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前路無光

　　綠幕拍攝真就這麽難嗎？

　　沈綺坐在椅子上， 彎腰凝視著休息室的地板， 這麽問自己。

　　這問題却是無解的。

　　徐然慢了一步進休息室， 看到沈綺獨坐俯身沉思， 忍不住想要拉一把這個演技不錯的後輩， 他站在離沈綺約莫一米遠的地方， 緩聲道：「這是你第一次拍電影對嗎？」

　　沈綺打不起精神， 頭微微點了點，眼睛裡已蓄了泪。

　　第一次拍電影，綠幕拍攝就過不去， 還做什麽演員啊？！

　　她眨眨眼，圓滾滾的泪珠砸落在地，她凝視著那顆摔碎在地的泪珠， 一瞬間覺得那是自己破碎的演員夢。

　　對於沈綺只點頭不作聲的淡淡回應， 徐然也沒感到被人拂了面子，隻産生了一種共鳴， 他也曾有不能入戲之時， 也曾因此仿徨難過， 但他自認爲自己是一個好演員， 所以沈綺有這樣的表現， 在他這裡就算得上是好後輩了， 儘管脆弱了點。

　　徐然沒有看到地面上的沈綺身前的那一灘水迹，想著她大概只是女孩子心性，因爲不能入戲而難過， 於是勸解道：「今天我們對戲的時候， 你表現的就很棒，像今天這種一到鏡頭前就掉鏈子的時刻，我經歷過不少，這都是演員的必經之路，你不要太因此而煩惱啊。」

　　事實內情却不如徐然所想，徐然想得是沈綺因不能入戲而煩惱，但沈綺却是因無法在綠幕前拍攝而哭泣，這兩者根本不是一個層級的，前者只是一時的障礙，後者却是永遠的阻礙。沈綺在電影圈裡是新人，但也曾拍攝過兩部影視劇，在拍攝《破風》時，也經歷過不能入戲的苦惱，可她那時候却幷沒有哭，因爲她知道她遲早能够找到感覺入戲。

　　而今天却是不同的。

　　每一次拍攝前，她都進入了角色。

　　每一次拍攝中途，她都從角色中脫離了出來。

　　她不是不能入戲，她是不能維持入戲的狀態！

　　她的演員之路才剛起步，她多害怕她的演員生涯就此葬送！

　　徐然靜靜地在沈綺身旁站了一會，就被導演的一聲喊給叫出去了，沈綺上午只用拍這第一幕戲，眼下導演將這幕戲挪到了下午，沈綺上午便空出來了。

　　空蕩蕩的休息室裡頭，只有沈綺一個在裡邊，其餘演員要麽正在旁候著等戲，要麽已經上場準備演戲，全世界都在正常地運轉著，而她就像是劇組中壞掉的人，遲早會被弃之不用的吧……

　　沈綺甚少悲觀，這時候却沉浸在失敗的情緒中無法自拔，甚至産生了一種自我厭弃感。

　　劉小寧在休息室外邊候著，等的時間過於久了，她便有些擔心，悄悄地探頭往房間裡望了一眼，却見到沈綺肩膀一聳一聳的顫動，似是正在哭泣。

　　眼前的景象把劉小寧給嚇住了，她顧不得沈綺先前說想一個人靜靜的言語，直接衝到屋子裡彎腰抱住了沈綺，她有節奏地拍著沈綺的脊背，想讓沈綺放鬆下來，幷道：「阿綺，別哭，別哭……」

　　有人闖進來，沈綺立馬抬手遮住泛泪的眸子，她不去看身旁的劉小寧，而是把頭低的更下了，不讓劉小寧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大概是剛哭過的原因，沈綺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她道：「有紙巾嗎？」

　　劉小寧搜了搜口袋，掏出一包皺皺的餐巾紙，從裡邊抽了一張紙遞給沈綺。

　　沈綺用這張紙擦乾淨了眼泪，又把地上的水迹給擦拭一淨，沉默了半晌，抬起頭面對著劉小寧，她問道：「小寧，我現在看起來怎麽樣？像是有哭過的樣子嗎？」

　　沈綺眼圈泛紅，眼睛裡水光彌漫，一看便是哭過的樣子，劉小寧誠實地點頭。

　　沈綺應了聲「嗯」，捏著紙巾盯著地板上某一處，像是又放空了自己。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沈綺和劉小寧淺淺的呼吸聲，沈綺在得知自己的樣子很容易被人看出來哭過的時候，便不打算出去了，劉小寧擔心沈綺，便也打定主意要陪在沈綺身邊。劉小寧想了下，覺得還是得找點別的東西轉移沈綺的注意力，不讓她東想西想才好，於是她拿出沈綺放在她這的手機，說道：「阿綺，導演讓你不著急，那就玩會兒手機唄，放鬆一下。」

　　沈綺接過劉小寧遞過來的手機，屏幕恰好這時亮起，原來是微信消息通知。

　　萌萌：怎麽樣，今天拍攝順利嗎？

　　沈綺盯著屏幕上的「順利」二字，手指下意識地就在在鍵盤上移動，打出了「一點也不順利」六個大字，等回過神來之時，順手就將消息發了出去，沈綺手忙脚亂地就要撤回，她不想和章泊丞倒苦水！

　　然而沈綺越是慌亂就越容易出錯，她一個不小心竟將撤回鍵點成了删除鍵，還手比腦快地按了確定，這下便是後悔也沒機會了。

　　章泊丞看了一定會以爲她是個負面情緒多多的人吧……

　　好了，現在不但是事業滑鐵盧，愛情也要就此結束了。

　　沈綺被接二連三的事情給打擊到了，開始有自暴自弃的傾向，她丟了手機，看向一旁坐著的劉小寧，言道：「小寧，等我開了私房菜館，你要記得來光顧啊……」

　　劉小寧：「？」

　　是的，沈綺現在覺得自己的前路黯淡無光，她是個無法在綠幕下拍攝的演員，劇組要她有何用？還不如趁早開個餐館拉倒，她連餐館的種類都想好了，就開私房菜館，規模不用太大，她一個人能應付過來最好。

　　當沈琦的思維發散到菜館應取什麽名字之時，一旁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沈綺拿起來手機一看，竟是章泊丞撥了電話過來。

　　沈綺握著手機，仿佛拿了個燙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甚至向劉小寧投去了求救一般的眼神。

　　劉小寧攤了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沈綺猶豫了半晌，終究是心一橫眼一閉，接通了電話，沒等章泊丞出聲，就竹筒倒豆子般地劈裡啪啦說道：「泊丞，拍攝挺順利的，我剛剛打錯字了！不是在向你抱怨！」

　　章泊丞：「嗯？」

　　沈綺：「嗯，就是這樣的！」

　　章泊丞輕笑一聲，無奈又寵溺地道：「綺綺，你在想什麽呢？」

　　沈綺登時間面紅耳赤，仿佛被人猜中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却仍嘴硬道：「沒有想什麽啊，就是告訴你一下……」

　　章泊丞又輕又慢地言道：「哦？是嗎？」

　　如一根絨羽搔過耳廓，沈綺心底泛起顫栗，頃刻間便覺得章泊丞已摸清她的所有想法，只是逗弄一般的引著她玩，沈綺便不知接什麽才好了，好像不管她如何掩蓋，章泊丞都能透過言語知道她的真實想法。

　　呼吸聲交叠，沈綺不言不語，章泊丞也陪著她不聲不響。

　　好一會過去，章泊丞低低地笑了一聲，言道：「乖，再過一會兒，我來看你。」說罷，也不管電話那頭的人會有多麽震驚，自顧自地就挂了電話。

　　沈綺呆滯地想了會，什麽叫他來看她？

　　等大腦完全的消化了章泊丞所言之後，沈綺既是開心又是憂愁，不管怎樣，能見到章泊丞於她而言，都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只不過現在狀况實在不容她開心，這才又憂愁起來。

　　A市連接市郊的高架橋上，一輛邁巴赫正在橋上高速行駛，車上坐著的正是章泊丞和李嘉二人。

　　周末的大好時光，李嘉窩在家睡懶覺睡得正香，被章泊丞一個電話打來吵醒，說什麽《魔之都》第一天拍攝，要拉著他一起去探班。要是沒有上次喝酒那一茬，李嘉指定又得感動到不行，但現在他是看清了章泊丞的廬山真面目，明白這厮根本是打著探班的幌子去看沈綺的。

　　李嘉雖然很想睡白日大覺，但章泊丞這厮特意開著車來他家小區門口接人，不去也得去啊……

　　期間，李嘉多次企圖從章泊丞嘴裡探聽八卦，但章泊丞就是一座大冰山，死活不和他多說，把李嘉這個話癆憋的半死。

　　李嘉聽著章泊丞通電話，細聲軟語，一派款款深情，手臂上不由得就起了一層鶏皮疙瘩，却因正在駕駛的緣故不能去撓，等章泊丞挂了電話，他就似真似假地抱怨起來：「嘖，真人不露相啊，沒想到老章你說起話來這麽溫柔，我鶏皮都掉了一地，你說你平時對我怎麽就這麽冷漠呢？」

　　章泊丞瞥了他一眼，懶得給李嘉反應，他溫柔的一面是被沈綺激發出來的，過往二十幾年人生中，章泊丞也未曾發覺自己的性格組成裡有這樣溫柔的一面，所以冷漠才應該是他對人的常態，對沈綺的別樣溫柔倒是反常的。

　　李嘉胡亂地哼著走調的歌謠，嘆道：「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老章啊，我看你這回是結結實實地栽下去了。」

　　李嘉原以爲章泊丞會反駁他，沒想到章泊丞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似是贊同，李嘉立時被震了下，側頭認真道：「老章，認真的？」

　　章泊丞點頭，「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