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止躺在弗羅斯特身側, 按照尤金的指引放空了思緒,開始還有些無法適應,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開始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遠去,雖然還能思考, 但和世界之間的羈絆就像是不存在了一樣。
見狀, 尤金立馬動作起來,他飛快地改動著白魔法陣的結構, 控制著能量的流轉, 將其中的力量勾連在了蕭止身上。
隨著他的動作, 蕭止感覺自己的眼前漸漸變成了一片漆黑,但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著他,將他向下拽去, 蕭止沒有反抗,順著力量的引導墜入了無邊黑暗之中。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蕭止發現自己正身在半空, 並緩緩向下落去。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試圖搓個火球看看, 然後發現確實不行, 不僅是技能,就連背包裡面的東西也不能用, 通訊簿也打不開了。亡靈魂晶的效果倒是還在,但卻失去了亡靈那種速度, 現在的他, 就像是個大陸上最普通的人類一樣。
蕭止看著自己沒法再飄起來的身體:“這可有點麻煩啊……”
他轉頭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古怪的世界,空中遍布著各種碎片, 從頭頂的方位一直到了腳下,甚至還在往更遠處延伸。
每個碎片裡又有畫面閃過,但碎片裡的內容都是破碎的,時間、空間、事件全部都不連貫,就像是被人隨意剪出來的碎塊。
在這個破碎的世界裡,有一條條灰色的小路交織著,散發著灰色的能量,如同蛛網一樣,將碎片籠罩在其中,蕭止從中感受到了魔法陣的力量,想必這就是尤金所說的,能給他引導的能量。
“居然有這麽多……”蕭止感覺有點棘手,在這成千上萬的碎片裡,他要找的人又在哪裡呢?
片刻後,蕭止終於落到了灰色的小路上。
腳下的路看起來就像青煙一樣,呈現半透明狀,並且形狀並不穩固,感覺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一樣。但蕭止在上面走了兩步,腳下的路面雖然有波動,還是挺穩固的,應該不會中途把他丟下去。
看不到弗羅斯特的身影,蕭止只能先向前走,希望能夠早一點有所發現。
一路走,蕭止在周圍的回憶碎片上看到了一些畫面。
許多畫面裡是弗羅斯特一個人枯坐在白骨殿,仿佛靜止一般的場景。
還有一些是戰鬥的畫面,有和人類的、和獸人的、和木靈族的,還有一些面容模糊,看不出是什麽人的。其中還有好多打敗黑森騎士長們的畫面,蕭止就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迪安和另外幾個騎士長,甚至還有阿裡法。
每個畫面都打得煙塵四起,黑森領主收服下屬的方法,就是這麽簡單且粗暴。
忽然,在碎片的間隙中,一道銀色劃過。
那銀色看起來柔軟飄逸,帶著絲緞般的光澤,看起來被神祝福過一樣,仿佛擁有它的人永遠也不會被禿頂所困擾。
蕭止認出來這是弗羅斯特的銀發。
他趕忙上前幾步,找到了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所在的位置。
“領主!”蕭止對著弗羅斯特大喊。
但眼前的弗羅斯特卻已經一步踏入了前方的記憶碎片,並未聽到他的呼喚,並且在記憶中不斷前進,身影也距離蕭止越來越遠。
眼見著弗羅斯特的身影即將從畫面中消失,蕭止咬咬牙,也緊跟著走了進去。
·
進入記憶碎片後,眼前的畫面瞬間切換,變回了蕭止熟悉的黑森。
不過這裡不是他熟悉的區域,周圍又都是黑漆漆的樹,不清楚具體是黑森的哪個位置。這時,蕭止已經看不到弗羅斯特的身影了,他只能憑借著記憶裡弗羅斯特前進的方向快步向前追去。
前方傳來了激烈的打鬥聲。
蕭止趕忙朝著聲音的方向而去,森林裡,一個身著鎧甲、渾身血氣的高大人影正在和弗羅斯特交戰,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寬闊的大劍。
蕭止對這把劍很熟悉,這是蘭斯的劍。
這個記憶碎片裡的,應該是弗羅斯特打敗蘭斯的那一段回憶,不過這時候的蘭斯看起來充滿了凶悍暴戾的氣息,和蕭止熟悉的那個有些憨厚,並且喜歡偷偷玩阿裡法玩具的蘭斯非常不一樣。
雙方的攻勢都很猛烈,現在只是個普通人的蕭止可不敢衝進去,他停下腳步,遠遠地等待著戰局結束。
過了一會。
戰鬥已經到了尾聲,弗羅斯特一劍擊飛了蘭斯的大劍,並一腳將蘭斯踹到在地,然後成功地將劍刃擱在了蘭斯的脖子上。
“你輸了。”弗羅斯特的語氣平淡。
蘭斯的眼睛裡帶著血氣,他的聲音嘶啞:“那就……攪碎我的靈魂……”
“不。”弗羅斯特拒絕了這個在當時的黑森看起來很尋常的提議,他看著蘭斯,“我想要統一黑森成為領主,你很強,來當我的騎士長怎麽樣?”
蘭斯猙獰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就……憑你?”
弗羅斯特點點頭:“對,就憑我。”
蘭斯發出了一聲嗤笑:“你……現在有多少部下?”
弗羅斯特說:“你是第一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渾身血氣的蘭斯就像是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笑話,“有意思……哈哈哈……你真的太有意思了……”
弗羅斯特不言不語,也不生氣,只是安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過了好一陣,蘭斯終於笑夠了,他裂開嘴:“好,我的領主大人,從現在開始,你就會得到我的效忠。”
從那一天起,黑森正式有了一個以領主為目標的人,並將在之後的歲月裡橫掃黑森,奇跡般的統一這個噩夢一般的地方。
弗羅斯特收起劍,轉身離開了,蘭斯也撐起身體,撿回掉落的大劍跟在他身後。
蕭止正準備上去呼喚弗羅斯特,卻見到他身後的蘭斯突然起了變化。
蘭斯原本就顯得很凶的臉驀然扭曲了起來,他的臉就像是被人拉扯的橡皮泥一樣,胡亂地改變著形狀,原本緊閉的嘴忽然朝兩邊裂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扯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不對勁,這家夥不是蘭斯!
大概是什麽奇怪的回憶重疊了,將弗羅斯特記憶中別的對手和此刻的蘭斯調換,原本和平的畫面瞬間就變得危機四伏起來。
見勢不妙,蕭止努力朝著前奔跑,並大喊:“危險——”
這一次,弗羅斯特聽到了聲音。
他正準備回頭,身後的“蘭斯”裂開的嘴卻再一次大張,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刃從他的嘴裡猛然刺出,一下子刺穿了弗羅斯特的後背。
深深地,從前胸透出。
深紅的血,從傷口裡噴濺出來。
夢境中的弗羅斯特忽然不動了,不僅是他,整個世界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風停了,樹葉的摩挲停了,草葉的擺動停了。
蕭止也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接著,這個靜止的世界驟然破碎。
蕭止隻感覺眼前一花,接著就是熟悉的墜落感。
他從這個世界裡跌落出去了,視線裡的弗羅斯特也一並向下墜去,但兩人之間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蕭止試著朝他伸出手,卻無法抓住對方的身體。
墜落一直在繼續。
當蕭止終於感覺自己又踩在了實地上時,視線裡弗羅斯特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周圍的環境和上一次不同,顯然是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唯一可以作為引導的就只有腳下灰色的路,怪不得尤金說千萬不能離開法陣能量的指引,在這樣的環境裡,失去了引導,迷失簡直是注定的事。
歎了口氣,蕭止繼續前進,如同大海撈針一樣尋找弗羅斯特的身影。
·
途中,蕭止經過了不少回憶碎片,幾乎把弗羅斯特在黑森的經歷都看了個大概。
但他卻沒有在其中看到和自己有關的,不知道是他的運氣不好沒有遇到,還是弗羅斯特已經將這些回憶遺忘掉了。
又或者是,這些記憶被封印住了。
蕭止不由得覺得有些胸悶,阿森通緝他的原因,他到現在都不清楚,但不知道為什麽,比起被通緝,好像被遺忘這件事要讓他感覺更不爽一些。
忽然,蕭止身側的一個回憶碎片突然爆開,分裂成了許多細小的碎片,其中的一片距離蕭止極近,猝不及防之下直接將他整個人吞沒進去。
蕭止下意識地就想發動火焰幻象脫身,但直到被碎片裹挾著,他才驚覺這裡是弗羅斯特的記憶世界,他是沒有辦法使用任何技能的。
驚訝中,蕭止被拉入了一段回憶。
出現在眼前的畫面還挺熟悉,是白骨殿。
這時候的白骨殿看著還挺新,裡面的陳設比蕭止見過的樣子還少,簡直空空蕩蕩的猶如毛坯房。想必此時的骸宮也好不了多少,怪不得不死族內的女性強者們不想過來工作呢,這個環境也太考驗人了。
蕭止在空曠的白骨殿裡前行。
終於,在某個房間裡,他找到了自己想見的人。
大門敞開著,弗羅斯特獨自坐在空曠的房間裡,手上拿著一張紙正在細細端詳。
蕭止伸手在門上敲了敲:“領主。”
但弗羅斯特依舊保持著凝視的狀態,似乎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看到一個大亡靈就這樣杵在自己眼前一樣。
蕭止正打算在說話,卻聽見自己的身後也穿來了腳步聲。
他轉頭一看,發現是迪安正在走過來。迪安的視線明明掃過了蕭止,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看到一樣,徑直穿透了過去,一直落到了最裡面的弗羅斯特身上。
“領主。”迪安從蕭止身邊目不斜視地走過,向著弗羅斯特恭敬地行禮。
蕭止發現了,這兩人好像都看不見自己。和之前的弗羅斯特本體不一樣,這裡的不論是弗羅斯特還是迪安,都只是回憶而已,他們只會展示當時的情景,並不能做出多余的事。
沒辦法,蕭止只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這段記憶。
弗羅斯特的眸子瞥向迪安,他將手中的紙張向著迪安遞過去:“發布這個人的通緝令。”
迪安接過紙張,正好讓蕭止也能看到紙張的內容,上面的畫像蕭止再熟悉不過了,這是他的臉,和他第一次在黑森邊緣的小鎮上看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蕭止挑眉,想不到這還是他喜提通緝令的過程。
迪安打量了一眼問:“通緝令上不設置姓名嗎?”
弗羅斯特停頓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卻沒有解釋:“就這樣。”
出於對自家領主的了解,迪安知道這個態度差不多就是說定了的意思,他再次向著弗羅斯特行禮,然後離開了房間。
蕭止沒想到,就算目睹了全過程,自己依然是一頭霧水。
少了一個人,房間裡又恢復了之前的死寂。
蕭止看著弗羅斯特一言不發地站起身,走向了另外的房間。這間房蕭止之前也見到過,不過每一次路過的時候都是大門緊閉,他從不知道裡面到底藏著什麽價值連城的大寶貝。
弗羅斯特伸手在門上隔空畫了一個法陣,接著門上光華一閃,緩緩地打開了一條縫。
一直以來的好奇心即將得到滿足,蕭止忍不住稍微有一點期待。
他跟著弗羅斯特進入了房內。
然後,愣住了。
房內可以說是空空蕩蕩,除了一張椅子,就只有一個閃爍著光芒的法陣,這個法陣在大陸上很知名,叫做時光之影,只有一個用處——減緩其中物品的時間流逝。一般人根本支撐不起時光之影的消耗,所以又稱土豪之影。
弗羅斯特身為黑森領主,供得起這種法陣也不稀奇,或者說只有這種級別的大佬才用得起時光之影。
但出現在法陣裡的東西蕭止再熟悉不過了——
他隨手編織的那些小蛇。
法陣裡滿滿的都是這些丟在大街上也不會有人撿的小破蛇。
不用數蕭止也知道,這些小蛇的數量肯定是五百九十九,因為阿森曾經就是這麽告訴他的。
小蛇們看起來挺慘的,帶著不少歲月的痕跡,已經全部乾枯褪色,有的甚至帶著腐朽的痕跡,讓人覺得碰一下就會碎掉,堆在一起更加像是破爛了。
但此刻,它們卻被人好好保存了起來。有了時光之影的保護,它們就不會再朽爛下去了。
蕭止還能分辨出這裡面有些是他剛開始玩遊戲,對傳感器的使用還不熟練的時候編織出來的。有的是他一時興起,在蛇腦袋上加了朵花,還有些他已經記不清了,自己是什麽時候編織的,又是在什麽情況下送給了阿森。
弗羅斯特安靜地走到了椅子前坐下,然後凝望著眼前的小蛇,他用低沉的聲音輕輕地說:“他們說你已經死了,一百年過去,阿薩納西人根本活不了這麽久……”
“他們是在騙我的對吧?阿薩納西人怎麽會死呢,你只是躲起來,不想見我了而已……”
“我很忙,所以我就不去找你了,讓他們去找就好……”
那語氣,像是呢喃,似是訴說,又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安慰。
似乎只要他不承認自己想找的人早已死亡的事實,這個真相就永遠不會被戳破。
看著弗羅斯特被法陣的光芒映照得如同寶石的眼眸,蕭止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
原來這就是通緝令的原因。
一場自欺欺人的夢而已。
他歎了口氣:“……你是傻瓜嗎?”
眼前的弗羅斯特對此充耳不聞,他只是一段回憶,自然不會對蕭止的話做出任何反應,也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其實正站在自己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