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章
江晚晴低著頭, 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一雙柔荑。
纖細嫩白的手指, 水蔥一樣的修長好看。
她笑了笑, 開口時, 聲音微澀:「雪晴, 你是真的長大了, 以後的路,你一個人走,我也能安心。」
江雪晴一怔:「姐姐?」
江晚晴歎了一聲, 反握住她:「你比我強的多,在王府都是委屈了你,原本……」
原本, 你應該鳳儀天下,和那個男人一道站在繁華帝都最高之處, 俯視大夏的江山萬里。
江雪晴道:「我不覺得委屈。」
江晚晴沉默一會,開口:「你……你請父親等上幾天給楚王答覆,就說你年齡尚小,因巫蠱之事受了不小的驚嚇, 正在休養。」
江雪晴皺眉, 問:「這是為何?」
江晚晴搖了搖頭, 輕輕道:「你聽姐姐的。」
江雪晴不再遲疑, 答應下來:「好。」
又說了幾句話, 喜冬撩起簾布,臉上帶著喜色,眼圈卻有些紅, 疾步過來:「姑娘,五小姐……夫人來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
寶兒打著簾子,陳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時之間,殿內殿外悄無聲息,只剩悲喜交集的凝望。
江晚晴兩步上前,喚道:「母親。」
陳氏手指發顫,撫上她的臉頰,仿佛不信這是真切的血肉,眼中含淚:「好,好……本以為今生都不得相見,老天終究是厚待我的。」
江晚晴心中一痛。
從前不見面,總是能狠下心不去想,如今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整整二十年,從小到大的記憶,一幕一幕,在腦海中如書頁翻飛。
得而復失之後,又是永久的失去,當真是厚待麼。
江晚晴和江雪晴一人一邊,扶著陳氏坐下,江晚晴親手斟上茶,遞給陳氏,咬牙忍住淚意,強笑道:「方才聽五妹說,二嫂有了身孕,您總算了卻一樁心事。」她摸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替陳氏拭淚:「母親別哭了,這是府上天大的喜事。」
陳氏搖頭,淚光盈盈:「對娘來說,最大的心願,是你平安。」
短短幾個字,訴盡父母慈心。
江晚晴點頭:「我會的。」淚珠在眼眶中滾動,終於落了下來,她唇邊帶笑:「您也是,不管……無論日後如何,女兒只希望您和爹爹平安順遂,身體康健。女兒不孝,不能常伴爹娘身側——」
江雪晴插了一句:「當年進宮非姐姐所願,今天留在宮裡也不是姐姐自己能抉擇的,要怪只能怪別人。」
陳氏瞪她一眼:「你這丫頭!」
兩行清淚無聲落下,江晚晴笑意不變:「即使他日青山埋骨,也請爹娘不必為女兒過於悲痛,若害得你們傷心勞神,便是莫大的罪責,女兒九泉下也不得安息。」
陳氏神色微變,忙道:「呸呸,這話不能亂說。」
她抬眸,看著滿面淚痕,仍微微笑著的女兒,心痛不已,柔聲安慰:「晚晚,你別擔心,太后和皇上都有意早日定下婚事,不用等到來年開春。太后娘娘最是和善,皇上和你有舊日的情分,以後……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江晚晴的手帕浸濕了,便用玉白的指尖抹去眼角的淚,嗓音喑啞:「母親答應我罷。」
陳氏顧左右而言他,但無論說什麼,江晚晴隻重複那一句話,陳氏見她實在固執,不忍她難過失望,點了下頭。
看在江晚晴眼中,就如誓言。
不知為何,眼淚越掉越快,最終模糊了視線。
而始終未能說出的那一句道別,化成顫抖的一聲:「娘。」
陳氏怔了怔,眉眼溫柔,輕輕道:「嗯。這麼多年,娘也想你了。」
江晚晴閉上眼,淚珠無聲落下。
平南王府。
雙壽日夜兼程趕回帝都,跑死了兩匹馬,進宮面見聖上通報軍情,回府後睡了沒兩個時辰就醒了,又著人準備千里馬,準備披星戴月回去。
出門前,天還沒大亮。
他看著小廝準備行李和乾糧,與王府管家交代幾句,一手牽住韁繩,正打算上馬,忽聽身後有人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人未至,聲先到。
雙壽認命地歎了口氣。
晉陽郡主就在不遠處,氣勢洶洶地疾步走來,攔住他的去路,手中軟鞭唰的一聲甩在地上,風聲淩厲。
「南境開戰,八百里加急軍情,你竟敢不跟本郡主說一聲,就這麼走了?若不是碧清說看到你的鬼影子,本郡主根本不知你回府,你混帳!」
雙壽苦著臉,伏低做小:「郡主息怒,郡主恕罪,小的知錯。」
晉陽郡主美目圓睜,用鞭子指向他,震怒之色絲毫未減:「你老實告訴我,父王怎麼樣了?是不是他——」
雙壽很爽快的交代:「老王爺受傷了。」
晉陽郡主只覺晴天霹靂,整個人都晃了下。
雙壽又接著道:「傷的不重,躺床上兩、三個月就能養回來。」
晉陽郡主愣了愣,這才鬆了口氣。
碧清不禁氣道:「你這個糊塗東西,你就不能一句話說完嗎?」
雙壽搓了搓手,抬頭望天:「其實還有下句。」
晉陽郡主怔忡片刻,忽然道:「不對。父王臥床休養,你不至於累死兩匹馬,急著進京稟明皇上……說!」她死死瞪著他,聲音冷的像冰:「到底南邊出什麼事了?你若再有隱瞞,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雙壽瞅她一眼:「老王爺受傷,這還好。世子爺仗著身份,搶過帥印當上了主帥,這問題可就大了,鬼知道他靠不靠譜。大公子壓不住世子爺,便叫小的快馬加鞭,來請皇上作主。」
晉陽郡主問:「皇上怎麼說?」
雙壽道:「皇上問了我世子爺是怎麼帶兵的,我如實相告,皇上想了會兒,認為世子爺還算靠譜,暫時不必拉他下來。」
天色漸亮,他不耐煩起來,對晉陽郡主一點頭,簡略道:「事情就是這樣。小的走了,戰事膠著,世子爺指揮起來怪嚇人的,此一別不知會否有再見之日,郡主多加保重。」
說罷,轉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灰塵紛飛。
碧清嗆的直咳嗽,一邊揮去面前的塵屑,一邊含怒道:「郡主,雙壽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不知世子爺怎麼教他的,下次必得好好教訓他——之前宛兒姑娘那事,咱們還沒找他算帳呢。」
沒有回應。
碧清抬頭:「郡主?」
晉陽郡主只是看著雙壽離去的方向,面無表情。
碧清又輕輕喚了聲:「郡主,怎麼了?」
良久,晉陽郡主旋身,赤紅的披風劃破深秋清晨的風。
「換衣,隨我進宮。」
養心殿外。
南境戰事吃緊,因這事朝堂上議論頗多,今日早朝結束的晚了。
淩昭下朝後回來,遠遠的就看見等候在外的少女。
他擰眉,走了過去。
晉陽郡主回頭,看了他一眼,搶在他之前開口:「皇上不必攆我走。我……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淩昭停住,淡淡道:「你想回南境?」
晉陽郡主點頭。
淩昭道:「現在不行。」
晉陽郡主捏緊雙手:「就是現在才要……總之不會耽誤你太久,你陪我走走罷。」她咬住嘴唇,輕聲道:「最後一次了,以後都不煩你。」
淩昭沉默片刻,點頭。
原以為晉陽想在花園裡走走,最終卻是向著城樓去的。
少女只是悶頭往前,走到半路,腳步慢下來。
淩昭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側。
晉陽郡主隻盯著腳下的臺階,漸漸的,眼圈微紅:「我喜歡過你。」
聲音低落。
淩昭不曾作答。
晉陽郡主也沒想等他回應,自言自語:「我喜歡過你,可你不喜歡我,我心裡清楚。從小我就嫉妒江晚晴,你對她總是不同的。後來江晚晴嫁給先帝,我別提有多高興了,以為你終於會放下她……你卻不死心。」
高樓上寒風獵獵,撲面而來。
晉陽郡主低哼一聲,用力擦了擦眼睛,抬起頭:「如果當初她真的隨先帝而去,你會怎麼辦?」
淩昭沉默。
她不放棄,神色倔強,生硬的問:「你會活下去嗎?」
「會。」
「會忘記她嗎?」
「不會。」
「你心裡……會不會有別人?」
「不會。」
「你難道不娶妻生子,延續皇家血脈了?」
「也許。」
「……你會喜歡我嗎?」
「不會。」
她問一句,他答一句,毫不遲疑。
晉陽郡主眼睛酸澀,又狠狠擦了下。
臺階綿延向上,仿佛通向遼闊高遠的蒼穹。
走完最後一程,她站在城樓高處,俯視這宮中的紅牆綠瓦、遠處的燈火人間。
「我喜歡過你。」
她輕輕的,緩緩的重複一遍。
轉過頭,那人站在她身邊,龍袍加身,已然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子。
可她喜歡上他的時候,他只是個不起眼的皇子,沉默寡言的少年郎,站在一眾皇子中並不出挑……直到那年在圍場的一眼。
狩獵時,少年鮮衣怒馬,馳騁來去,風采卓絕。
他有著一手好箭法,年輕人當中,第一個射中獵物,於是他放下弓箭,回頭,看向她所在的位置,勾唇一笑,那般意氣風發,仿佛漫天的光都落在他一人身上,耀眼而奪目。
那一瞬間的怦然心動。
後來,他下馬,走了過來。
她一向大大咧咧,卻在這時感到緊張,一聲『七殿下』尚未出口,他已經擦肩而過,徑直走開。
身後,少女清淩淩的聲音溫柔揚起:「七哥。」
「嗯。」
自此,多少年的糾纏,終於到了這一天。
是時候作個了斷。
晉陽郡主閉緊眼,揚起下巴,任由寒風吹亂了她的長髮。
半晌,她睜眼,目光乾淨,清亮,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軟弱。
「我一直以為,我想留在宮裡,想在皇上身邊。直到前些天進宮,我看見了很多前所未見的事情,那些爭寵的手段,言不由衷的心思,下作的計謀……我開始覺得,也許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的說下去:「我在想,這麼久以來,我總是繞著你一個人轉,眼裡只看得見你,心裡也只有你,以至於看不清其他。後宮的彎彎繞繞,爾虞我詐,我不喜歡,我想通了,所以我要走了。」
淩昭側眸看了過來。
晉陽郡主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明朗:「皇上,晉陽喜歡過你,想過嫁你當皇后,這沒什麼不好說的。日後,這份心思徹底斷了,我會回南境,隨我父兄上陣殺敵,守一方山河,這才不枉此生。」
淩昭看著她。
還是那熟悉的眉眼,可神采全然變了,煥然宛若新生。
「平南王和世子都命你留下,雙壽帶了王妃的親筆書信給太后,望將來在帝都,為你擇一門親事。」
晉陽郡主挑了挑眉,分明不屑:「皇上只管放心,我自會說服父王母后。倘若有天,我有幸還能遇見令我心動的男人,不用你們說,我也會嫁人。如果沒有,那更不要緊。」她回頭,眺望遠方,唇角揚起笑:「便是今生無緣良人,嫁了這大好江山,又有何妨!」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皇帝,心中道一聲祝君安好,決然轉身,再無留戀。
愛過,恨過,爭過……終究,放下了。
從此,不再執迷於愛恨妒念,今後便是保家衛國,烽火河山。
終於,解脫了。
慈甯宮,西殿。
江晚晴從外頭進來,看見喜冬和寶兒湊在一處,不知盯著什麼竊竊私語。
她咳嗽了聲。
喜冬轉過頭,見到她,笑道:「姑娘回來了。」
江晚晴問:「在看什麼呢?」
喜冬便伸出手,遞上一條帕子,滿臉疑惑:「這是晉陽郡主身邊的碧清送來的,說什麼她家主子要走了,郡主不喜歡你,不耐煩同你道別,這是臨別給你的,祝你和皇上百年好合。」
江晚晴一怔,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會兒,喃喃道:「這是她做來送給皇上的……」
寶兒忍不住開口:「姑娘,郡主這繡的到底是什麼啊?碧清說是比翼鳥,郡主繡的可認真了,但是……哪有鳥這麼丁點大,這麼黑黝黝的?」
不像比翼鳥,不像蝴蝶,不像鴛鴦,不像任何正常的動物。
江晚晴對著光照了照:「怎麼有點像——」
寶兒接話:「蒼蠅、蚊子。」
「……」
大半個月過去。
南境戰況稍定,不止忙於朝政的皇帝和前朝大臣,後宮中,李太后也終於鬆一口氣,可還沒舒心多久,這天劉實又抓了兩個嚼舌根的,拉去慎刑司拷問一番,總說不上來這謠言是從何而起,宮裡的下人,仿佛各個都知道,各個都有份。
劉實前來回話,跪在底下。
李太后看見他的臉色,只覺得胸口又悶起來:「他們在傳的,還是皇帝不能……」
劉實猶豫再三,只得點下頭:「是。」
李太后惱恨極了:「不是已經抓了好幾個,怎麼這謠言還沒壓下去?」
劉實咽了口唾沫,為難道:「明著已經不敢多說,今天是碰巧撞見私底下妄議主上的。實在是……太后娘娘,這事不比其它,空穴來風的流言流語,戳破了、指正了就是,可這事兒不能放明面上,越是壓著,底下的人越是得勁兒。」
彭嬤嬤低聲道:「皇上和江姑娘這麼拖著,要說為了名聲,皇上留宿西殿,這名聲早沒了,立後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他們若能早日成事,謠言自然不攻而破。」
李太后歎氣:「說的容易,晚晴臉皮薄,哀家豈能對她說教。皇帝……對皇帝,哀家也不好開這個口。」
彭嬤嬤清了清喉嚨,見左右無外人,便道:「其實,不用一本正經的說什麼,江姑娘到底曾為……之妻,許是放不下臉面,皇上又不願主動更進一步,這時,只要用點什麼幫上一把,定能水到渠成。」
李太后皺眉,正色道:「那等上不得檯面的藥物,哀家斷不會碰。」
彭嬤嬤忙道:「自然不是用那些髒眼的東西,奴婢是說……沒准一杯酒就能成事。」
李太后失笑:「哀家看你是糊塗了,皇帝那酒量,別說一杯酒,一壺酒都灌不醉他,你瞧中秋那會兒,他醉了麼?」
彭嬤嬤搖了搖頭,想不出法子了。
劉實忽然道:「太后,有個人……沒准可以。」
李太后眼睛一亮:「你起來回話。你說的是誰?」
劉實站起身,上前幾步,小聲道:「也是巧了,奴才前不久聽人說過,何太妃手巧,調香釀酒都是一等一的好,也許她會有辦法。」
「何太妃?」李太后想了想:「是先帝的……」
劉實點頭:「是。」
李太后遲疑:「她是先帝的妃子,這又是極私密之事,怕是不好開口。」
劉實笑了笑,道:「太后不好出面,奴才們是無關緊要的。您放心,奴才定會辦的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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