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之被小胖崽逗樂了。

　這不是啵崽第一次宣布要減肥了， 之前的幾次都因為種種原因無疾而終，也不知道這一次能堅持幾天。顧延之問他：“那啵崽打算……”

　他問題還沒問出口， 就被啵崽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小胖崽看上去有些緊張。他小心翼翼朝謝亦舒那兒看了一眼，見謝亦舒在跟林執說話，沒注意到他跟父親這邊， 才呼出一口氣。

　他湊到顧延之耳邊，壓低聲音小小聲道：“父親不要說得那麽大聲。”

　他不想讓娘親知道他要減肥。

　要是娘親知道， 那他會不好意思的。

　顧延之一眼就看出了兒子在想些什麽， 眼底閃過無奈和笑意。

　等啵崽松開了小胖手，顧延之配合地在他耳邊輕聲問：“那啵崽打算什麽時候開始瘦身？”

　“今晚的烤鴨，啵崽還吃嗎？”

　胖崽：！！

　對哦。

　今晚還有烤鴨吃。

　一頭熱想減肥的小胖崽完全忘了前方還有全套大份烤鴨在等著他。

　小胖臉迅速垮了下來， 皺著眉看上去非常猶豫。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是選擇吃飽了有力氣了再瘦瘦， 可是今天……啵崽朝謝亦舒和林執的方向望了過去。

　別的小朋友瘦瘦的，娘親抱著一點也不吃力。

　小胖子有些羨慕，握了握拳， 立刻下定決心：“不吃了。”

　顧延之挑了挑眉， 高看了小胖崽一眼， 低聲鼓勵道：“好。”

　啵崽雖然胖嘟嘟的， 但平時運動量不小， 吃得也比較健康。方子遇隔三差五給小胖子檢查身體， 也只是跟顧延之說， 可以適當控制飲食， 但如果小胖子不願意， 也就隨他吧。

　是個非常健康的小胖子。顧延之也就從沒刻意約束過他體型。

　不過現在小胖崽自己主動要求控制飲食，顧延之當然也支持。

　他掂了掂懷裡的小胖崽，給出了建議：“不過也不能完全不吃，少吃一點。”

　胖崽想了想，覺得父親說得對。

　比起“一點不吃”，“少吃一點”更能讓小胖子接受。啵崽愉快地接受了顧延之的提議，覺得自己的漫漫瘦身路也沒那麽讓人絕望了。

　他拍了拍顧延之的胳膊：“父親，啵崽要下去了。”

　管住嘴，大步邁開小短腿，是小胖崽瘦身的第一步。

　林執看到小少爺都下來自己走了，更不好意思讓漂亮叔叔抱著他了。

　謝亦舒察覺到主角幼崽的想法，問他：“林執也想下去嗎？”

　林執點點小臉。

　謝亦舒把他放了下去，牽著他走。啵崽看到林執也下來自己走了，想了想，向他伸出了小胖手。

　林執愣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手背，輕輕牽住了小胖崽的手。

　啵崽昂頭看了看娘親，又看了看父親。

　娘親牽著林執，父親牽著自己。自己又跟林執哥哥手牽著手，看上去就像一家四口。

　小胖崽眼睛一亮。

　他想起自己在寺廟裡許下的願望，忍不住朝林執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林執說不定是神明給自己送來的小哥哥。

　小胖崽意識到這一點，有一點激動，心跳都撲通撲通跳快了好幾拍，看向林執的目光也更加熱情了。

　林執被看得耳朵尖紅了紅。

　他察覺到了小胖崽的目光，忍不住去想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上什麽髒東西了，不然人家小少爺怎麽一直盯著自己看。

　林執想伸手擦擦臉，但不管是左邊還是右邊，都很溫暖，溫暖得讓他不想主動松開。

　好在他們要去的酒樓不遠，步行一會兒就到了。一到，啵崽就啪嗒啪嗒跑去門口問前面還有幾桌，林執趁機好好揉了揉自己的臉蛋。

　這下應該擦乾淨了。

　主角幼崽放心地想。

　桂滿樓的招牌菜就是一鴨三吃，在附近的城鎮都小有名氣。

　謝亦舒他們來的時候剛好撞了飯點，大堂和二樓隔間都滿客了，四個人就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等位置的工夫，謝亦舒把主角幼崽的情況都問清楚了。

　和《莫欺少年窮·縮減版》裡介紹地差不多，主角幼崽從小就沒父親，四歲那年娘親帶他去婺鎮玩，把他丟在了鬧市裡。他在婺鎮等了三天娘親，在餓暈之際被好心人所救。

　好心人請他吃餅，之後又把他送回了桐鎮。可當他跑回家，想撲進娘親懷裡給她一個驚喜時，卻發現家裡早已人去屋空，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幾件娘親以前給他縫的衣服。

　好在鄰居們心地善良，一人出了一份力，今天你多做一口飯，明天我多留一雙筷，幫著林執度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時間，把他從話都說不流暢的四歲養到了現在能自己洗衣做飯的七歲。

　這些事情寫在《莫欺少年窮》裡，不過是白紙黑字三段話。

　可現在真從林執口中輕聲說出來，感覺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謝亦舒自己就是個棄嬰。可他出生就被拋棄，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生父生母於他來說就是兩個陌生人，他對他們也沒什麽別的想法。

　林執跟他還不一樣，林執是在記事後被生母拋棄的。謝亦舒覺得他的境遇比自己來得可憐的多，看向他的目光裡也不自覺帶上了憐惜。

　啵崽則是從來沒接觸過這些事情，直接聽得眼淚汪汪，特別同情小執哥哥。

　而在發現娘親和林執有著差不多的經歷，都曾經吃不飽穿不暖，一雙布鞋穿到前頭被腳趾頂破都沒錢換時，更是心疼到不行。

　甚至想無理取鬧地發脾氣，質問父親那個時候在哪裡，怎麽不早早找到娘親，把娘親帶回家裡好好照顧，不讓娘親受那些苦。

　小胖崽眼裡含淚，氣嘟嘟地看了顧延之一眼，轉頭把小腦袋埋進了謝亦舒懷裡，悶聲悶氣地問：“阿爸，那個時候啵崽在哪裡？”

　謝亦舒一愣：“那個時候，啵崽還沒出生。”

　小胖崽自己也想到了這個原因，使勁兒往謝亦舒懷裡拱了拱，小男子漢的保護欲被激發了，對謝亦舒道：“要是啵崽早一點出生就好了。”

　“啵崽早一點出生，肯定給阿爸買很多很多好吃的，還有衣服，還有布鞋！”

　小胖崽想得很簡單：要是父親早點找到娘親，那他這個“愛情結晶”也肯定能早早出生了呀。

　沒人給啵崽講過孩子是怎麽出生的。啵崽還以為是父親遇到娘親後，兩人相愛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咻得一下出現在他們懷裡了呢。

　小胖子的童言童語把謝亦舒的心捂得暖融融的。

　謝亦舒笑著揉了揉小胖崽的頭髮，跟他道：“啵崽那時候也沒法出生呀。不過阿爸相信啵崽如果那時候就在，肯定會給阿爸買很多好吃的。”

　謝亦舒舉例：“啵崽已經給阿爸買了很多很多好吃的了，中午就是啵崽請的客，對不對？”

　小胖崽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又很認真地補充道：“晚上也是啵崽請客。還有以後，以後啵崽還要給阿爸買更多更多好吃的！”

　還有林執哥哥。

　胖崽偷偷瞅了林執一眼。

　小胖子握著謝亦舒的手許下承諾時，桂滿樓的堂倌也來請他們入座了。

　四人方桌已經收拾過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問過可以外帶食物後，謝亦舒將空間戒指裡的食盒拿了出來，把中午多點的幾道菜擺上了桌。

　桂滿樓的速度快，幾道菜剛擺好，熱騰騰的“第一吃”也被堂倌端了上來。

　一隻烤鴨被片成了108片兒，片片連皮兒帶肉，薄瘦均勻。

　啵崽的小胖臉都明豔了起來。

　舉著筷子想替大家先嘗嘗味道，結果聽到父親輕輕咳了一聲。

　小胖崽被驚醒，筷子一拐，夾了塊綠油油的青菜。

　還一不小心夾了一大塊。

　胖崽小臉都要綠了，想偷偷挑點兒出去，可想到能讓娘親輕松抱著的美好未來……啵崽用筷子戳了戳小青菜，挑了根看著最順眼的，蔫巴巴地啃起菜葉來。

　小眼神還是抑製不住地朝烤鴨瞟去。

　他看見一雙筷子挑起片薄皮兒了。是娘親。

　娘親包了好誘人的一塊。小胖崽饞得不行，視線跟著謝亦舒的手轉。看著娘親包好了烤鴨卷，遞到了林執哥哥嘴邊。

　謝亦舒考慮到主角幼崽可能會拘謹，直接替他揭面皮兒包了份烤鴨，裹大蔥黃瓜絲兒蘸上醬，遞到主角幼崽嘴邊：“啊——”

　林執小臉蛋撲紅撲紅，接過烤鴨卷，小聲道謝：“謝謝叔叔。”

　謝亦舒笑眯眯說了句“不用謝”。

　他扭頭準備給自己也包一份，卻看見小胖崽啃著菜葉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林執手中的烤鴨卷，眼裡都是羨慕。

　謝亦舒立刻反思起自己來。他飛快地給小胖崽包了一份，跟林執那份一樣，夾了兩塊大大的鴨肉，連皮兒帶肉，裹蔥裹黃瓜絲兒，包得滿滿當當，蘸蘸醬送到啵崽嘴邊：“啊——”

　娘親親手包的烤鴨在前，啵崽哪兒還記得早些時候自己說過的話。

　何況父親也說過的，可以少吃一點。啵崽輕而易舉說服了自己，小嘴張大，美滋滋地接受了來自娘親的投喂。

　娘親包的烤鴨，玄真大陸第一好吃！

　這邊啵崽吃上了烤鴨，那邊林執又開始光扒米飯了。

　謝亦舒連忙又給主角幼崽包了份烤鴨。主角幼崽那麽瘦，得好好補一補才行。

　投喂完主角幼崽，啵崽那邊又眼巴巴地看了過來。謝亦舒一碗水端平，來回投喂。主角幼崽要照顧到，同時也不能讓小胖崽餓著。

　“阿爸……”

　“嗯？”

　啵崽看上去好像有話要說，但又突然搖了搖頭，小嘴大張，擺出等投喂的“啊”狀。跟隻嗷嗷待哺的小雞崽似的，就等著謝亦舒投喂了。

　他本來想提醒娘親，讓娘親自己也多吃點。

　結果余光瞥見父親手邊盤子裡有好幾份裹好的烤鴨卷，提醒娘親的話也就偷偷咽下去了。

　十多個來回下來，蒸籠裡的薄皮兒沒了，盤子裡的鴨肉也空了。

　謝亦舒終於空了下來，雖然自己沒吃到，但他還挺喜歡這種左右投喂的感覺的。

　看著兩隻幼崽的臉頰同小松鼠似的一鼓一鼓，還挺有成就感的。

　謝亦舒一邊想，一邊往嘴裡扒了口白米飯。

　然後就聽到“哢嗒”一聲響。一個小盤子被傳到了他手邊，小盤子裡堆著裹好的烤鴨卷。

　謝亦舒一愣，回過神，迅速抬頭看向了對面的顧延之。

　他想起了中午的蝦。

　顧延之避開跟他的對視，低聲道：“你多吃點。”

　謝亦舒耳朵根不爭氣地一紅，也低下了頭：“嗯，謝謝顧兄。”

　他夾了塊烤鴨卷送嘴裡，飛快咀嚼。

　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如同小松鼠，臉頰紅撲紅撲，一鼓一鼓。

　等他吃完烤鴨卷後，“第二吃”和“第三吃”也被堂倌端上了桌。

　鴨油熬的蒸蛋很香，鴨架煮的白菜湯也很配飯。

　兩道菜上來後，謝亦舒一人盛了一碗鴨油蒸蛋，又拿鴨架湯給兩隻幼崽泡飯。啵崽咕嘟咕嘟乾掉了三大碗，林執小朋友也放開了一些，紅著小臉蛋多吃了半碗米飯。

　兩小隻都吃得很飽，尤其是胖崽，把小肚子都吃得圓不溜秋。

　他本來還想給自己瘦瘦身的。

　小胖子非常大人地歎了口氣，覺得跟娘親一塊兒吃飯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

　謝亦舒帶著林執去洗手了，隔間裡只有顧延之和啵崽兩個人。

　小胖子無奈歎氣的樣子真的特別有意思，顧延之笑了笑，問他：“後悔吃那麽多了？”

　啵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很老氣橫秋道：“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阿爸包的烤鴨卷很好吃，幫啵崽泡得飯也很香很香。”

　“啵崽抬頭一看到阿爸就會很開心，一開心胃口又會變得很好。”

　胖崽總結道：“啵崽是沒有辦法抵擋住阿爸的誘惑的。”

　顧延之失笑：“誰教你這些話的？”

　啵崽擺了擺手。這些話從哪裡學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抵擋住阿爸的誘惑，順利給自己瘦瘦身。

　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辦法，對了對手指，問顧延之：“父親呢？父親能抵擋住阿爸的誘惑嗎？”他覺得父親說不定會有辦法。

　顧延之被小胖子問得一愣。

　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回答：“父親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