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艾佳的嗓門夠大，這會兒整個網吧上網的人都紛紛看了過來，有些人還摘下耳機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伸著腦袋往這邊看——
“怎麼啦？”
“怎麼吵起來了？”
“那不是佳哥麼，怎麼，悲魚俱樂部開的合同不滿意？”
“LED戰隊那些人在這干鳥啊？”
眾人亂七八糟的猜測中，網吧老闆尷尬地對這些人揮舞著手說：“沒事沒事，你們繼續上網！沒事啊！”
一邊說著又想來拉艾佳的手，想讓他冷靜一下……
然而這會兒艾佳氣頭上，就像是準備噴發的火山似的，哪可能聽他三言兩語就消火，冷著臉一把甩開網吧老闆的手，網吧老闆只能能尷尬地縮了縮脖子，往後推了兩步——
T大附中附近誰不知道，這個艾佳其實平常挺好說話的，但是野起來也是野狗一樣，拉都拉不住。
現場氣氛有些凝固，LED戰隊那幾個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尤其那個AD打職業之前也是在社會上閒散了兩年的，剛才看艾佳那副樣子還有些怯，這會兒看了看周圍，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被人家騎頭上來了——
“你他媽有病啊，不就一個破合同在這叫什麼，他們的合同跟你有個幾把關係！”LED隊AD啐了一口，“拿好你自己的合同滾蛋就完事了，還在這逼逼什麼逼逼，跟老子在這裝什麼——”
“砰”地一聲。
伴隨著一聲慘叫，說話的這人被艾佳猝不及防一圈揍在臉上直接打橫著飛了出去，撞到身後沒有人的座位，椅子翻了，鍵盤掉了，整個電腦液晶屏砸到地上砸了個粉碎！
那人倒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椅子旁邊，半天起不來，周圍的人都傻眼了！
網吧老闆哀嚎一聲“你們這時候幹什麼哦”，等LED戰隊的人反應過來要往上撲，仙洋他們也動了，三兩下把他們拉住不讓他們碰到艾佳！
看著那被一拳揍飛的傻逼，艾佳一腳踹開椅子還想上去補兩腳，這時候被人從後面一把抓住衣服下襬，不大的力道，卻執著地將他往後拽了拽——
艾佳紅著眼暴怒狀回過頭，然後猛地對視上一雙明亮沉靜的眼，他愣了愣。
“之前人家說你小混混你還知道不高興，你找個鏡子看看你現在和他們有什麼區別，合同的事是你把他們揍一頓就能解決得了的？”今陽面無表情道，“那不夠，我建議你把他們的手給砍了。”
今陽的話把那些人嚇得面色有些發白。
不過話雖然這麼說。
如果他們稍微注意一下就會發現，她的手死死地拽著艾佳的衣服下襬，可一點兒沒有要撒手的意思。
“……”
此時此刻，今陽特有的清冷外帶一絲絲嘲諷的嗓音，讓艾佳快被怒火燒沸騰的腦子稍微冷靜下來。
眼中的怒紅稍稍消散，他轉過身，冷冷地瞥了一眼LED戰隊的所有人……那冰冷又凌厲的眼神看得在場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好像被掐住了喉嚨一般，除了窒息，只剩窒息。
現場一片死寂到大概是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今陽這才放開艾佳，將他剛才扔地上的合同撿起來，在旁邊的桌子上整了整，重新作勢遞到他手裡……
見他不肯接，還推了推。
眾人注視之中，艾佳這才慢吞吞接過來，看了眼，只覺得上面白紙黑字，每一個字都好像變成了扭曲而嘲弄的大笑，向他張開黑洞洞的大嘴——
“有話好好說，”今陽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冷靜一點。”
艾佳捏緊了手裡的合同，然後將十幾頁零零散散的合同舉起來，最後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他一把將合同天女散花狀扔到LED隊員的臉上，聲音裡快能結出冰霜來——
“行，那就這麼著，老子不打了……嘖，真的髒。”
說完，冷著臉一把拽過今陽，以幾乎快把她手腕擰斷的力道將她往門口方向拽！
今陽被他拽得踉蹌了下，回頭看了眼地上的破碎的顯示屏，急急忙忙地從包裡抽出一千多塊錢扔桌子上，還沒來得及放穩又被拽了一把……
幾張粉色的鈔票掉在地上，和那些散落一地的白色合同紙堆疊在一起。
周圍人呆滯沉默中，兩人拉扯著越走越遠，一邊爭論——
“你還給錢！你是不是有病！”
“你他媽打碎東西了能不賠錢？哪有你這樣霸道的！這錢你記得還給我，自己的鍋自己背！”
“你掏完錢還讓我埋單！我財神下凡還是你財神下凡！那屏幕買來最多八百你他媽放了幾千塊？！”
“不知道，一千五這樣吧……問題是你遷怒人家網吧老闆幹什麼，人家也不想的？”
“……話多！”
“……”
直到罵罵咧咧的少年怒聲和兩人的背影同時消失在網吧門口……
好好說話？不存在的。
冷靜一點？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網吧裡，只剩下一地狼藉殘局，眾人尷尬地站在原地，最後，小結巴搖搖頭嘆了口氣，也放下手中的合同，一邊往外走一邊慢吞吞道：“也、也不都是為、為了錢才打打比賽，搞成這樣，就，就沒意思了。”
……
這邊。
被走出網吧後，今陽也沒再說艾佳什麼，轉身去小賣部給他買了根棒棒糖，塞進他手裡，叮囑了聲“你別又轉頭回去打架啊”就擰頭走了。
艾佳捏著棒棒糖在原地，看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愣了一下：“你怎麼不安慰我下？”
今陽聽他委屈巴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安慰人，這時候難道你不想一個人靜靜麼？”
艾佳點點頭：“有點像。”
今陽：“去吧。”
艾佳：“……”
然後艾佳就一個人“想靜靜”去了。
晚上晚自習的時間，今陽從學生會辦公室畫完海報下來，正好是晚自習第一節課上課沒多久，她猶豫了下溜躂到了隔壁水利土木工程學院去看了眼，然後找了四五個教室後，看見了貓在最後一排彎腰玩手機的小崽子，他還穿著下午那身衣服，臉上也沒有打架鬧出來的新傷。
鬆了一口氣，今陽滿意地轉身離開，走出人家學院門老遠，才反應過來：哈嘍，我這是在幹嘛？
猶豫了下意識到自己完全是操碎了心的養兒子狀態，她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說實在的，她最近和這個小崽子，好像走得有點太近了。
【你這種嗷嗷的女學神，不就愛我這樣的小傻子，別裝……看看看，還巴巴給人買初中英語試卷，嘖嘖嘖。】
下午，童謠的話又魔音穿耳似的響起來……
……巴巴買試卷什麼鬼？
我那是，順路！
淺淺皺起眉，今陽有些煩躁。
於是戴上耳機——
【Today's edition of CNN 10 begins by explaining why a dinner gathering in North Korea is……】
“Today's edition of CNN 10 begins by explaining……”
空曠的夜晚校園，少女跟讀英語閱讀材料的閱讀聲成了除了腳步之外唯一的聲音，偶爾有所停頓或者語速凌亂，她的腳步也會跟著停下來，懊惱地按下暫停，然後再回撥一下，重新來過……
走走停停之間，之前有些浮躁的心思也終於安寧下來。
走出校園，在猶豫回去上晚自習還是去圖書館還是回家裡猶豫了幾秒，今陽意識到繼續在學校裡瞎晃搞不好碰到下班回家的老徐，於是選擇腳底抹油，開溜回家。
這一晚今陽房間的窗戶開著。
不過到很後半夜也沒有聽見熟悉的自行車鈴聲或者是隔壁開門關門的聲音。
晚上半夜一點時候睡醒來，上廁所，迷迷糊糊看見手機有一條未讀短信——
【小崽子：和小結巴他們在學校門口吃燒烤，你來不？】
【小崽子：如果你已經睡了，且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本條短信，請直接無視。】
短信發送於一個小時前。
今陽打了個呵欠，選擇無視。
……
與此同時。
學校燒烤攤前，一張髒兮兮的小桌子上，艾佳，阿魚，小結巴，仙洋，筷子還有網吧老闆圍坐在一起，吃燒烤，網吧老闆請客，用的是今天今陽天女散花的那一千多塊錢。
此時，幾個人腳邊放著整整兩箱啤酒，現在已經喝空了一半……桌子上的食物有些冷了，卻沒動幾口，倒是坐在桌子邊的人都有些喝高。
“……我說，你們他媽叫了吃的趕緊吃，別以為真是浪費老闆的，那屏幕是我的錢，”拎著一瓶啤酒的艾佳說，“媽的，老子要還女財神的！”
“……你有什麼委屈，打碎屏幕的不是你麼？”
網吧老闆絲毫沒有同情心地嘲笑，這讓桌子周圍其他人都嘎嘎笑了起來……仙洋也跟著笑，笑過了之後，某一瞬間，笑容又在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舉起酒瓶子對著不要命似的猛吹了半瓶，然後像是嗆著了開始劇烈咳嗽——
小結巴伸手拍他的背。
“艹！”仙洋俯著身，嗆得鼻涕和眼淚一起往外流，“艹！你們知道我他媽，今天多糗麼，我還跟我妹說，以後我打職業了，有的是錢！艹！艹！”
仙洋一陣猛咳，後來抬起頭拽過紙巾，鼻涕止住了，只是忘記擦眼睛，於是眼淚還在往外淌……
淌得滿臉都是。
“我是真的丟人，這輩子……呃。”
他打了個嗝。
“兄弟，你這一輩子還他媽長著，現在說這話，”網吧老闆伸手攔過他的肩膀，“說，說句實在話，悲魚俱樂部這次這麼搞，我也十分看不上，那個合同我是不知道你們還簽不簽——”
桌子邊，七零八落的“不簽”已經響起來。
網吧老闆笑了，拍拍仙洋的肩膀：“做這行這麼多年，我能搞到TGA總決賽的舉辦權，哥哥在圈子裡還有些人脈，你放心，你們不簽合同就是自由人，只要你們還想打職業，我，我肯定給你們在LSPL找到個能繼續打的地方！”
老闆把自己的胸拍得“邦邦”響。
仙洋笑了下，抹了把眼淚，又罵了句髒話，然後拿起一串冷掉的牛肉，咬了口，如同嚼蠟食不知味……他舉起手臂：“老闆，肉冷了，給熱熱啊！”
燒烤攤老闆應了聲，收拾著準備過來給他們熱串兒。
一陣熱鬧之中，小結巴忽然說：“可、可是，我覺得吧，不不不和你們打，沒、沒啥意思。”
“你和佳哥，重點大學大學生，就滾回去讀書得了，”筷子喝了口酒，“別讓那些人，用這千把塊錢埋汰你們……艾佳之前說的對，是，髒得很！”
“我們不髒，”小結巴糾正，“是，是他們！”
筷子和阿魚一起笑了起來。
“噯，這樣隨便就穢土轉生，以後誰還願意好好打低級聯賽……”
“誰知道呢，這世上，哪有什麼事都會有人來回答個為什麼。”
片刻沉默。
之後網吧老闆則當著仙洋的面兒，給他聯繫了幾個LSPL戰隊的經理，甚至是LPL戰隊的青訓負責人，難為這大半夜的，電競這行從上到下全他媽是夜貓子，居然真被他找到幾個立刻就回應的——
那“叮叮咚咚”QQ的消息提示，讓人聽著心情愉悅。
而從頭到尾，艾佳都沒有說話，他低著頭在擺弄自己的手機，點進一個程序又心不在焉地退出來，點進去又退出來……
等話題岔開，偶爾小結巴又說了一些以前他們訓練時候搞笑的事——
“剛、剛開始一起打比賽，筷、筷子天天讓我去，去遊走！”
“你他媽光吃經驗不干活，墊刀都不幫我墊，我這是客氣叫你去遊走，換了不是隊友的，我已經在遊戲裡表演一秒五噴了！”
“那你就叫他來上路？我不要過日子的啊？”
“噯你別說，有一次小結巴和筷子吵架，訓練賽開局就在上路，還幫你拿了幾個人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對面人都給你們打蒙了……遊戲結束的時候還在遊戲摳字：你們隊，打上雙？”
仙洋回憶著，自己開始笑，然後桌子邊的人也開始跟著瞎雞兒笑……仙洋笑著笑著身子一歪撞到旁邊的艾佳，艾佳抬起頭，伸手扶正他：“真去LSPL以後，好好打啊，別當TGA第一盲僧，要當，就先當個LSPL的……別丟我們SADFISH的面子。”
“嘻嘻嘻，”仙洋笑著說，“沒有你偷吃老子的野區怪，逼老子做絕食型打野，老子肯定比現在強！”
“媽的，”艾佳嗤嗤笑，“臭不要臉。”
然後話題就有些岔開了。
之後越扯越遠，都不知道扯到哪去。
六個人坐在那張油膩膩的小破桌子跟前，天南地北瞎吹比，吹到天濛濛亮，掃大街的出來了，人家燒烤攤老闆開始收攤……
他們喝醉了又醒，醒了又醉——
最後六個人，肩並肩，並排在路邊小草叢裡灑了泡尿。
尿完了神清氣爽。
小結巴：“宿、宿舍開門了，我、我回宿舍了啊！”
筷子：“我也回去了，電話十幾個未接，謝苗又該發飆了。”
阿魚：“早餐鋪開門了吧，我去吃碗餛飩，一肚子酒沒法睡，誰一起啊？”
仙洋：“我啊我啊，順便給我妹帶一碗，免得她又在學校門口買糯米飯，那玩意一點不消化！”
網吧老闆：“喔，那我也回去了。”
艾佳：“立正！”
六人站直了一些。
艾佳：“抖鳥！”
六人屁股搖晃了下。
艾佳：“穿褲子。”
六人低頭穿褲衩。
艾佳：“解散！”
整齊的隊形瞬間鬆散，或者形影單只，或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向著不同地方向走去。
他們分開的時候還嘻嘻哈哈地說“再見”，今後或許在街上，在教室，或者在網吧，確實還會再次遇到……
但是艾佳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再一次肩並肩坐在賽場上，為了一個目標拚搏奮鬥，為了歡呼而擁抱雀躍的日子……從今往後，大概是再也不會有了——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SADFISH還在。
也已經不在了。 |
