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到底怎麼回事?」
蔡雅蘭看一眼地上的小孩,眸中怒色一閃而逝。
邵顯故意露出委屈,「媽,他們在咱家花園欺負人,把花園弄臟了。」
蔡雅蘭只憑一眼就知道發生什麼事,她正要回話,一個打扮精緻的女人突然衝出來,笑容討好道:「邵夫人,這都是誤會!不過是小孩子玩鬧而已。」
她說著,用眼神示意陳煜。
陳煜冷漠看她一眼,說道:「蔡阿姨,我們只是在玩遊戲,遊戲輸了的要接受懲罰。弄臟了你們家花園,對不起。」
其他孩子也都附和道歉。
好一個遊戲懲罰!
邵顯心中冷笑一聲,上前一把捋起小孩衣擺,露出青青紫紫的肚腹,緊接著又蓋住。
「媽,他在咱們家花園受傷了,先送醫院吧。」
蔡雅蘭頷首,找幫傭把小孩抱起來。
「孩子家長是哪位?」她問道。
剛才跳出來的女人說道:「是我,我是他媽媽。」
「原來是陳夫人,」蔡雅蘭淡淡道,「孩子在我們家受傷了,我一定負責。」
邵顯聞言,不禁看向陳夫人,難道是陳煜那後媽?
他雖然不關注陳煜,但也聽過不少小道消息。
據說陳煜五歲的時候,他爸找了個後媽照顧他,後媽還帶了個拖油瓶,似乎是未婚生子。
可是後來,這個拖油瓶就消失了。
再後來,陳家破產,一家人過得相當淒慘。
而對付陳家的人,就是他的死對頭,傅柏洲。
要不是因為傅柏洲,他根本不會在意陳家這種小角色。
蔡雅蘭本來沒打算親自去醫院,但熬不住邵顯非要去,索性就帶他一塊兒上車。
一起去的,還有陳夫人、陳煜以及錢文傑。
錢文傑死纏著要跟邵顯,汪淑芬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讓司機開車帶著他們一起去。
邵家車內,小孩縮在後座上,一雙眼睛沒法睜開,看起來相當可憐。
邵顯正拿紙幫他擦臉上的奶油。
蔡雅蘭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感慨一聲,她這兒子看上去張牙舞爪,可心地很軟。
「你叫什麼名字?」
邵顯稚嫩的聲音從後座傳來,蔡雅蘭竪起耳朵傾聽。
過了好半晌,另一道弱弱的聲音才響起:「陳柏洲。」
恰在此時,邵顯將小孩左眼下的奶油擦去,露出一顆小小的淚痣。
他猛然頓住,心裡某種猜測轟然炸開,滿臉不可思議。
陳柏洲敏銳察覺他的僵硬,剛要睜開的眼睛又緊緊閉上,心裡沈寂荒蕪一片。
他早就習慣了,只要知道他骯臟的身份,就沒有人願意再跟他玩,甚至連碰他都覺得惡心。
「對不起。」
他蜷縮在後座一角,拼命減少自己佔用的位置,唯恐被人打罵。
邵顯倏然泛起一陣心酸,他只聽說過傅柏洲兒時生活淒慘,但從不知道到底如何淒慘。
他記憶中的傅柏洲,高大冷漠,沈穩端重,談判的時候常能將對方說得啞口無言。
與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小孩,完全不一樣。
傅柏洲應該是意氣風發的,而不是這樣的。他雖然與傅柏洲是生意場上的宿敵,但不妨礙他欣賞這個對手。
「你幾歲?」他嗓子發緊問道。
他想確認眼前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傅柏洲。
陳柏洲還沒回答,車就停了下來。
「顯顯,到醫院了。」
蔡雅蘭下車,幫邵顯開車門,司機從另一邊將陳柏洲抱出來。
陳家、錢家的車一直緊跟他們後頭,陳夫人急步過來,臉上妝容精緻,就要從司機懷裡接過陳柏洲。
陳柏洲細微一躲,不敢太明顯。
「方叔,你把陳柏洲放下來吧,我牽著他走。」邵顯完全無視陳夫人。
司機方叔放下陳柏洲,心中直呼作孽。
他身為邵家司機,對別墅區大大小小的事情,還是比較清楚的。
邵家不關注陳家,自然不知道陳家二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他跟陳家司機是老朋友,老朋友常跟他感嘆有錢人表面光鮮亮麗,可內里卻藏污納垢。
邵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兀自捉住陳柏洲右手,道:「你跟著我走。」
陳柏洲冰冷的心又雀躍起來,他奮力睜著右眼,看著牽著自己的邵顯,感覺身上一點兒也不疼了。
陳夫人尷尬地跟在身後。
錢文傑拖著他媽跑到邵顯旁邊,憤憤道:「陳煜真過分,竟然這麼欺負他弟弟!」
邵顯:「……」他即便不回頭,也知道陳夫人臉上表情。
汪淑芬立刻跟陳夫人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說胡話呢。」
陳夫人虛假地說沒關係。
幾人進了診室,醫生先替陳柏洲清理糊住左眼的奶油,等睫毛上的奶油清乾淨後,陳柏洲睜開眼睛。
眼珠子通紅一片,顯然是因為奶油進入眼睛,產生了排異反應。
醫生嘆口氣,忍不住嘀咕道:「家長怎麼當的?孩子眼睛不想要了?」
他又幫陳柏洲清洗眼睛,上了些藥,用紗布蒙住。
「叔叔,他身上還有傷,你幫他看看。」邵顯脆生生的聲音在診室響起。
醫生眉頭一皺,掀開陳柏洲衣服看了一眼,神情頓時冷下來。
這孩子身上的傷,委實有點可怕。
「我建議做個全身檢查。」
邵顯一聽,忙抬頭看蔡雅蘭,「媽,要檢查。」
不管陳柏洲是不是傅柏洲,他都不能坐視不管。
陳夫人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插不上,當然,她也沒臉去說話。
親生兒子遭受長時間虐待,她這個親媽責無旁貸,可她也是沒辦法啊。
陳柏洲還沒開始做檢查,就堅持不住暈了過去。
經過一系列檢查,醫生將報告遞給蔡雅蘭,邵顯湊過去,越看越火大。
「孩子將近兩天沒吃東西,是餓暈的。」醫生面無表情道。
他心裡也很憤怒,但不好表現出來。
「孩子身上有不少舊傷,」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孩子是誰打的,但身為家長,生下來不好好養,你生他幹甚麼?」
這話不該他說出口,可他實在忍不住。
一個十歲的孩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身上傷痕累累,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見到,都會不忍心。
「謝謝醫生。」蔡雅蘭真誠道。
她也不知道那孩子遭了這麼多罪。
陳柏洲正躺在病床上輸液,針管插。進他清晰可見的靜脈里,看著就讓人心疼。
「邵夫人,今天謝謝你,柏洲是我兒子,我留下來照顧他吧。」陳夫人不自在道。
她要是有半分母愛,陳柏洲就不會躺在這裡。
邵顯故意搖晃蔡雅蘭手臂,撒嬌道:「媽,我想跟他一起玩。」
錢文傑很上道,幫忙附和道:「蔡阿姨,我也想。」
「柏洲還沒醒,怎麼玩?」
蔡雅蘭私心不願意讓邵顯摻和別人家事,但是邵顯很少主動要求什麼,她不忍心拒絕。
「那我就等他醒來好了,」邵顯一副小大人模樣,「我幫他看著藥水。」
現在陳柏洲左眼被紗布蓋著,右眼青腫著,實在看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傅柏洲。
他要等他痊癒,再仔細辨認。
錢文傑立刻站隊,「我也一起!」
汪淑芬揪了一下他耳朵,無語瞪他一眼。
被邵顯一雙大眼睛瞅著,蔡雅蘭壓根抵擋不住,她朝陳夫人歉意笑笑,「醫生說等會柏洲醒了,可以給他喝點粥,陳夫人,不如我們先回去準備準備,你別擔心,我打電話讓人過來幫忙照顧,畢竟柏洲是在我們家受傷的。」
陳夫人:「……那就麻煩您了。」
不一會兒,邵家保姆趕到醫院,蔡雅蘭幾人一同離開醫院。
錢文傑終於憋不住,跟邵顯咬耳朵:「陳阿姨不是陳柏洲親媽嗎?怎麼感覺怪怪的?」
邵顯挑眉道:「覺得怪就對了。」
陳夫人名叫柏美娟,原來是個山溝裡出來的打工妹,據說原名柏紅,後來覺得土氣,遂改名為柏美娟,雖然也沒見得多洋氣。
錢文傑小孩子心性,聽別人叫她「陳夫人」,就以為她姓陳。
有一天晚上,柏美娟跟一個不知名男人睡了一覺,然後就懷上陳柏洲。生下陳柏洲沒幾年,她又遇上陳昌建,也就是陳煜他爸,兩人好上了。
陳昌建雖不嫌棄她生過孩子,但對陳柏洲相當冷漠。
柏美娟在家裡沒什麼地位,自己都受陳煜欺負,更何況陳柏洲。更甚至,她意圖通過虐待親子來討好陳家父子。
以前邵顯只是聽說陳家繼子過得不好,但沒什麼直觀感受,現在親眼見到,只覺得心裡酸澀得不行。
錢文傑年紀小,看不太懂檢查報告,就問:「他傷得嚴不嚴重?」
「挺嚴重的。」邵顯嘆了口氣,見錢文傑驚異盯著自己看,不禁問,「怎麼了?」
「你剛才嘆氣的樣子,好像我爸。」
錢文傑語不驚人死不休。
邵顯白他一眼,不再說話,看向陳柏洲露在外面的手臂。
手臂上有些淡淡疤痕,像是煙頭燙過留下的,也不知道幾年了。
這些外傷倒還能隨時間慢慢淡化,可是心裡的創傷,經過日積月累,只會更加糜爛腐化。
確實挺嚴重的。
圈子里的人大多嫉妒傅柏洲,但同時又喜歡拿傅柏洲每月去找一次心理醫生這件事嘲笑他,似乎這樣就能高人一等。
傅柏洲是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他目光怔怔落在小孩臉上,忽然,小孩睜開右眼,兩人對視幾秒鐘。
邵顯心神一動,露出善意的笑容,「餓不餓?等會就有粥喝了。」
陳柏洲靜靜凝視著他,彷彿有一顆滾燙的種子,落在他心口處,緩緩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