊的議論聲也未停。
一切聲音都變成嗡鳴,青岩辨別不出意思,隻覺得很吵、很煩、很沒意思。
就像他小的時候,那個女人經常厲聲訓斥他:“都怪你,全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你爸爸怎麽會不要我。”
偶爾,他也要經歷女人的拳打腳踢。
受過磨難後,女人又抱著他哭,說:“岩岩,對不起。你要爭氣,這樣爸爸就會回來看我們了。”
他隻想一個人,他不需要誰在意他,也不想在意誰。
青岩定了定神,試圖讓自己從久遠且黑暗的記憶裡抽神。
很可惜,那種黏糊的、惡心的、潮濕的感覺越來越濃烈,似乎要將他陷在泥潭裡,將他溺死其中。
直至他感受到肩膀傳來一道不輕不重的力量。
那道力,像是將他往前推了一步,讓原本深陷泥沼的他瞬間站了起來。
那道力,也似一道光,指引著他忘掉過去看向前方。
“說你們是垃圾,聽不懂人話麽?”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徹底將青岩拉回現實。
是陸離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