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幸運的是, 羅家楠早已將車停下,撞擊產生時車體沒有受到慣性損傷形成擠壓。不幸的是,由於位置在海堤之上,滿載渣土的大貨車速度快又自重極大,生生將越野車撞飛出堤壩翻入大海。
羅家楠背上被氣囊猛拍了一下,登時胸口一陣腥甜湧上。祈銘繫著安全帶,車體翻滾的過程中並未受到猛烈的撞擊。羅家楠被擠在氣囊和祈銘之間,胸前護著對方的腦袋,車翻進海裡時撞得全身疼痛不堪, 好在沒有骨折。
海水從縫隙中湧入,被撞成蛛網狀的擋風玻璃也崩開了幾個缺口,車內的海水很快便沒到座椅邊緣。
「你沒事吧!?」羅家楠邊伸手從駕駛座的座椅下往出拽滅火器邊問祈銘。祈銘咳了一聲, 剛被安全帶勒住的位置八成是要青了。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蜂鳴不止,極端的緊張使得他腦供血不足突發暴盲, 只能摸索著去解安全帶的扣。
羅家楠用滅火器底部狠鑿了幾下擋風玻璃。這玩意已經碎了,現在下沉的還不深水壓尚小, 打破玻璃出去問題不大。「你會游泳麼?」他大聲問祈銘。
祈銘剛解開安全帶,抽手摸索著拽住羅家楠的衣服。
「我看不見了。」他鎮定地說。
「什麼?操!」羅家楠抹了把衝到臉上的海水,「水馬上衝進來,憋住氣,抱緊我的腰別撒手!」
感覺到祈銘的胳膊在腰上收緊, 羅家楠再次狠狠鑿向裂成蛛網狀的玻璃。玻璃終於破開個缺口,大量的海水瞬間倒灌進車內,羅家楠憋住一口氣沉入水中, 徒手將那個缺口扒開。銳利的稜角劃破手掌,蔚藍的海水中緩緩散開紫黑色的血霧。撩開外套護住祈銘的頭臉,羅家楠帶他離開那輛已經沉入海底的越野車。
羅家楠自小游野泳游慣了,水性極好,憋氣能憋上個兩三分鐘。可尚未浮出水面祈銘的肺活量就已到極限,大量的氣泡自口鼻處湧出,一口海水嗆入登時本能地掙扎起來。羅家楠只好箍著他的脖子把人拖出水面,奮力朝岸邊游去。
上岸時祈銘已經沒有呼吸了,羅家楠立刻給他做人工呼吸,再一拳捶到他胸口上把氣管裡的海水就著咳嗽嗆震出來。祈銘咳醒後滿嘴的苦澀和腥甜,趴伏在水泥堤壩上玩命地咳嗽。羅家楠扶著他的肩膀自己也跟著喘粗氣,緩了足有十分鐘才回過神抬眼看向剛剛事故發生的地點。
大貨車靜悄悄的停在路邊,駕駛座上早已空無一人。這是已近廢棄的老海堤,幾乎沒有車輛通過,更不要提這種重型渣土車——道路承重小,容易把路面壓毀。兩人互相攙扶著爬上海堤,走到渣土車旁邊,羅家楠蹲下身查看輪胎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剎車帶。
剎車帶極短,可見這車的司機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們撞進海裡。
「我他媽大意了。」羅家楠朝旁邊啐出口裹著海水味道的鹹唾沫,「剛後頭那輛白車,就咱往海堤路上拐時直行的那輛,肯定是盯梢的。海堤路那頭是新開發區,大車隨叫隨到。」
祈銘的眼鏡丟在了海裡,視力雖然恢復但看什麼都模糊。即便是這樣,他也注意到羅家楠的手在滴血。揪出襯衫下擺,祈銘用力扯下兩條布料,蹲到他身邊抓起他的手細心包紮。
緩過勁來手上火辣辣的疼,被海水裡的鹽分一殺更是鑽心,可羅家楠依舊嘴上逞強:「皮外傷,沒事。」
「別動!兩千多一件的襯衫,別白毀了。」祈銘瞇著眼挑去嵌入羅家楠手掌中的一塊碎玻璃碴子,將傷口包好打結。
剛經歷生死關頭又被「窮」字戳中肺管,羅家楠一屁股坐到地上,苦笑道:「祈老師,千萬別提錢,傷感情。」
祈銘正近距離地觀察羅家楠另一隻手上有沒有碎玻璃碴,聽到這話,他抬眼看向羅家楠。兩人的臉離得很近,甚至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祈銘看羅家楠是模糊的,但羅家楠看祈銘卻是清晰無比。剛剛被他做過人工呼吸的嘴唇此時此刻正微微開啟,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看得羅家楠又是喉結一滾。
這嘴唇真的很軟。羅家楠跟著了魔似的,無意識地抬起被包好的那隻手扣住祈銘的後頸,側頭吻了上去。嘴唇相觸之前的剎那,祈銘猛的抬手推開他,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而跌坐在地。用手背抵住嘴,祈銘皺眉瞪著呆愣在那不知所措的羅家楠。
僵持了半天,羅家楠漲紅著臉解釋道:「那個……你……你嘴上有沙子……我給你吹……吹吹……」
祈銘沒說話,就那麼看著羅家楠,直把對方看得背後一陣陣抽涼風。
「我真……真沒別的意思,你看我剛才還給你做人工呼吸來著……就……我腦子有點亂,剛進……進水了……」羅家楠真心覺得自己越描越黑,可他已經控制不住嘴了,這種時候再不說點什麼他還不如再一頭紮回海裡淹死算了。
祈銘的眼珠微微挪動了一下,就這點兒動靜楞是讓羅家楠頭皮一緊。當初考警校看分時他都沒這麼緊張,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罪犯,而祈銘是要宣佈判決的法官。
「你夢見的人是我,對麼?」
祈銘的話給羅家楠帶來的衝擊力完全不亞於剛剛渣土車撞上來時的感覺。一瞬間周圍的海浪聲和風聲都消失了,羅家楠大腦一片空白,木然地點了點頭。
祈銘重新蹲好,繼續給羅家楠的另一隻手包紮,同時說道:「夢境是人類欲/望的映射,但會受到清醒時的記憶影響,所以你其實不用在意。我希望你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現在的腎上腺素還處於極高的水平,任何行為都是衝動的。我知道你剛是要吻我,我不傻,不用找吹沙子這麼低級的借口。你腦子裡也不會進水,有耳膜擋著。」
祈銘的長篇大論把羅家楠從一個極端推向了另一個極端,他感到憋屈,呼吸困難,胸口比剛在水裡時還壓抑。眼下他們之間關係別說窗戶紙了,就算是堵水泥牆這會也該破了吧?行不行給句痛快話,拿腎上腺素說什麼事兒啊!
就著包紮的姿勢反手握住祈銘的手腕,羅家楠把心一橫,說:「祈銘,你知識淵博,大道理一套套的,但我不懂那些。我羅家楠以前從沒對個老爺們動過心思,你是頭一個。我就想知道,你……你能不能喜歡我吧!」
「我並不討厭你。」祈銘異常平靜地看著他,「至於喜歡,也還行吧。」
就在羅家楠怒放的心花剛綻放一個尖角時,祈銘繼續說道:「但我不想吻你,也不想跟你上床,羅家楠,什麼時候等我夢到你,咱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如何?」
上床?
羅家楠光聽見這倆字了,心裡的春光燦爛瞬間沙塵肆虐,看什麼都發黃。
————————
手機都能甩出湯來,沒等羅家楠和祈銘找到個地方打電話通知局裡,警車和救護車呼嘯而至。有人打了匿名報警電話,說老海堤路上出了起車禍,可能有嚴重的人員傷亡。臨近派出所接到警訊立刻出動,連所長都來了。一聽這倆人是同僚,所長立刻派人把現場拉上警戒帶,借電話給羅家楠通知局裡。
不光陳飛到了現場,羅衛東也來了。瞧見羅家楠從頭到腳都濕漉漉的嘴唇被海風吹得發紫,他立刻脫下外套扔給兒子。羅家楠也沒跟他爹客氣,直接把外套給祈銘披上了。救護車配的毯子太薄,身上是濕的風一打就透,祈銘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哆嗦。
這一幕讓羅衛東眼神微動,但他顧不上追究其中的含義,著重先讓羅家楠講述事件經過。羅家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一說,然後指向渣土車的駕駛座。「我只來得及掃了一眼司機,男性,上身是工地上民工穿的迷彩服,希望行車記錄儀沒泡壞,應該拍到他的正臉了。」
「沒傷到骨頭吧?」羅衛東注意到兒子手上的傷,趕緊抬手前胸後背連胳膊帶腿地胡擼了一遍。
「沒,爸,有安全氣囊。」羅家楠有點尷尬,想躲又不敢,只好任由老爹跟搜身似的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個清楚,「這事兒千萬別告訴我媽啊,要不她又得哭好幾天。」
「你的警惕性都去哪了?」
其實羅衛東是真心疼,一聽兒子被撞海裡了扔下飯碗就跑。這一路上腦補了無數慘烈畫面,直到親眼看見羅家楠還站著,懸起來的心才算歸位。但他就是這樣一種人——有事兒解決事兒,沒事兒還得檢討。
羅家楠哪敢跟他爸說自己春心蕩漾這一路上光顧著惦記祈銘的嘴沒注意到被盯梢了,只得訕訕地搓著脖子說:「昨天晚上就睡了倆小時,精神不集中。」
「睡眠不足就別開車!」羅衛東沉聲道,「別以為年輕就可以不管不顧,你要敢讓老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我他媽——」
羅衛東的聲音突然哽住,他轉過身,對著大海深吸一口氣以平復激動的心情。羅家楠看著父親髮絲裡夾雜著的白髮,心裡也是一酸。他往前跟上一步,小聲說:「爸,我錯了,以後再也不疲勞駕駛了。」
「去,找你們陳隊長匯報情況。」羅衛東縱了縱鼻樑,把眼淚憋回眼眶。等羅家楠走開,他轉過身,看向披著自己外套的祈銘,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祈老師是吧,有受傷麼?」
祈銘搖搖頭。
「我聽說你是法醫。」羅衛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作為技術人員,我是不建議你做羅家楠的搭檔,你和他受的訓練不同,關鍵時刻容易互相拖後腿。」
羅衛東的話說得相當含蓄,但祈銘能聽出來,對方這是擔心自己的兒子會為了保護他而喪命——什麼互相拖後腿,羅衛東是覺得他單方面拖羅家楠的後腿罷了。
「是,他救了我一命,對此我表示感謝。」祈銘把制服外套從肩上拽下來交還給羅衛東,抬眼迎向對方的質疑,「請您相信自己的兒子,他很出色,危急關頭對形勢的判斷極為果決。另外也請您相信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羅家楠和我只能活一個,我絕不會拖他的後腿。」
這倒是羅衛東始料未及的回答,老實說,他現在對這個自己老婆念叨了好久的「祈老師」產生了點興趣。之前陳飛也和他提起過,關於讓技術人員和羅家楠搭檔的事情。他一開始並不贊同,因為他太瞭解兒子了,只要是身邊有個需要保護的人,羅家楠絕對義無反顧的挺身而出,完全不計後果。遠的不說,就說剛才,羅家楠自己都凍成狗了還得把外套給祈銘披上。
但是現在,羅衛東將外套搭在手臂上,對祈銘微微一笑。他看的出來,眼前這個年輕法醫有股子韌勁,而且思維敏捷邏輯清晰,想必兒子從他身上也能學到點東西。
他轉臉看向正在和陳飛說話的羅家楠,眉頭稍稍皺起——嬌嬌說兒子好像有喜歡的人了,怎麼還藏著掖著不帶回家給老子看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