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番外5 (END)
誓約日之後, 族長的聲望在族裡沖上了最高。
畢竟誓約那時, 台下所有族人都見到神像閃出的那一陣金光!毫無疑問, 那絕對是獸神的神跡!沒有人懷疑!而就連獸神都顯靈祝福族長的誓約,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那麼,這絕對是獸神喻示,要他們好好遵從族長的話!!
便是誓約的那座高臺,之後在巫的占卜下,也原模原樣保留下來, 為此還讓人加固不少。上頭的那座特高大的蛇型雕像, 自是不能輕易動彈, 獸神都在上頭顯靈過了,那一定是要天天祭拜的啊!
而對於金光的神異, 苗禾與楊大郎是沒有絲毫懷疑,然而兩人都是頭一次感受到信仰力量。以致於每每多說了一句話,被人聽見就歡天喜地搶著去辦, 都認為是遵照獸神指示的這些,多了實在令人哭笑不得。可卻是擋也擋不下來。
現在苗禾家的石缸水天天都是滿的,時不時就有人送花送藤草。甚至毛皮都有。
“既然如此, 便用在正事上。”一天,楊大郎說。
“正事?”苗禾窩在人懷裡,抱著自己的尾巴。寒季這樣取暖, 可是比什麼暖閣都要好。
“恩。防範獸潮, ”楊大郎說了這世界獨有的災難。
獸潮並非年年有, 規模大小各不同。然而這卻是族裡先前只用皮革帳子搭屋的原因。一碰上獸潮,以往應變的方式,就是捨棄這裡遷移。冒著被獸潮追趕的危險,與遷徙中的野獸侵襲,拉上老弱殘孺,全族在森林中奔逃。而只要遷移一次,必定造成不小傷亡。
這讓楊大郎想起護城河這個構想。在大虞朝,新蓋的府城外頭肯定會挖上壕溝作為護城河,朝廷還對開通運河這事兒非常上心。楊大郎早年沒銀兩交、服徭役得親身去,就挖過不少。對於去沙防淤建蓋提防的手段,都是瞧過的。
而部落的地理位置正好鄰近大河。引水進來,再引水出去,並不困難。
“就是不知,是否真能防住。”楊大郎還有猶豫的,正是這事。
就算壕溝真的建成,然而當獸潮真正來襲時,留不留下,又將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那時,身為族長的決定,將背負整個族裡的存亡。
可以說,多做這事,就得拼上一切。不做這事,卻不會有人責怪。
以往一次次遷徙,都是用犧牲換來。族裡人早已習慣。
所以應該改變麼?還是不該,依循往例就好?
苗禾能感到人的猶豫,就抱了抱人。“無論如何,我們都一起。”
而既然一起,自己又如何能讓小哥兒身陷危險之中……
瞧著懷裡心愛之人,楊大郎眼神逐漸堅定。
“要做,便做最好。”
之後,兩人便把這個構想告訴了老邁的巫。
族裡的巫歷經過兩次獸潮,是比他們記憶中知道獸潮的更多細節。
聽到這個想法,巫只垂下了厚重的眼皮。
面上風乾的縐折讓人瞧不出動靜,心中卻是微微發熱……
當即起身,巫慎重道,“占卜吧。讓我們聽聽獸神的旨意。”
選的占卜之地,正是在新立的蛇型神像前。若要挖溝,就得舉全族之力。
一次公開的、眾目睽睽的占卜,正是最好說服族人的方式。
那天幾乎全族之人都到了場。因何占卜,族裡上下也都知道了。有些人贊同,就盼從此不用驚慌遷移;有些人就疑慮食物不夠,挖溝不是一天兩天之事,肯定占去許多人手。
聽在春的耳裡,卻是驚疑不定了!!
前世,從沒有挖壕溝的這件事!
幾年之後到來的獸潮,明明是族長帶著族裡人遷移的!
他真不懂,為何只多了族長誓約禾的這個變化,就能讓後續事情如此不同!?
春心裡急,說的話就不好聽,“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防住啊。要防不住,我們卻都被關在村裡,那不就、不就等於是白白送死了!!”
聽見的人登時不以為然,“那就挖到能防住啊!!既然有這條路可走,怎麼就不能試一試了!?要我說,根本不用問神的,上次不就先給了預告麼,肯定就是為了這事兒!!”
“對啊,巫也是太過小心,獸神說不得都懶得理會了。不過卜了也好,正好壓壓那些擔心這擔心那的人!!”
“哈哈哈哈!!沒錯,到時可要把那些懶骨頭都拉去挖溝!”
於是,當占卜的結果公佈,由巫的口中喊出了一聲,“妥!”
台下竟是好一陣歡聲雷動!!大聲叫好!!就像一切疑慮都不存在一般!!
轉頭瞧了眼的楊大郎,苗禾感受到人方才緊繃了一瞬,彎彎眼,靠了過去。
這麼重的責任,若他一個人撐的辛苦。那便兩個人來撐。
***
之後挖壕溝的事,如火如荼進行起來。
這當中不止參考巫的智慧,族裡所有經歷過獸潮的老獸人們都被叫來,提供意見。
如今已進入寒季,天寒地凍也食物有限,並不適合動工。得等到明年的嫩芽季來時,才會真正開工。在此之前,他們有充足的時間考慮與規劃。設計於是一修再修,可同樣也修的族裡人心頭火熱,巴不得現在就上爪子挖了。
在這種氣氛下,春心底實在不穩。
可如今他的籌碼已經壓下,就壓在日漸沈默的陌身上,再改也無法。春於是決定再拿出他學來的其他法子,比如如何讓皮革更柔軟、如何熬制更純粹的油、又如何把石刀磨的更尖利的這些,好與族長他們比拼聲望。若壕溝的事不順利,說不定反倒是陌的機會!
放平常時候,這些個法子或許能為族裡帶來更好的生活品質,但要碰上苗禾帶頭開田試種他與楊大郎挖回來的那些寒季胖蔔,就沒什麼能比上確保生存與糧食這件事了。
這胖蔔,就像前世的土豆一般,能提供相當不錯的飽足感,若種的出來,就能大幅改善食物僅能依靠打獵的風險。
為此,苗禾還成功地說服楊大郎讓他使用息壤。
畢竟以往自家要吃了息壤養出的菜,都是能把身子養好的。一天撥個幾分鐘用來種些菜吃,反而更好!加上金光版本的能量是比苗禾以往接觸過的,都要來的更濃烈也更活躍,苗禾便用來培育出許多種子,重新開啟他們的種植事業!
令人高興的是,這個寒季,胖卜果真成功地收成了好幾輪!!該是息壤改造種子品質的緣故。老一輩的人見著都嘖嘖稱奇。他們以往種的胖蔔都是又少又小,從沒想過這些竟能撐起半個寒季的消耗量!
而取得農事上的成功後,連帶讓族裡大部分的人心中更是大定!
正式開挖壕溝之後,多了這份糧食來源當作底氣,幹活兒是更加後顧之憂。
終於,下一個嫩芽季來臨時,正式開始了挖壕溝的巨大工程!
這一挖,寬若小湖的溝渠,得花上一兩年的時間才能完成。人力配置便采了輪班方式,讓幾隊的人輪流狩獵、休息與上工,分工合作。但就算如此,雄性獸人的工作量,登時多了許多。
此時新開展的種植事業,就成了新一股支撐的力量!有更多的亞獸積極參與其中,迅速擴大了規模。他們都想分擔雄性肩上沈重的工作。而能種出更多的食物,就表示狩獵的壓力就能更輕一些!
所以施肥、灌溉、除草這些重要卻瑣碎的環節,在積極勤勞的亞獸眼裡,都是該搶著做的事兒。苗禾與楊大郎更順勢規劃了族裡的衛生條件,讓某些資源可以再處理之後再利用,而後發現,獸人對此的接受度,竟是非常高的。
無論如何,族裡一切正在迅速改變與發展的時候,春只是越來越心急。
他發現他弄得那些新法子,竟像是小石子投入池裡,沒濺起多少水花。每每見著禾被族裡的人簇擁著說這說那時,春心中的不平是越升越高,當然,也越來越嫉妒。
更讓他不安的,是陌的狀況。
在他前一世的印象裡,由這時候開始,陌的殘疾便會出現逐漸好轉的苗頭。具體殘疾是如何養好的,他雖不知道細節,但肯定不會與禾有關,他聽都沒聽過禾曾經找到了什麼新藥草的消息。
然而如今,陌依舊是那個走路一拐拐的陌。
無法挖溝與狩獵、只能做著亞獸工作的他,隨著時間經過,日漸沈默。
他原先就是因為這份自卑與敏感,才與原身多次爭吵。如今與春誓約之後,耳邊卻一直聽的春不停追問,“傷好點沒?”“今天有沒有感覺與昨日不同?”
終於有一天,陌爆發了!!
“你天天問我這些,是心中後悔了嗎!?”
“後悔與一個殘疾誓約,後悔與一個養不起你的雄性誓約!!是不是!?”
面對兇狠又陰鬱的陌,春的眼底當真閃過了一絲後悔。可如今已反悔不得,春也只能壓下脾氣,耐性安撫。然而轉過身,春卻是開始積極詢問有沒有治療殘疾的法子!也許,當初禾也幫陌問過,而既然前世的禾找的到,自己也行!!
而後,一些偏方與迷信的療法經常出現在兩人的生活當中。
不過嘗試之後得到失望、失望之後再一次嘗試,這種迴圈更加刺激了陌的那份自卑。
對此春卻是沒有感覺,也不想體會。他一直深信,他肯定能找到法子、治好陌的傷。就算陌因此暴躁對自己動手,日後,也一定會感激他的!
就在陌與春這般互相折磨當中,很快,兩年的時間如飛梭劃過。
巨大的壕溝連同村外的河堤,即將完成。
或許真是得了獸神庇佑,這兩年風平浪靜,連大一點的獸群都沒碰上。
當最後要鑿開連通大河的河口時,所有族人都上了河堤,緊張興奮地等待最後一刻!
兩年下來的通力合作,無論是雄性獸人又或亞獸雌性,每個人都貢獻了一份心力。別說,河堤旁的平地,如今全都開成了胖卜的田。可以說,挖溝這件事,在無形之間早把全族的心結在一起。
信仰的力量如此宏大。
能如此的眾志成城,亦是楊大郎與苗禾當初想像不到的。
在眾人摒息之下,待在河堤高臺上,楊大郎此刻抬了手,發出最後一道指令。
“開!”
就見最後一塊土方,被身上綁著繩索的獸人們敲下!!
滾滾豐沛的河水登時就從那方缺口奔流而出!
周圍的土方敵不過這般沖刷!肉眼可見的被侵蝕、被消失!最後,嘩啦一聲!!
奔流的河水終於全沖過那道關卡,進入新的河道,也成了一條美麗而蜿蜒的銀色大河!!
就像蛇型的獸神,所賜予的祝福。
而此時,許多亞獸都哭了,甚至連雄性也偷偷擦淚。
他們都說,“就算擋不住。我也要留在這兒。”
因為是真正花了心血。因為是親手打造的家園。
一股根植土地的念想與以往的流浪,再也不同。
期間,楊大郎也一直緊握苗禾的手。
如今這裡亦是他們的家。費盡思量打造的家。用來守護最重要的人。
“走。還有許多事要做。”
***
三年後,族裡迎來一次獸潮。
沒有一位獸人願意放棄此地。
那時,楊大郎領著獸人日以繼夜的設陷阱、設圍籬。
亞獸們則是搶收河岸邊的糧食,制弓制箭。包括傷依舊沒好的陌。
至於春,他選了一天夜晚,竟逃出了聚落。
當晚陌或許聽到了,卻沒有阻止。因為他再弄不懂春都想些什麼。
而當獸潮的最後一隻野獸望河改道時,族裡安全了。
獸人歷史上,這一族的輝煌,就從這天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