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第二天,老王和老太太又來了。
天氣還凉,林秀秀穿得格外單薄,一宿過去可能是著了凉,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尖紅彤彤的,看上去有點可憐。
老太太倒是眉開眼笑,把昨天那兩個孩子拉在門口。
葉菲瑤才來兩天,除了發呆也沒什麽做的。她看著老王,沒有等到平常給小孩子的奶,倒是被老王拎了出來。
「你也跟著去,」他說,「乖一點,不然有你好看。」
葉菲瑤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倒是那個老太太笑眯眯地鬆開了小男孩兒,把葉菲瑤的手牽了過來。
出、出來了!
現在大概是七點多鐘,空氣也很清新。葉菲瑤呼吸著久違了的乾淨空氣,臉上綻開了一點淺淺的笑。
自由。
以前可以隨便跑的時候還沒有什麽感覺,她現在才知道,她有多想要自由。
老王臉上的表情還是不耐煩,一手一個把那兩個只會哭小孩子夾到胳肢窩下,鎖上了窩棚。
「行了,兩個娃讓我婆娘管一會兒,老姑晚上來我家吃飯啊。」
老太太點頭,那個男孩兒跟在她身旁,眼睛還是離不開他的弟弟,直到老王轉頭走,老太太拉著兩個小姑娘也向外走。
她手就像是鎖頭一樣,握著葉菲瑤的手,小姑娘根本扯不出自己的。不過好在葉菲瑤就算想要跑,也沒打算是現在。
這是她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
從窩棚裡向外,繞過了好幾條山道。別說這兩個城裡來的孩子,就是葉菲瑤自己都迷糊,但是她看得認真,還是想把路綫給記下來。
然後他們四個人,一起坐上了停在路邊的牛車。
老黃牛拉的板車,後面裝了兩筐不那麽新鮮的果子,再就是他們幾個人。
「走了走了,」坐在車前頭的男人還戴著頂破帽子,「還是老地方啊,來晚了我可不等你。」
老太太就和駕車的閒聊起來,好像不在意,沒有管這三個小孩。
林秀秀很難受的樣子,枕著自己的胳膊,低頭不說話。葉菲瑤想了想,决定和這個男孩子搭話。
電視劇裡的主角遇到麻煩都能解决,不過他們身邊有朋友。葉菲瑤也需要。
她凑過去,小聲和男孩兒搭話。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沒有理她。
「我叫招娣,」她說著之前的名字,「我應該怎麽叫你?」
男孩還是沒有說話。
葉菲瑤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只能閉上嘴,悄悄觀察這段路怎麽走。
她閉上眼,開始回憶這彎彎繞繞的山道,驚訝地發現,她完全記得住,甚至說可以說是在腦子裡出現了一張清晰的地圖。
***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葉菲瑤他們下了牛車,在三綫的小城鎮裡繼續拐來拐去。
這是葉菲瑤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的記憶全部困在山上那個小小的村莊,遠一點就是隔壁村。不算電視裡她看過的,目所能及全部都是平房,沒見過四個軲轆的車,倒是有個小孩子得到了打工回來的父母一輛兒童三輪車,得到了全部孩子的羨艶。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高樓,足足有七樓,外面的環境糟糕得過分,垃圾堆積,氣味噁心的垃圾水滿地都是。
老太太把他們三個帶進去,敲了二樓一間房的門。
屋裡全是劣質的烟味兒,葉菲瑤捂著鼻子嘴巴拼命地咳嗽,半天才緩過來。
三個小孩子被丟到房間裡關上,那些個凶神惡煞的大人們在外面不知道交流些什麽。
林秀秀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又開始流。葉菲瑤看看這個小姐姐,再看看那個小哥哥,把聲音放得小小的。
「我們不能跑掉嗎?」
林秀秀哭著搖頭:「旁邊的房間也有人,奶奶說是因爲跑被打斷腿了。我不想……我想回家……」
她就在那嗚嗚地哭,平時嬌生慣養的小姑娘被騙到這邊來,簡直是把過去的人生全部推翻。
葉菲瑤再去看比較冷靜的男孩兒。
他其實也很緊張,只是沒有哭。感覺到葉菲瑤在看他,也抬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他弟弟還在老王那邊。他是不會把弟弟丟在那邊自己跑的。
葉菲瑤覺得她失去了全部盟友,只能靠自己來想辦法。
三綫小城市其實沒有多少錢,葉菲瑤所在的村子,甚至再深入一些的地方,更是窮而偏僻。越是這樣的地方,才越會滋生邪惡的念頭。那些背後沒有家人的女性、孩子,也就是可以任憑買賣的牲畜。
小姑娘的腦袋越來越清醒,她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手掌,腦袋裡突然浮現出一段文字。
葉菲瑤不認識幾個字,但是那大段大段的文字描寫却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上面寫的內容。
【招娣只是哭,只能哭,哭得眼睛疼,嗓子啞。但她的哭聲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同情。地上躺著一截孩子的胳膊,而人販子的身體躺在窩棚門口,到處都是血,把她的視綫染得通紅。紅姐却在笑,笑得得意洋洋:「你哭什麽?你做得不是很好嗎?」
她擺弄著手裡的打火機,點燃一束火苗:「我說了,聽姐姐的,姐就帶你走。」
招娣的視綫都被泪水遮掩著,她看到那個對她很好的小哥哥在向前爬。他受傷了,都快被血染透,但那雙眼睛亮得好像夜空中的星。紅姐路過他,在他身邊蹲下,還伸手去扯了一把他的頭髮。
「對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拜?」
紅姐站起來,對他揮了揮手,招娣就站在她身後,還在哭。夜色裡,囚禁了他們許久的窩棚已經被燃起的焰火舔舐,即將被徹底吞噬。】
葉菲瑤猛地打了個寒戰,甩甩頭,一點點清醒過來。
這不是在窩棚那,房間裡也只有他們三個,小哥哥雖然髒兮兮的,但沒有受什麽傷。
葉菲瑤有一點點惶恐。
她在林秀秀的哭聲中,下意識地抓住了男孩兒的胳膊,在得到他皺著眉不解的眼神後,送上一個笑臉。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打開了。
老太太還是笑眯眯的慈祥模樣:「走吧。」
一起從這屋子裡出去的,還有另外六個。有兩個年紀不大,一個看起來有些痴傻,另一個就是林秀秀說的那樣,腿被打斷了的。剩下四個,都是成年人,葉菲瑤進來的時候還看到其中一個女人穿著舒服的衣服,嘴裡叼著烟捲。
而現在,她已經換了一身黑乎乎的棉絮外露的衣服,臉上也抹了一些東西,動作熟練地用牙齒把髒兮兮還帶著紅的綳帶纏到肩膀上,假裝自己已經斷了一條胳膊。
可能是葉菲瑤穿得本來就不算好,她竟然沒有像林秀秀一樣被換衣服,只是被分到斷臂女人的手裡,被她抓著袖子,先拐了出來。
那個有些痴傻的男孩兒倒是乖乖地跟在女人身後,亦步亦趨。
「第一次?」女人瞥了她一眼,「嘴閉緊點。」
葉菲瑤點頭。
那女人皺著眉,打量幾眼,還是不太滿意。想了想,她從口袋裡掏出另外一卷布條,往葉菲瑤腦袋上纏,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呼吸用的鼻孔,讓她想說話都難。然後對著看上去待呆傻傻的男孩兒擺擺手:「楞子,過來。」
被叫做楞子的男孩兒只比葉菲瑤高出半個頭,確實楞楞的,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反應慢了大半拍,被叫了名字,歪歪頭,這才跟著女人走。
五歲的小豆丁還有點營養不良,都沒什麽重量,幾天沒好好吃飯,又餓又暈。女人把她往肩膀上一抗,帶著她和楞子出去了。
他們蹲在了一條人流量比較大的街邊。
她很有巧勁,看著是好好抱孩子,其實把葉菲瑤的兩隻手都夾著。然後動作熟練地把一張寫滿字的破布鋪在了路邊上,撿了兩塊石頭壓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時候,還不到中午,但是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已經有一些了。
葉菲瑤不認識幾個字,不過能聽到女人帶著哭腔的討巧話:
「我跟我家娃子被孩兒他爹趕出來了,娃子生病快要死了,求求好心人幫幫忙。」
大概這樣。
葉菲瑤被她抱著,不用出聲也不用跟著跪,但是是腦袋朝下,什麽都看不清,一被使勁拍後背,就要掙扎著晃晃四肢,跟只可憐的烏龜似的。
然後她就看著自己前面被丟下的一些錢。
中午才過沒多久……竟然已經比她攢了那麽久的家當要多。
——十七塊六毛。
大概是同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沒用,女人很快就收了東西扯著葉菲瑤拐到了小巷子裡,還拆了肩膀的布條,把葉菲瑤纏起來,丟到地上,自己抽起了烟。
又等了一會兒,等來了慢悠悠的楞子。
七八歲的小男孩兒反應總是慢半拍。他從破爛的口袋裡掏出一把細碎的零錢,捧到了女人面前,聲音小小的,叫了一聲「媽媽」。
然後,被在臉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跌到了地上。
他還是那麽楞,沒有反應過來一樣,但是有一樣東西從他破爛的口袋裡跌出來,滾了兩圈,掉到了葉菲瑤的面前。
——一個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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